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哈斯所掀起的思辨熱潮,隨著他驚世駭俗的理論主張、層出不窮的新鮮作品和一本又一本難以歸類的著作在世界各地傳播開來。跟勒·柯布西耶不一樣,雖然他們都承認這個世界有不足、有缺陷,但在庫哈斯的頭腦深處,似乎沒有一個關于美麗好世界的預期,因此,面對眼前這個混亂的壞世界,我們只能跟它死磕,跟它周旋,渾水摸魚,得過且過。有人說這很像荷蘭的生存境況,這個海平面以下的國家朝不保夕,只能依靠不斷加高的大堤來維持內心的平安。
庫哈斯最愛談變化。這是一種無休無止的盲目變化,(德里達的延異?)例如他談普通城市、談垃圾空間,都像是對這個世界里不斷累積的熵增過程的摹寫,而不是對那些一息尚存的美好事物的挖掘。這跟現代主義以來藝術的一種態度很類似,那就是客觀、甚至帶點惡意的呈現,呈現事物的真實到陌生的一面(如達達主義或波普藝術)。這種態度拿來對待藝術則可,拿來設計這個世界的物質環境,就是有問題的。問題在于,一個混亂的壞世界并非是不可以醫治的,不管是涸澤而漁的資源開發模式、文明對峙的政治生態,還是曇花一現的藝術風氣,都僅僅隸屬于我們眼前的這個時空的“局部真實”,懷有切膚歷史感的人,其實是可以看穿這些所謂“現代性”的外相,去追尋一些固定不變的東西的。從這個角度來看,現代人太拿今生今世的這點小變化當回事了,而所謂的古典,其實并不僅如字面一樣是古時候的典范,而是那么多時代過去之后慢慢堆積下來的一些恒常。的確,如佛家所說的“諸行無?!币苍S果然是生存的真相,但拿它來印證我們這個時代瞬息萬變的表象,卻肯定是一種誤解,因為普通個體想在變化的外物中尋求意義,唯一的道路就是抓住不那么瞬息萬變的東西,也就是“相似相續”的部分,所謂“以不變應萬變”。而個人的成就,恰恰就是在這樣一個“常數”的支點上去撬動地球,使其向善而不是向惡。因此庫哈斯對于細膩感受的奚落、對于烏托邦的厭棄、對于失去尺度的事物的偏好,都像是溺水的人放棄救援,主動去隨波逐流。庫哈斯本人聰明絕世,可以在急流中沖浪,他的追隨者卻沒那么幸運。他們恐怕會集體墮入不負責任的虛無主義,以這種態度來對待世界,缺少的不是批評的動機而是批評的目的,建筑師心里再無夢想,實踐上就只剩下見招拆招的“策略”,最后只能有兩個選擇,要么冷眼旁觀,要么同流合污。
也許是人們對正兒八經的態度厭倦了,也許是人們端著架子太累了,大家想,還是輕松一點吧。何必追求理智上的真切呢?何必負擔不必要的責任呢?看得見的風車那么大,看不見的水那么深,一個人的力量那么小,我投棄權票。庫哈斯頭腦很聰明,有詭辯家的風范;他的招數又很輕盈,不在任何事物上留痕,不跟任何勢力正面較勁。這簡直是老子哲學的最高境界,將機巧發揮到極致。你若信了庫哈斯,那么正兒八經的態度就可以拋棄,你可以名正言順地說一套做一套,用來對付開發商和主管部門當然是無往而不利,所以庫哈斯的哲學更像是一種方法論的變體,是從“用”的層面追溯到生存智慧的高度,好像民國時期流行的“厚黑學”,對于意志不夠強健的人來說,顯然具有強大的吸引力,結果跟著庫哈斯起哄解釋這個看不透的世界就蔚然成風。人們把茍且解釋為順應,把庫哈斯所歸納的現象(比如狂飆突進的城市化、超高強度的土地開發、沒有任何文脈背景的環境營造、沒有任何價值目標的形式試驗)當做趨勢,其實也是對庫哈斯本人的誤解或曲解,也許這種結果正是他所期待的。作為“現代主義的嫡系傳人”,我們很難從其具體的設計中讀出跨時代的形式創造,他所采取的設計策略,不客氣地說,其實只是現代主義建筑制度(如多米諾體系和反構造)下的形式引申,跟他的城市理念更是缺乏直接相互關聯的內容(當然也不是一點都沒有)。庫哈斯領大家更清楚地看到這個建筑世界,他有在離地面很高的空中觀察現象的能力;除此之外的幫助就沒那么多了。
庫哈斯是極端自覺、極端理智的人,他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因此旁人在他眼里多少都有點五迷三道,不管是批評者還是追隨者其實都有被愚弄被利用的感覺。我們甚至可以把他看做西方啟蒙傳統的惡果,這個傳統到了今天,為了求知而求知,抹煞了善與美而追求真實,以冷漠的求知欲和功利心裁度世間有情,其結果是把世界拖入加速變化的漩渦,一切如流年急景燕過不留痕。因此在這一點上,我說他缺乏仁者的風范,或者菩薩的救世情懷。其中起決定作用的是一個開悟了的人的良知和有所不為,對人懷惻隱悲憫,對事懷敬意誠心。世界已經夠壞了,我們不必非得跟它談戀愛以博得流俗的青睞。古來圣賢皆寂寞,我們心目中的勒·柯布西耶,如同一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堂吉訶德,其騎士精神和一往無前令人向往。所以我們從勒·柯布西耶身上,可以看到“古仁人之心”,它與庫哈斯陰柔巧妙的所作所為迥然有別。庫哈斯叫我們什么都別信,結果必然是在無窮的輪回里打漩渦,生死寂滅,永無寧日。勒·柯布西耶卻給我們指出一條堅韌篤定的道路,這是一條因信生義的道路,假如沒有“信念”,就摸不到任何頭緒、抓不住任何東西,不獨我們這個時代如此。因此抓住一些東西,找到你自己的常數,意義就會逐漸顯現。薩伏伊別墅固然也是有問題的,但它所提供的模式,可以在勒·柯布西耶一生首尾相銜的全部作品中得到印證,因而具備了長久的智識意義。為十年提供潮流的人是大師,為百年提供潮流的人就是偉人,而百年之久的潮流,也就不再是潮流而是模式,至少它會席卷世間追逐局部潮流的人,令其身在其中而不能自知了。這種潮流就是一種恒常,它“不舍眾生,不住涅”,對得起世道人心。
所謂辯證法,是教我們在外界拘泥不變的層面去尋求變化,打破循規守常的教條;在外界一片隨波逐流變動不居的吶喊聲中去尋求不變的東西,打破虛無盲目的教條。我們實在不該因為庫哈斯比這個時代別的建筑師更有思維力,就偏信了他的理論,心智水平很高而價值取向很壞的理論,以往不乏先例。因為勢力大、影響深,我們在當今的中國建筑話語中反復看見跟隨庫哈斯言論的種種變體、對外部世界的二手認知、建立在這種認識基礎上的盲動。為了有所甄別有所取舍,需要不斷提高行業的心智水平,其中頂頂要緊的是觀念的制衡,以此規避一窩蜂追逐浪潮的風險,在禮崩樂壞的年代也不能集體放棄“求道”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