之一
走進闊加拜的鷹房,可以看見一只只鷹或站或立,皆一副很威嚴的樣子。在這七只鷹中,他最喜歡養了五年的這只鷹,它給他捕獲了很多獵物,而且它還很有靈性,每當他走近,它便先撲入他的懷中用頭不停地蹭他。闊加拜沒想到就是這么一只好鷹,卻死了。
早上,他對我說:“你不是想看獵鷹嗎,今天讓你看一下,走。”
好,說走就走,我隨他出了門。一個多小時后,我們倆到了一片濃密的小樹林里,由于樹陰太密,林子里的光線很暗,不遠處的東西幾乎都是模糊的一團。他把鷹的眼罩取下,讓它適應一下環境。不料剛一取下,鷹便“刷”了一下立了起來,他趕緊把它的爪扣解開,讓它飛了出去。
“有東西。”他神情凝重地盯著鷹,對我甩過來一句話。這樣的情景太出乎我意料了,一只鷹在剛被取下眼罩后就可以發現林子里有東西,它真是太靈異了。我以前從別人那里聽到過一些關于獵鷹的故事,不料今天親眼目睹到的情景卻如此意外,在一瞬間,一只鷹幾乎像一幅畫卷一樣,為我徒然抖開了神奇的畫面。
它斜飛著繞過幾棵樹,“嗖”的一聲撲向一片草叢。草叢中的一只兔子被驚起,撒開四條小腿向林子深處跑去。我在后來和闊加拜聊天中得知,鷹抓兔子時都是先讓其驚慌逃竄,然后撲上去用爪子抓入它的屁股,待它因為疼痛難忍回頭時,抓瞎它的眼睛,然后扭斷它的腰,便就穩穩地捕獲了。現在,這只兔子的速度很快,再有十幾米就跑進一片矮樹叢中了,鷹必須要在它進入矮樹叢之前,把自己尖利的爪抓入它的屁股中去。
闊加拜大聲對鷹叫著:“快,快快快……”天長日久,這只靈異的鷹大概能聽懂他的話,所以在他的叫聲中飛得更快了。終于,它俯飛向下,撲向了兔子。兔子被它抓住了,地上升起一股塵灰。但就在這時卻聽見鷹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鳴,緊接著就看見兔子飛快地跑進了那片矮樹叢。
“我的鷹……”闊加拜驚叫一聲,趕緊跑了過去,我也緊隨其后,從剛才鷹的嘶鳴聲來看,鷹可能出事了。
到了跟前,鷹果然出事了。它在剛才撲向兔子時因為用力過猛,讓一根干紅柳枝扎進了它的胸膛。這根紅柳枝太過于尖利,一下子穿透了它的身子,讓它像是被掛在了上面。它還沒死,雙翅撲騰著,嘴里發出嗚嗚嗚的粗鳴。闊加拜伸手想把它弄下來,但一看它汩汩汩往外流淌著血,便不知所措了。他一著急,像是在問他自己,也像是在問我:“怎么辦?”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紅柳穿透了它的身子,要救它就必須把它從紅柳上拉出來,那樣一拉它會流更多的血,會死得更快。但不那樣做,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死了。
我們倆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把它從紅柳枝上拉出來。我們倆用雙手把它的身子捧住,一點一點往外拉,它的血噴涌如注,嗚嗚嗚的粗鳴一聲連一聲。紅柳枝扎進去時傷了它,現在往外拉時它又別無選擇地被傷了一次。
終于,它被拉了出來,但是它卻已經死了。
闊加拜的臉陰沉沉的,捧著鷹一句話也不說。一只他最喜歡的獵鷹,轉眼間就死了,他傷心極了。我也很傷心,這根可惡的干紅柳枝,它本來已經是死了的東西,但卻鬼使神差地在這里斜伸著,把一只獵鷹刺死了。鷹死了,在枝干上留下了猩紅的血,看著很是駭人。
過了一會兒,我和闊加拜把鷹埋了。闊加拜埋得很仔細,把它的眼罩和爪扣一并葬了進去,完畢后又把地面撫整平坦,似乎這里什么也沒有發生過。也許從這時起他才意識到一只鷹在自己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一下子控制不住情緒了,淚水一顆一顆從眼簾里涌出。
我拉了一下他的手,我們倆往回走。剛走了幾步,他突然轉身走到那根紅柳枝前,用力把它撥出,在膝蓋上一折,它便斷成了兩截。他看了看枝條上的鷹的血,手一甩便把兩截紅柳枝扔了出去。樹林里“嘩啦”一聲響,那兩截紅柳枝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然后,我們倆往回走。
腳步變得沉重起來。
之二
我沒想到闊加拜的另一只獵鷹也死在我的面前。事后,闊加拜說他在早晨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他卻沒有把不好的預感當回事,在我提出想吃兔子肉時,就隨便架了一只鷹帶我出門了。這幾天我想吃兔子肉,在心里實在憋不住了,便試探著對他把想法提了出來。其實,我想吃兔子肉的饞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想到荒野里去逛一下,再看看獵鷹逮兔子的激動場面。但萬萬沒想到,卻讓闊加拜的一只獵鷹死了。我后悔呀,但天下無后悔藥可吃,我心里的陰影一層一層加厚,我覺得自己有罪。
早晨,我試探著對闊加拜把心里的想法提出后,他說,噢,好好好,那咱們走。然后,他就隨便架了一只鷹帶我出門了。他選了村后的一條深溝,和我慢悠悠地往溝深處走去。我們一邊走一邊閑聊,他說起自己年輕時喜歡過的幾個姑娘,她們像花朵一樣讓他先后著迷,但又像風一樣先后從他面前消失,無一人成為他的妻子,至于他現在的妻子,用他的話說在結婚時“一點感覺都沒有”,但他還是和她結了婚,他知道日子就得這樣過。他給我說完這些后,叮嚀我把他說的和老婆結婚時“一點感覺都沒有”的話千萬不要說給他老婆聽。我開玩笑說我要說給他老婆聽,他說你不會,你的舌頭短,不會干那樣的事。
我們倆就這樣一邊聊著一邊走到了溝通處。
他選中了一個兔子有可能藏身的地方,揭去了鷹的眼罩。我沒料到,這只鷹的感應能力很強,眼罩剛被揭下,它便捕到了一個準確的信息——在一片草叢中有一只兔子。它急鳴一聲,倏然飛了過去。兔子被突如其來降臨的一只獵鷹嚇壞了,趕緊向一片樹林跑去。這是一只比較聰明的兔子,它只要跑進樹林,那些橫七豎八的樹枝就可以讓鷹沒辦法飛進去,它便可逃之夭夭。
但鷹早已識破它的用意,迅速飛到它的頭頂撲下,一爪子便抓在了它的屁股上。這只鷹用的仍是用力抓兔子的屁股,致使兔子疼痛難忍而回頭,便摳瞎兔子雙眼,繼而又將兔子的腰扭斷的老辦法。但鷹今天遇到的是一只老兔子,雖然它的屁股被鷹的尖爪抓得撕心裂肺的疼,但它卻不回頭,不讓獵鷹準備摳瞎它雙眼的預謀得逞。
鷹在撲騰,兔子在掙扎,一股塵灰被攪起,把它們遮裹得隱隱約約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闊加拜很吃驚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在他的狩獵生涯中,大概還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形,所以他便只是吃驚,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闊加拜不知該如何是好,但這只富有逃生經驗的老兔子卻知道該怎么辦,它用力爬起來,拖著獵鷹朝一片蒺藜叢里鉆去。獵鷹因為將利爪在它的屁股上摳得太深,所以無法甩開它,被它用力一拖便失去了平衡,被兔子拖進了蒺藜叢里。
闊加拜驚叫一聲,我的鷹,趕緊往那片蒺藜叢跑過去,他知道那些蒺藜有尖利的刺,扎到鷹身上就會讓它喪命。然而我們離它們太遠了,沒等我們接近,那些蒺藜刺便扎入了鷹的身上,它發出一連串的慘叫,但兔子仍拖著它在往前跑,直到有一根比較粗的刺扎入鷹的胸部,使鷹受到阻力才把扎入它屁股上的爪子拔了出來。它身上也流著血,但它知道已擺脫了獵鷹的利爪,于是便飛奔逃走了。
我和闊加拜跑到鷹踉前,見它已奄奄一息。它的羽毛掉了一地,而軀體血肉模糊,被蒺藜刺得到處都在流血。最可怕的是,一根致命的蒺藜刺扎到了它的心臟處,它死了。
一只老練的兔子,利用蒺藜尖硬的刺把獵鷹刺死了。獵鷹在這些通常被稱為“獵物”的兔子,或者說小動物面前是不可一世的,它不光可以小瞧它們,而且還可以輕而易舉地取它們的性命,似乎它們天生就是它的肉食。不料今天的一切卻都顛倒了,一只老練的兔子把一只不可一世的鷹打敗了。
闊加拜把鷹血肉模糊的軀體捧在手上,嘴里喃喃重復著一句話:我的鷹,我的鷹……這樣的事對他來說就是致命的打擊,鷹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鷹被兔子打敗,就等于他被打敗;鷹被兔子打敗喪失了性命,就等于他的心被割了一刀子。
我想勸他,但不知該說些什么。我想今天出來是我提議的,一絲悔意便涌上心頭,我覺得其實害死這只鷹的并不是那只兔子,而是我。
闊加拜傷心了一會兒,用手在地上挖了一個土坑,把鷹埋了。然后,我們倆無聲地離去。來的時候是兩個人和一只鷹,回去的時候只有兩個人了,而一只鷹已被埋在了荒野中,過不了多久,它的肉就腐爛了,它的骨頭就朽了。
在路上,我和闊加拜看到了一只死了的鷹。它的身體一分為二地散在地上,像是被什么從中劈開的。它的兩只尖利的爪子緊緊地彎曲著,大概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掙扎過。最慘的是它的翅膀,毛幾乎掉光了,而且還從中折斷,有骨頭從肉里刺了出來,明晃晃地露在外面。起初,我沒有看見它的頭,我以為它的頭已經不見了,待仔細觀察后才發現,它的頭在沙土中。它斷為兩截的身上有多處傷口,但血跡都已經干了,變成了一塊一塊的淤痂。
我問闊加拜,它是怎么死的。闊加拜也無法斷定它的死因。在他與鷹打交道的生涯中,大概還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而從感情的角度而言,他為這只死了的鷹傷心了。他的兩只鷹已經死了,作為一個馴鷹人,大概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鷹死掉。鷹死了,馴鷹人內心的信念便也就死了。
我想,一定是一個鷹的天敵致這只鷹命歿的。作為獵鷹,在大自然的生死分配方案中,它是殘酷的,被它碰上的動物們大多命運突變,在它的那雙利爪下喪了命。這大自然生與死的法則已持續了很久很久,上天生就一個生命是獵鷹,或生就一個生命是被獵鷹捕獵的對象,一切便都別無選擇,只能按這個既定的法則進行下去。所以說,鷹一直其實都是強者。
但眼前的事實告訴我,鷹并非永遠都是強者。當它遇到比它強悍的對手,它便處于弱者的地位,它的生命便不再是不可侵犯,甚至連生死都被他者掌握,最后,便會落得像這只鷹一樣的下場。
我向闊加拜提議挖個土坑把這只鷹埋掉,闊加拜說不用埋,讓別的鷹來把它吃掉。原來,鷹見了死了的同類后,都要將其吃掉,以防被別的動物吞噬。這就有點像西藏的天葬,藏族人死了后,親人要請天葬師將其尸體肢解,然后放到天葬臺上讓鷹吃掉。他們認為死者被鷹吃掉后才會有來世。
我們倆把它斷成兩截的身體合攏在一起,又將散失一地的羽毛一一撿回放到它身上。我在心里想,如果它有來世,就讓這些羽毛仍長在它身上,伴隨它在藍天翱翔。看到它的爪子仍彎曲著,我用力去拉,想讓它們恢復原來的模樣。但它們在生命結束的最后一刻用力太大,以致我拉了好一會兒,才把一雙爪子拉直了。我的手剛離開,聽見爪子里發出了幾聲脆響。聲音很脆也消失得很快,轉瞬間便平靜了。
我一愣,覺得它終于松開了緊抓著的什么。
責任編輯賈秀莉林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