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嫂

其實蓮嫂沒必要那樣大吵大罵。我那三歲的兒子，今天在蓮嫂原本就污穢的門板上畫了個大大的王八。為此，兒子在我兇狠的巴掌下，早已把那個王八擦抹掉了，沒留一絲痕跡。

蓮嫂在我們這個小區的處境是非常難堪的，丈夫早就去世了，也沒有兒女，孤孤零零的一個人。她是個極溫和謙讓的女人，這使得那些胡攪蠻纏的婦道人家經常欺負她，甚至在她門前倒些污水和垃圾，扔些破衣服爛襪子之類的東西，從沒見過她和人家吵嚷過。我在心里為蓮嫂抱不平，但也沒有什么辦法。只有唉聲嘆氣地看著她過委屈忍耐的生活。

雖然，兒子已經把那個王八涂抹掉了，我仍然在家里教訓著他。忽然，門外響起了山搖地動的謾罵聲，一聲比一聲尖細，一聲比一聲粗野。我打開門，眼前的景象讓我異常驚異。

蓮嫂瘦小的嘴噴出排山倒海的臟話臭話，她上扯到我爺爺我祖宗，下扯到我兒子我孫子我重孫子。那話罵得不是讓人聽的，我怎么也弄不明白蓮嫂今天究竟是怎么了。我非常氣惱，把門狠狠地摔得山響。不能和這種女人對罵，我還得要我局長的面子。

蓮嫂罵得越發兇狠越發刺耳。矮小的身子左右走動著，腳掌跺得山響，一雙臂膀揮舞著指劃著，近乎于痙攣，乍乍的臉因嘴的抽搐扭曲得丑陋不堪，眼睛幽幽地放射出一種狠毒的光。我不得不懷疑，蓮嫂何以變得如此迅速？！

小區的過道上里里外外擠滿了人，甚至連墻頭也都閃爍著看熱鬧的眼睛。有人在發著議論，那議論無疑是關于蓮嫂的謾罵。

“哎喲喲，蓮嫂蠻厲害的嘛！”語氣中掩藏著避讓和膽怯。

“蓮嫂真是瘋了，不識世面呀！”語氣中濃縮著不安和擔心。

晚飯過后，兒子捂著紅腫的臉蛋兒爬在床上“嗚嗚”地哭。妻子也唉聲嘆氣地把盆盆碗碗摔得碰碰響。我喘著粗重的氣，滿是受辱后的惱怒。

有人敲門，那聲音怯怯的輕輕的，也許是因屋里沒有動靜便停了下來。我懶得去開門。一會兒，敲門聲又響了起來，是那樣地微弱。我走過去打開門，萬萬沒想到竟是她：蓮嫂站在門外，蒼白的臉上接著蒼白的笑。她穿著單薄的衫衣，畏畏縮縮地閃到屋中，躲躲閃閃的手里分明提著煙酒和水果。僵持中，我竟說不出話來。

蓮嫂怯怯的眼神懊悔地看著我的妻子和兒子，一只手不安地捏弄著衣襟，把花白的頭深深地埋在胸前，吞吞吐吐地說：“李局長，我也是出于無奈呀，你是住在我們這小區里最大的官兒。我想，今天和你吵上一架，她們就不會再敢欺負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