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之狂的篇幅已經占去太多,無論如何不能再“狂”施筆墨了。下面循歷史時序,再略談清朝的“狂”的問題。很不幸,我們在清朝的前期和中期已經很少看到士之能狂的蹤跡了。
一
明清易代不僅是政權的鼎革,也有文化的激變,所以顧炎武有“亡天下”之說。明中期以后城市經濟發展迅猛,長江中下游出現了士商合流的現象,社會的中上層的生活趨于精致化和休閑化,這為作為知識人的士階層和商業精英的自由狂放提供了適宜的土壤。一六四四年清兵入關問鼎,第二年南下摧毀南明小朝廷,帶來的是強悍的同時也是粗糙的生活方式。陳寅恪《柳如是別傳》第四章援引河東君的友人汪然明的一封信函,頗及明清之變給西湖景觀造成的影響,其中寫道:“三十年前虎林王謝子弟多好夜游看花,選妓徵歌,集于六橋;一樹桃花一角燈,風來生動,如燭龍欲飛。較秦淮五日燈船,尤為曠麗。滄桑后,且變為飲馬之池。晝游者尚多畏縮,欲不早歸不得矣。”(《柳如是別傳》中冊,377—378頁)。汪信中的“滄桑后”一語,指的就是明清鼎革。晚明之時如此繁華旖旎的西湖,陡然間變成了清兵的“飲馬之池”,這是何等的滄桑巨變。不用說“選妓徵歌”的夜游狂歡了,白晝里游人尚且因恐懼而畏葸不前。
陳寅恪先生在征引汪然明的信函之后寫道:“蓋清兵入關,駐防杭州,西湖勝地亦變而為滿軍戎馬之區。迄今三百年猶存‘旗下’之名。然明身值此際,舉明末啟禎與清初順治兩時代之湖舫嬉游相比論,其盛衰興亡之感,自較他人為深。吁!可哀也已。”(同上)寅老的史家之嘆,給我們留下諸多思考。實際上,清之代明而起,知識人和文化人首當其沖,要么投降,要么死節,生命尚且難保,除了偶爾的因病而狂者(“病狂”),哪里還能找到正常的“書狂”和“士狂”?更不要說龍性使然的“龍德之狂”了。四十年的武力征伐(一六四四年入關到康熙二十二年評定三藩),百年的文字獄(順治十六年的莊廷龍修《明史》案到乾隆五十三年賀世盛的《篤國策》案,中間經過一百二十八年的時間),已經讓社會欲哭無淚,知識人士欲言無聲。狂的社會條件沒有了,狂的心理基礎也不存在了。相反裁狂、悔狂、制狂、刺狂成為一個時期流行的社會風氣。
清初三大思想家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他們從學術思想上不能認同王學流裔的肆狂之風,他們主張學術的經世致用。黃宗羲明確提出,應該“追蹤往烈,裁正狂簡”(《黃梨洲文集》卷四《前翰林院庶吉士韋庵魯先生墓志銘》),而且認為根源就在宋明之學。他說:“自周、程、朱、陸、楊、陳、王、羅之說,漸染斯民之耳目,而后圣學失傳,可不為病狂喪心之言與?”(《黃梨洲文集》卷三《與友人論學》)還說:“余嘗疑世風浮薄,狂子民群起,糞掃六經,溢言曼辭而外,豈有巖穴之士為當世所不指名者?”(《張元岵先生墓志銘》)這已經是直接針對晚明的學術風氣和社會風氣開刀了。“狂子民”、“溢言曼辭”八字,可為晚明“狂士”寫照。王夫之則以自己的“不隨眾狂”(《姜齋文集》卷八《章靈賦》)而自詡,并諄諄告誡子侄:“狂在須臾,九牛莫制。”(《姜齋文集》卷四“示子侄”)亦即要從小做起,把“狂”消滅在萌生狀態,瞬間的狂念,都會造成將來的不容易改正。吳梅村的精神為明清易代所扭曲,心系故國,身仕新朝,詩中未免發為慨嘆:“比來狂太減,翻致禍無端。”(《送王子惟夏以牽染北行四首》其二)。可是另一方面在《梅村詩話》里,又不忘頌美抗清英雄瞿式耜的氣節,特摘引其就義前的《浩氣吟》其三的名句“愿作須臾階下鬼,何妨慷慨殿中狂”,及稼軒好友別山和詩中的句子:“白刃臨頭唯一笑,青天在上任人狂。”(上海古籍版:《瞿式耜集》,233、235頁)可以想象他的內心是多么矛盾啊!
《文史通義》的作者章學誠的生平大體與乾隆一朝相終始,已經是“海晏河清”的所謂“盛世”了,但他通古今,知流變,對思想潮流的消長隆替有自己的特識。他對晚明的“狂”風也是持批評態度的,《文史通義·繁稱》的自注有云:“歐、蘇諸集,已欠簡要,猶取文足重也。近代文集,逐狂更甚,則無理取鬧矣。”所謂“近代文集”云云,自然指的是中晚明的文風。而“逐狂更甚”、“無理取鬧”的判語,批評未免過矣。他接受孔子的“狂狷”思想,但不能認同后世的解釋。他認為孔子“不得中行,則思狂狷”是取材于《尚書·洪范》的“三德”,即“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換言之,在章學誠看來,“正直”相當于“中行”,“剛克”相當于“狂”,“柔克”相當于“狷”。問題是那個“鄉愿”,本不在“三德”范圍之內,卻“貌似中行而譏狂狷”,結果“亂而為四”。他說鄉愿是“偽中行者”。而且人心不古,除了“偽中行者”,還有“偽狂偽狷者”,這樣就“亂四而為六”了。于是由孔子的“四品取向”變成了中行、狂、狷、偽中行、偽狂、偽狷的“六品取向”。難道是章學誠陷入了現代解釋學所謂“過度詮釋”嗎?非也。他也許是從歷史流變的人生世相中看到了某種“實相”。那么“亂四而為六”的結果呢?結果是“不特中行不可希冀,即求狂狷之誠然,何可得耶?”(參見《文史通義·質性》)甚而由于有“三偽”惑亂其間,最后連“三德”恐怕也存而無地了。
我們不必懷疑章氏是有所為而發。乾隆朝是清代文字獄最頻發的時期,知識人士動輒得咎,噤若寒蟬,而罪名一律是一個“狂”字。上海書店出版社二○○七年版新編《清代文字獄檔》,輯案七十起,六十九起都發生在乾隆朝。再看每一宗案例擬罪之語詞,均不出“狂悖”、“狂誕”、“狂妄”、“狂謬”、“狂逆”、“狂縱”、“狂吠”、“瘋子”、“癲狂”、“喪心病狂”之屬。這些語詞都可以在《清代文字獄檔》中復按,只是為避繁冗,未一一注出。連“四庫全書館”建言宜“改毀”錢牧齋的著作,乾隆的上諭也寫道:“如錢謙益等,均不能死節,妄肆狂狺,自應查明毀棄。”(《清史稿》卷十四《高宗本紀五》)“妄肆狂狺”四字赫然在目。因此“狂”在清中葉已成為違禁的代詞,自無異議矣。試想在此種嚴峻的環境背景之下,誰還敢“狂”,誰還敢“狷”呢?如果有,一定難脫章學誠的“偽狂偽狷”之誚。
或問乾嘉時期那些重量級的大儒大學者呢?他們忙于整理國故,爬梳音義,做專門學問去了。而做專門學問需要汰除情感,實事求是,不動聲色,最要不得的態度就是“狂”。為此,因“士之能狂”而推波助瀾的明朝的心性之學,和南宋的性理之學,都在他們詰難之列。他們的目標是“由宋返漢”,重新回到經學的原典。沒有誰能夠否定他們整理古代典籍的總成績,他們考證的細密,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至今做傳統學問的人還在受其沾溉。但如果筆者提出,清代乾嘉時期有學者而無“士”,這一判斷是否和歷史本真尚無太大的矛盾?如果無“士”,當然也就沒有“士之能狂”了。
“狂”在清代事實上已完全成為負面的語詞。作為參證,只要看看同是乾隆時期的《紅樓夢》,在怎樣的意義上使用“狂”這個字眼,就能洞其大體。《紅樓夢》第八回寫黛玉笑道:“不說丫鬟們太小心過余,還只當我素日是這等輕狂慣了呢。”第九回寫茗煙心里想道:“不給他個利害,下次越發狂縱難制了。”第三十一回襲人拉了寶玉的手笑道:“你這一鬧不打緊,鬧起多少人來,倒抱怨我輕狂。”第三十七回襲人說:“少輕狂罷!你們誰取了碟子來是正經。”第五十五回鳳姐說:“如今有一種輕狂人,先要打聽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為庶出不要的。”第五十八回晴雯說:“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第五十九回春燕的娘罵道:“小娼婦,你能上去了幾年?你也跟那些輕狂浪小婦學,怎么就管不得你們了?”第七十四回王夫人問鳳姐:“上次我們跟了老太太進園逛去,有一個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罵小丫頭。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樣子。”第七十五回又寫王夫人訓斥晴雯:“好個美人!真像病西施了。你天天做這輕狂樣兒給誰看?”這些描寫中的“輕狂”、“狂的”、“狂樣子”、“輕狂樣兒”等等,無一不具有否定的義涵。這說明在清代,至少是清中葉,不僅權力階層,一般社會生活的層面對“狂”的價值取向也都是做負面解讀的。這和明代的尚狂精神,不啻兩重天地,兩個世界。
只有到了清朝的中晚期,內憂外患加劇,統治秩序松弛,一個略有狂意的人物才艱難地走上歷史舞臺。這個人物就是龔自珍。他是當時文學派的代表,社會的弊病他敏銳地看在眼里,提出了變革現狀的種種主張。他感到方方面面的人才都缺乏:“左無才相,右無才史,閫無才將,庠序無才士,隴無才民,廛無才工,衢無才商,抑巷無才偷,市無才駔,藪澤無才盜,則非但鮮君子也,抑小人甚鮮。”(《乙丙之際箸議》第九)在龔自珍眼里,不獨君子少有,小人也少見,甚至有才能的小偷和盜賊都不容易遇到。這個社會真的是危機重重了。因此他大聲呼喚人才:“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過鎮江》)這是一首令人精神震顫的詩篇。“怨去吹簫,狂來說劍”的名句,也出自他的筆下。“頹波難挽挽頹心,壯歲曾為九牧箴,鐘蒼涼行色晚,狂言重啟廿年”(《己亥雜詩》第十四首)反映了他的焦灼期待。他是中國近代改革的先覺者。他生于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而逝世的頭一年(道光二十一年),作為中國近代開端標志的鴉片戰爭已經發生了。幽憤交織的一生,只活了五十歲。他只不過是當古老中國“萬馬齊喑”之際,泛起的一個小小的氣泡而已。時代沒有提供讓他一展懷抱的契機緣會。“一簫一劍平生意,負盡狂名十五年。”(《漫感》)“只片語告君休怒,收拾狂名須趁早。”(《金縷曲》“贈李生”)“重整頓清狂,也未年華暮。”(《摸魚兒》)“笑有限狂名,懺來易盡。”(《齊天樂》)這些詞曲反映了他欲狂不能的無可如何的心情。但我們畢竟在康乾一百五十年之后,重新聽到了明以后久已失聲的“言大志大”的一點狂音了。他的那首送友人詩:“不是逢人苦譽君,亦狂亦俠亦溫文,照人膽似秦時月,送我情如嶺上云。”(《己亥雜詩》第二十八首)每次讀起都能感受到一種溫暖清新的俠骨柔情。
二
再以后就是晚清到民國到“五四”了,中國歷史開新啟運,進入近現代時期。清末民初有點像明末清初,也是一個文化沖突和思想蛻變發生共振的“天崩地解”的時代。維新、變法、革命、立憲、共和、中學、西學、“東化”、西化,各種思想都“言大志大”地爆發出迥異往昔的聲音。肩負著時代使命的新的“狂士”也涌現不少。康有為自稱“南海圣人”,譚嗣同標舉“一死生,齊修短,嗤倫常,笑圣哲,方欲棄此軀而游于鴻之外”(《上歐陽中》第二十六通),“老英雄吳虞”聲稱要“打倒孔家店”,章太炎“以大勛章作扇墜,臨總統府大門,大詬袁世凱的包藏禍心”,魯迅寫一洗歷史沉冤的《狂人日記》,現代學術的開山王國維也興奮地寫有“但使猖狂過百歲,不嫌孤負此生涯”(《暮春》)、“四時可愛唯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曉步》)的詩句。但此一潮流持續的時間并不長,沒過多久,“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的狂飆,就偃旗息鼓了。升官的升官,退隱的退隱,出洋的出洋,下鄉的下鄉,進研究室的進研究室,讀經的讀經,打仗的打仗。新秩序比舊秩序更不具有自由的選擇性。一切都好像是歷史的宿命。還未及做好準備,該來的和不該來的就猝不及防地接踵而至了。清末民初到“五四”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一點點狂意,比起魏晉之誕狂、唐之詩狂和明之圣狂,真是不能同日而語。但“士之能狂”可以扮演歷史先覺者的角色,不獨靠材料講話的歷史學家,我們愚夫愚婦憑經驗也能感受得到。
但總的看來,晚清民國以來的現代化浪潮并沒為現代狂士預留多少地盤。現代知識分子和古代的“士”不管品相上多么相近,還是存在根本的不同。因為二十世紀是中國泛科學主義的時代,而科學天生能夠止狂制狂。雖然科學家本身也需要狂者精神,但科學以外的“一事能狂”者,在強勢的科學面前未免自慚無形。何況流離和戰亂同樣是狂者精神的殺手。戰爭都瘋了,文化便失去了張揚的余地。二三十年代以后,除了個別高等學府偶爾能看到他們孤獨的身影,社會政治結構和文化秩序里面,已經再沒有讓狂士得以生存的機會。辜鴻銘留著前清的辮子游走于未名湖畔,黃侃在講堂上的即興的“罵學”,劉文典當面向總統爭奪教育和學術獨立的禮儀稱謂,傅斯年因反對政府腐敗與委員長拍案相向,梁漱溟和領袖吵架,都不能看做是狂的本義的價值彰顯,只不過是文明社會個人權利的一種正當表達而已。
至于五十年代以后,知識人士表達個人權利的機會,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洗澡”,特別是一九五七年近乎原罪的大洗禮,已徹底不復存在。流行于文化社會人們耳熟能詳的口號,是知識分子喜歡翹尾巴,因而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有效方法,是教育他們無論如何不要翹尾巴。社會的眾僧則頓悟似地學會了從小就“夾著尾巴做人”。近三十年改革開放創立新局,知識人和文化人有了施展才能的更擴大的空間,照說“狂”上一點兩點似無不可。但“狂”在今日早已成為人所共知的負面語詞,沒有誰愿意跟這個等同于翹尾巴的不雅行為再發生任何關聯。況且“狂”這個詞的本義已經失去記憶,人們已經習慣不聽不看不使用這個語詞。即使作為負面語義,林黛玉說的“輕狂慣了”,花襲人說的“少輕狂罷”,王夫人訓斥晴雯說的“你天天做這輕狂樣兒給誰看”,現在無論何種場合都聽不到了。適用于淡泊狷介文化人的“清狂”一詞,更早被人們所遺忘。法律部門起訴案犯,也不再以“狂悖”、“狂誕”“狂謬”、“狂縱”一類語詞作為定罪的根據了。
我們已經進入了無狂的時代。其實也許自清代以還,我們的文化里面就已經無狂。那么吳于廑教授給我的作家友人寫的那首《浣溪沙》詞,希望“書生留得一分狂”,我在對中國文化的狂者精神及其消退做了一番漫長的考察之后,不由得自己也遲疑了。不知道他的期許在今天是過高還是過低抑或恰到好處或者根本就是一個假命題。
三
筆者此文的題旨主要在于探討“士之能狂”的問題,亦即精英先進張揚主體精神對社會創造能力的蘊蓄可能起到的作用。為此我爬梳了大量資料,發現中國古代載籍里對于狂的書寫汗牛充棟不足以形容。而且組詞的義涵指向,各個層階的都有,絕非正負兩指所能概括。中國文化里面顯然存在一種尚待發掘的狂者精神的傳統。《世說新語》對六朝人物的書寫就是一個顯例。狂者、狂客、狂士、狂友、狂兒、狂狷、狂直、狂才、狂放、狂吟、狂歌、狂興、狂歡、狂草、狂墨、狂筆、狂氣、狂懷、狂喜、狂艷等等,都是含有贊美成分時使用的語詞。更不要說“龍性之狂”、“圣狂”等至極尊崇的美稱了。這并不奇怪。因為中國很早就有了健全的文官制度,有“處士橫議”的傳統,有“游”的傳統,有“俠”的傳統,有自由文人的傳統,有浪漫的詩騷傳統,有繪畫的寫意潑墨傳統,有草書的傳統。這些人文藝事的傳統都與狂有不解之緣。而儒家的圣人理想,道教和道家的崇尚自然,佛教禪宗的瞬間超越,又為狂者精神的構建供給了理念和學說的基礎,這確是一個有待進一步深究的課題。
不過我國古代先哲的箴言告訴我們,“士”可以狂,或云“點也狂”,藝術創造不可無狂,但權力中樞、國君不能狂。荀子于此有具體論述:“威有三: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什么是“狂妄之威”呢?荀子回答說:“無愛人之心,無利人之事,而日為亂人之道,百姓歡敖則從而執縛之,刑灼之,不和人心。如是,下比周賁潰以離上矣,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夫是之謂狂妄之威。”(《荀子·強國》)意思是說,如果權力中樞不做好事,也沒有愛人之心,光在那里添亂,老百姓高興地游玩,也要抓起來施以刑法。這種情形就是“狂妄之威”,其結果必然眾叛親離,垮臺覆滅指日可待。可惜揆諸中外歷史,均不乏信奉“狂妄之威”的權力者。當時后世,循環因果,事也鑿鑿,史也昭昭。豈不慎哉,豈不戒哉。《淮南子·詮言訓》有云:“持無所監,謂之狂生。”誠哉斯言也。
同樣,老百姓也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地跟大家一起“狂”起來,如果那樣,后果也不堪設想。古代現成的例子有兩個,都是關于“舉國皆狂”的,但寓意指向彼此并不相同。一是《淮南子·真訓》描繪的遠古時期“萬民猖狂”的一種景象:“當此之時,萬民猖狂,不知東西,含哺而游,鼓腹而熙,交被天和,食于地德,不以曲故是非相尤,茫茫沈沈,是謂大治。”你看,老百姓一個個糊里糊涂,不管是非曲直,也分不清東西南北,嘴里嚼著食物,笑呵呵地挺著肚皮,整天不知所云。以此不假任何管理,已經是“大治”了。所以“在上位者”,既不必施仁義,也不用行賞罰,總之不要生事煩人家就好。時間按“日”計算覺得短,索性按年來計算。如此這般的“萬民猖狂”,其實是蒙昧時期的混沌,是尚未開竅的懵懂之“狂”,也可以說是“傻狂”或“癡狂”。“癡狂”這個詞,漢代陸賈在其《新語》中使用過,原文為:“視之無優游之容,聽之無仁義之辭,忽忽若狂癡,推之不往,引之不來。”這和《淮南子》所寫可以互闡。《淮南子》所載的這則舉國“癡狂”的寓言,我想一定是“治人者”臆想出來的“不治而治”的妙法,應該與歷史的本真無與,但其所流露的對“治人者”無能的反諷,大約也是臆想者當初未曾想到的罷。
另一個關于舉國皆狂的例證,見于沈約的《宋書》,里面講了一則關于“狂泉”的故事。據說從前有一個國家,只有一種飲用水,都來自“狂泉”,國人凡飲此泉水的,都毫無例外的發狂。只有國君飲的是井水,沒有發狂。但由于國人全都狂了,反而覺得國君是個不正常的狂人。大家商量,如何來治好國君的“狂病”。于是便抓來了國君,給他針灸吃藥,什么方法都用到了。國君被折磨得不堪其苦,便取狂泉的水來喝。結果國君和大家一樣,也得了狂病。這樣一來,該國的“君臣大小,其狂若一”,再沒有一個不一樣的人了,大家彼此“狂童狂也且”,一個個高興得歡欣鼓舞(“眾乃歡然”)。當然這只是一則寓言,世界上根本不會有誰飲誰狂的所謂“狂泉”。但這則寓言所隱含的價值倫理卻并非沒有普遍性和永恒性。如果說明末社會的多方價值混亂,和“舉國皆狂”也許尚有一間之隔,那么“畝產萬斤”和“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全民“大躍進”,和“十年動亂期”自毀爐灶的全民亂局,恐怕就算得上合乎本義的“舉國皆狂”了。而且當初堅持不狂的清醒者,不是也被狂潮滅頂了嗎?至于后來的后果,歷史和我們都看到了經歷過了。
人們有理由因了什么引起大家興奮的事情,比如節慶活動,而全民狂歡,卻絕不可以“舉國皆狂”。因為狂歡是短暫的,“舉國皆狂”則是一時無法治愈的集體病患。這里我又想起一個典故,《孔子家語》記載的,關于孔子和弟子們一起“觀鄉射”的故事。“鄉射”就是古代的射禮,有音樂伴奏,“射”的成績不佳還要罰以飲酒,場面十分熱鬧。后來孔門高足子貢又去看年終的祭百神活動,場面同樣很壯觀。孔子問他:“賜也,樂乎?”子貢回答說:“一國之人皆若狂,賜未知其為樂也。”子貢顯然對一次祭祀活動便引得國人高興得如同發瘋一樣,不以為然。有意思的是孔子下面的話。孔子說:“百日之勞,一日之樂,一日之澤,非爾所知也。張而不弛,文武弗能;弛而不張,文武弗為;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孔子家語》卷七“觀鄉射第二十八”)孔子的意思,老百姓辛苦一年了,最后借祭祀百神的日子,大家痛痛快快的歡樂一番,是多么好的事情啊!老百姓多么需要有這樣一次活動啊!無論文的事情,還是武的事情,總是需要有張有弛,不能弓弦老繃著。研究休閑學的朋友看到這個故事,一定高興地稱孔子為我國最早也是最權威的休閑學家。
不過需要注意孔子說的“百日之勞,一日之樂”這句話。短暫的例如一日的狂歡,哪怕是“一國之人皆若狂”也好,也無妨的,甚至還是必須的。可就是不能不分青紅皂白不明所以地“舉國皆狂”,不管是《淮南子》里的遠古集體“狂癡”也好,還是《宋書》里面的飲了“狂泉”集體變狂也好,都是后人只能借鏡卻無法也不必試驗的寓言。天生愚儒自圣狂(陳寅恪),點也雖狂得我情(王陽明),莫道狂童狂也且(《詩》“鄭風褰裳”),亦狂亦俠亦溫文(龔自珍),這是文中隨引的四句韻語(第二句“莫道”兩字系添筆),特提撕出來,效仿《牡丹亭》等明清傳奇的下場詩,作為本文的收束。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凌晨三時三十分竣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