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國人真的覺得國寶重要,海外流失文物必須返鄉,我們就該把它和一時的狂熱分割開來,把它和短期的國際戰略分割開來,把握任何時機任何場合提出自己的訴求,而且不管訴求的物件是誰,和中國又有什么關系,總之就是不厭其煩地年年講月月講。可惜的是,我從未見過追討海外流失文物曾經成為重要的外交議題。
可是,“國寶”真的和民族主義沒有一點關系嗎?再想深一層,便知實情恰恰相反,“國寶”這個概念根本就是現代民族主義的產物。為什么我們能夠把原屬皇家私藏的珍寶“公有化”,上升到“國寶”的地位呢?那是因為現代民族國家構造出了一個跨越時空,把歷代先人與無數大眾聯結起來的群體。因此,世界各國方能在共和政體成立之后,紛紛充公昔日宮廷,將它們變成國家的博物館,把里頭的東西變成國家的珍藏。你必須預設一個理性上抽象感性上實在的民族集體,才能說那些東西是人民所造,本該屬于人民。
國家博物館幾乎是所有現代民族國家的必備要素,它和其他一眾國寶既是國家的發明,也是打造國民身份認同的利器。我們在文物里頭看見歷史,在不同時代不同社會的成品中歸納出一種連續的歷史,一個延綿不斷的民族。我們在珍寶里頭發現驕傲,將不同背景不同地區的巧構視作先人的智慧,一種與今天的我不無關系的智慧。任何國家博物館都是界定國民身份和尊嚴的空間。
發現敦煌莫高窟的王道士一直是個備受爭議的人物。大部分人都覺得他以廉價交易古代經卷給斯坦因是財迷心竅,出賣國寶;也有人認為那是當時地方政府的責任,不理他多次提出調查的吁請,才逼得他走上這條迂回的存寶之路。其實無論是王道士,還是那時的地方政府,恐怕根本都還沒有現代的“國寶”概念。因為民族國家是個新事物,意義與制度俱在構造之中,未及普及未及成形,你叫他們怎么去桿衛一個他們不知道的東西呢?
先有寶貝,才有國家,再有國寶。由于“國寶”總是被指認被發明和被構造出來的一種歷史產物,所以它的內涵和外延也是不穩定的。民族國家的建立是個未完成的計劃,所以它也跟著一起變。國家的政策與國民的意識有可能使得 件原來的朽木變成國寶,也有可能讓一件原來的奇珍化為廢料。在這個意義上講,十年前我們連聽都沒聽過的圓明園獸首竟然成了頭號國寶,也就不是一件可怪的事了。畢竟,它的價值不在它自身,而在我們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