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里的青春

一

血荒蕪了，燈火的輝煌荒蕪了。1996年我出走的道路也荒蕪了。手上隆起的繭，失去了身份，農民的幼子也荒蕪了。

杜鵑的顏色沉重地將春天渲染，季節成了小小的細節。

我是不是錯過了一個可以塑造的名字和命運?城市的堅硬是玻璃被敲打之后顯現出的脆弱，用來愛你的宋詞荒蕪了。

1996年的鳥，羽毛不是清晰的紀念。我不曾真正吻過一對愛情，不曾在黑夜里將裸體的自己推向舞臺。表演飛舞和激情。

和我說話的人老了，荒蕪了，在溝壑里的指紋，它隱藏起來的，是當年的炮火和憂愁。

1996年的勛章，是對青春沖動的一次褒獎。如今你荒蕪了，說出的表白不符合期待和平仄。

二

母親頭上的長長的發絲是我的音樂，在空曠的田野里旋轉，旋轉。在露水透明的呼聲里，春天調皮地捕捉我。

她奔跑、跳躍。墊著腳尖摘著油桐。命運的瞬間，是一座美麗的雕塑，淚水是冰冷的石子，在2002年的冬天硌傷尚未成熟的我。

而火是我的難過，燙傷了暴風雨中的黎明，別樣的黎明，黑得失去了問候。在潔白的院子里，生起爐火的人拒絕了愛情。

她朝海邊去，朝清晨的瘋狂里撒沙子。紅彤彤的嬰兒啊，是對時間的忽略，人們多想回去。躲在母親樸實的乳房前，聽一個關于小白兔的純潔的故事，然后睡去。不擔心豐收或者災害。

三

當紅蜘蛛的眼神再一次襲來，母親的失落便撒了一地。門閂上的冰凌，頭晚就開始凝結。是某段時間冰冷的歲月。

孩子們散了，我的小螞蚱，停在秋后枯黃的狗尾草里，斷了左腿。命運又一次瘸了，向遠方的路，再一次延伸了距離。

四

只有那年的晴天。是用鉛筆畫成的。村莊靜止，像干澀的父親。只有一種顏色成為定義和命運。嘆息是灰色的。在村口的濃煙里裊裊如干柴。被隨意涂改的父親。握著筆直的筆。卻總是以曲折的線條抵達另一頁。在四十歲，色彩從他原本飽滿的天庭傾瀉下來，掉落在我尚不可知的二十歲。風吹起來了，飄飄灑灑的知了被人隨意地擦拭、涂改、抹去。一個季節毀滅了。

五

谷物搭起的城堡里，一對受驚的老鼠在竊竊私語。故事從春天講到秋天，從村頭講到村尾。只有孤獨的人可以聽見，那一字一詞、一聲一嘆，如同眼淚，簌簌掉落在凌亂的秸稈上。

2009年的大雪。在我頭頂飄落。災難潛伏在黑洞洞的街口，陌生如辦公室的臉。我從凌晨冷峻的眼神里走去。一步、兩步……凌晨的燈火，照亮我孩子一樣驚恐的表情。疏落的草葉。在午夜風中使我想起童年的谷堆。想起那一次對話，在我和一對驚恐的老鼠之間，相互打量，任憑青春像風一樣從身邊溜走，我們誰都沒有問起誰的年齡，沒有提及希望和鄉村歲月之外的不測，

六

紅彤彤的酒漿，讓我奉獻給崎嶇的道路。在烈日下，我灑下它們，任塵土揚起。揚起。模糊我的視線，模糊青春和車轍。我將在煙火的迷蒙里大醉。拉著你唱起一首祖母教我的歌謠：天藍藍，水蒼蒼，遠走的家人。坍塌的故鄉……

那是一首被水淹沒的歌謠。水從上游而來，淹沒在灘涂上嬉戲的童年歲月。塔尖固執地伸著，像一聲絕望的吶喊，刺向天空。

歌謠越來越遠，祖母的手指僵硬得像一節冰棍。路還是一個勁地彎下去，不遠的盡頭。一隊流離失所的大雁，叫喊著消失在心痛的邊緣。

七

二十四年后，江南不止一次埋怨我。綿綿細雨，把冬天裝飾得沒有一點生氣。奔跑的熱情被打濕了。

想起多年前，北方的風曾想封殺我的喉嚨。背包里寄宿著我整個旅途。從邊疆到邊疆，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我的愛情一點點疲倦，最終將我拋棄在一個燈紅酒綠的荒漠，獨自暢飲去了。

二十四年后，我徒手制造了一個詭異的世界。我看見大鳥從我身邊飛過，叼我去了懸崖。在頂峰，號召天下的人，只有自己可以被統治。讓奴隸為王，貴族為僧，飛鳥潛入水中。魚兒躍上天空，谷物回歸自然，像自己想的那樣去生長。

二十四年后，我的孤獨依舊冷冷清清。

八

要怎樣的城堡才可以鎖住我的內心。院子要再深一些，陪我說話的人一定要記得季節的更迭。將迷失的燕子領進堂屋，和它談談關于春天的一些故事。如果母親還未老去，她必將用針線為我織一件衣服。在袖口繡上我的名字。

這樣的幻想古老了，歌曲已經飄過黑黢黢的森林。炊煙不止一次停歇。晚歸的人，在靜靜的河邊訴說往事。那還是在1992年，魚群游過鵝卵石，尚未看清道路的孩子。一個勁地往蘆葦的深處跑去。闖入了一個又一個的迷途。

故事就是那樣發生的，像野鴨撲簌的展翅聲，不絕如縷。我懷念那時的日子，父親一說起和母親的往事就咯咯地笑。

九

在落日的目光里，我曾被一群黃蜂追趕過。我跑過一座座橋、一幢幢粉墻黛瓦的房子。任芭蕉葉胡亂地親吻我的臉。裹著綠頭巾的老人，站在水壩上，大聲地喊我的乳名。

村莊在溪水的影子里含情脈脈，等待著數落我調皮的往事。我知道，童年的每次疼痛都能開出花朵，在如今的混凝土中倔強地生長。

如今，我想認清每盞路燈的善意，了解它們的眼神和期許。如今。在長長的街道里。黃蜂迷失，過于安全的我憂心忡忡。幸福被巧妙地安排在我的周圍，嘮嘮叨叨。

十

湖水，強化了我原本青澀的容顏。漁家嘹亮的號子，混響在千島的喉嚨里。強壯了青春的一次次吶喊。

發絲根根在風中。如碧青的雨季。讓我的心感染了你的顏色。江南無意傷害游子，只是城市被鋼筋阻隔，劃分出一群一群相隔甚遠的人群。

我想，走再遠的路，水還是要流過我冰冷的額頭。在每個突兀的晚上。構建起一片汪洋。島嶼星星點點，像跟淚，在愛人離去的夜晚。不顧一切地點綴在詩歌當中。凸現一筆筆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