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經隨喜》,系胡蘭成以目語講演的有關佛經及其身世的筆錄,其出版曾得日本天理教的支持。日本著名右派文藝評論家保田與重郎在書的序言中把胡蘭成吹捧為“中國第一流的人杰,東方文明第一流的學人”。
胡蘭成(1906-1981),抗戰期間曾出任汪偽政府宣傳部次長、法制局局長及《中華日報》總主筆。1943年12月,因派系之爭,班底內訌,被革職,遂賦閑在家。一日,信筆寫就篇萬余字的政論文章,在日本軍界引起反思。但因文中有“日本必敗,汪政權必亡”字樣,被汪精衛投入監獄長達48天。1944年出獄不久,時年三十八歲的胡蘭成通過女作家蘇青結識了二十三歲的張愛玲(1920-1995),兩人一見鐘情。據胡氏在回憶錄《今生今世·張愛玲記》中講:“她對我百依百順。”在書中,他透露,胡雖有家室,但張并不介意,胡有多位女友,她也不吃醋。這年8月,沒有舉行儀式,二人在公寓秘密簽訂婚書:“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愿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前兩句張撰,后兩句胡撰)他們“最好的日子是在滬上的公寓里度過的”(胡蘭成《民國女子·張愛胡說》,文匯出版社2003年版)。然好景不長胡蘭成即移情別戀。抗戰后為逃避審判,胡蘭成隱姓埋名,在溫州等地“避難”,不久即潛往海外,自此再未踏上祖國大陸半步。他曾對張愛玲講:“我必定逃得過,唯頭兩年里要改姓換名,將來與你隔了銀河也必定技得見。”(《今生今世·張愛玲記》)他的話不久得以部分應驗(說對前一半)。據說,汪偽要員中漏網后終其天年者,只此人。
1950年,胡蘭成經香港亡命日本,得茨城縣筑波山土地擁有者梅田美保女士知遇,受聘為梅田學堂講師,講授《論語》。1973年,他輾轉臺灣,經香港《新聞天地》主編卜少夫引薦,被臺灣中國文化學院院長張其昀聘為終身教授。在此,他鋒芒畢露,不久,即因發表媚日著作《山河歲月》(1975年臺灣遠景出版公司)遭黃秋源等在臺學人批判予以“炮轟”(唯唐君毅對他一如既往),他風華不再,郁郁返回日本。1981年盛夏一日夜里,正伏案寫作的胡蘭成因心臟病突發猝死于東京都青梅市新居,終年七十五歲。吊唁者每人都得到一幀精美的卡片,其上印有他生前最為中意的手跡:江山如夢。
在日本的數十年間,胡蘭成憑其聰明的睿智及非凡的才情,在異邦把手中的那支文筆“舞得非常好看”,幾乎傾倒整個日本文化藝術界、財政界并朝野人士,其回憶錄《今生今世》(1959年在日本出版),更是風靡一時。近幾年,胡蘭成在中國大陸的影響也與日俱增,《今生今世》、《禪是一枝花》,度脫銷,他與張愛玲間曾發生的那些風花雪月故事,特別是張愛玲遺作《小團圓》的“爆炒”及根據她的小說改編的映射張、胡二人情愛的影片《色·戒》(李安導演)在港臺“走紅”后,為他波瀾起伏的生涯憑添了一份神秘色彩。不可否認,胡蘭成文采風流,學識淹博,但中國的愛國文人對他仍多持鄙棄態度。依筆者所觀,由“張熱”到“胡熱”、“胡說”,實乃“借尸還魂”。身居臺北的胡蘭成弟子朱天文女士(胡曾撰文將她與張愛玲并譽為“天才者”)如此惋惜座師:“至今生死成敗皆不分明”。(《張愛玲與中國現代文學國際研討會》,2000年,香港嶺南大學)佳人終究做過賊,他那段不光彩經歷,已給后人留下永久的笑柄,無論如何都抹不去。
北京奧運期間,一冊附有胡蘭成遺墨的《心經隨喜》(見前圖)突現上海古舊書店,索價甚昂。平心而論,我不愿恭維此“劣紳”,甚或持不屑態度,但那別有韻味的墨跡,卻令我對這冊《心經隨喜》難以釋手。筆者深知,胡蘭成的字,受康有為影響很大,早在燕京大學讀書期間,他便開始研習康體書法,充分顯示出中國碑學派的正統筆法。日本名作家川端康成(1968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曾言“胡蘭成的書法,日本人誰都寫不出來的”(參看1969年《胡蘭成書法全日本巡回展·保田與重郎序言》);日本前首相福田糾夫則將他所書“奇逸人中龍”作為座右銘掛于壁龕,日本學界中人多有“胡氏書法忠實崇拜者”(大沼秀伍《亡命的革命家胡蘭成》,載1989年8月日本《西多摩新司》)。
2009歲末,剛完成本文,忽聞訊息,香港某書業中心將拍賣張愛玲書札一通。此信為張愛玲1976年1月25日寫給時任香港《今日世界》雜志主編戴天,談《張看》出版事宜,字體端莊、雅致。本人不是“張迷”,但我深知,才華橫溢的張愛玲自1952年赴香港轉而去美后,一直離群索居,與國內友人幾無聯系,因此,其書札當顯珍稀,且此函系張愛玲手跡首次在境內外拍賣會現身,我當即委托滬上友人赴港拍下。胡蘭成曾言“愛玲是吉人,毀滅輪不到她,終不會遭災落難”(《今生今世·張愛玲記》),但愿此書札能帶給我吉運。
飛抵滬濱(專程迎“張愛玲”)翌日,恰逢此地一家拍賣公司拍賣胡蘭成書札(帶封)一通,這亦為“胡信”十余年來首次亮相于拍場,機不可失,我索性將它亦拿下,以促成“張愛玲、胡蘭成”在舊時棲息地上海團圓。
“夫妻雙雙把家還”,自此,《心經隨喜》、張愛玲信、胡蘭成書札——三位一體,落戶寒齋,我亦頗為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