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新貿易保護主義對發展中國家的經濟發展有著深刻的影響。一方面,阻礙發展中國家產品的出口,削弱出口產業的競爭力;另一方面,這種政策對產業政策和宏觀經濟體制還有著深刻的影響。外因通過內因起作用,這種政策的影響主要還是取決于發展中國家自身的發展質量。正確地理解和恰當地應對新貿易保護主義,能夠促進強制性制度變遷中意愿制度供給和實際制度供給間缺口的彌合,提高經濟發展的質量和推動市場經濟體制的完善,正確界定政府干預的邊界。
關鍵詞:環境壁壘;社會壁壘;意愿制度供給;實際制度供給;發展中國家
中圖分類號:F74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176X(2010)01-0120-04
一、對新貿易保護主義的一個基本認識
所謂新貿易壁壘,是相對于傳統貿易壁壘而言,是指以技術壁壘為核心的包括綠色壁壘和社會壁壘在內的所有阻礙國際商品自由流動的新型非關稅壁壘。新貿易壁壘通常是由生產力水平高、經濟發達的國家設置,生產力水平低下、經濟基礎薄弱的國家被動接受。
區別傳統貿易壁壘與新貿易壁壘的根本特征是:前者主要是從商品數量和價格上實行限制,更多地體現在商品和商業利益上,所采取的措施也大多是邊境措施;而后者則往往著眼于商品數量和價格等商業利益以外的東西,更多地考慮商品對于人類健康、安全以及環境的影響,體現的是社會利益和環境利益,采取的措施不僅是邊境措施,還涉及國內政策和法規,更包括國際法。 從法理上,新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具有國內法和國際法的法理基礎和道義的倫理支持。目前世界上最重要、最有權威、最有普遍性的國際多邊貿易條約是GATI'和WTO兩個文件。關貿總協定20條規定,為保護人類、動植物的生命及健康,為保存有限的天然資源,允許對貿易進行限制。世界貿易組織在《技術性貿易壁壘協議》的前言中也規定了“不能阻止任何成員方按其認為合適的水平采取諸如保護人類和動植物的生命與健康以及保護環境所必需的措施”。由此可見,對歐美發達國家采取的一系列的貿易壁壘也要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環境標準和社會標準壁壘固然給我國乃至發展中國家帶來了影響,但也不能不承認這其中蘊含的公共利益訴求和人文關懷確實是一個值得追求的普世價值,也不得不承認這種壁壘對我們提出了更高水平的發展要求。 發展水平的差異是新貿易壁壘設置的基礎,由于各國的生產力技術水平不同,因而建立在其生產力技術水平基礎上的各國在健康、安全、福利、環保等各項技術標準也不同,所以各國貿易呈現出總體和行業上的巨大差異性。這種差異性事實上構成了發展中國家產品進入發達國家銷售的市場壁壘,而對于發達國家來說則起到了保護市場的作用。
從這個意義上來看,新貿易保護主義是已有國際經濟秩序條件下的世界經濟發展不平衡的結果或表現形式,也是發達國家主導的世界經濟秩序的制度組成部分。發達國家通過主導國際經濟活動的制度規范的制定,限制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中特定領域的比較優勢,而采取經濟發展的整體優勢參與競爭,削弱發展中國家的比較優勢,維護自身的利益,尤其是自身的國際經濟和國際政治地位。
可見,發展中國家提高國際經濟規則制定中的話語權是發展的一個很重要內容,國際政治和經濟關系中更多的是叢林法則,市場從來不是完全競爭的,其中必然有議價能力的差別,發展中國家在這個過程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發展中國家雖然可以通過國際組織,在國際法的框架內進行調解和爭取自己的利益,但作為國際經濟秩序的接受者,效果可想而知。這就形成了新貿易保護主義壁壘的非對稱性。
這種非對稱性體現了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經濟發展水平的差距,這是一種根本性的差距,包括財富積累、技術進步、資源分配水平,以及與之相適應的制度保障水平,表現出來的是發展結果的差距,但根本的差距是發展機制的差別。發展中國家缺乏能夠有效地消除交易的不確定性、契約不完全與機會主義所帶來的交易成本,以及能有效激勵人們進行專用資產投資從而提高社會專業化分工水平的經濟制度。這些經濟制度可以直接地提升交易效率,間接地促進專業化分工的演進,更好地促進現代經濟的增長,改善人民的福利水平。
二、發展中國家制度變遷的特點
國際競爭的根本是國家制度的競爭,發展中國家的經濟追趕不僅僅是財富積累層面的追趕,更多的是制度建構上的追趕和完善,構建一個有序的、剛性的支撐國家長期發展的制度框架。
作為一種外源性的后發的現代化進程,發展中國家的制度變遷不同于發達國家內源性的先發的現代化進程,其制度變遷過程中的演化因素較弱,人為的建構因素更強。發展中國家從前資本主義時代向現代社會的轉變是一個不間斷的制度變遷過程,誘致性制度變遷色彩較弱,更多體現出來的是一種強制性制度變遷過程。
發展中國家的強制性制度變遷特點還和制度的公共物品屬性有關,制度的公共物品屬性使得制度的創新和供給存在搭便車的傾向,導致其供給不足。這種情況下通常需要政府的介入,由此,發展中國家的制度的完善過程,不可避免地具有了強制性制度變遷的特性。
在強制性制度變遷中,權力中心根據既定的目標函數和特定的約束條件,在憲法秩序框架內形成制度創新的整體規劃,并且制定具體的操作規則。這就是制度的意愿供給。由于新制度規則是通過各級政府部門和企業來貫徹,執行和實施的,而各級政府、企業與權力中心的目標函數和相關約束條件是不一樣的,這就導致了意愿制度供給和實際制度供給的不一致性。 強制性制度變遷并不是建立在一致性同一基礎之上的。當強制性并不“強制”的時候,地方政府和利益集團就會修正中央政府的制度供給,并使得這種制度更適合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取向。最后,意愿制度供給與實際制度供給必然出現差異。
強制性制度變遷中,由于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企業之間存在的信息不對稱、不確定性、區域差異等因素的影響,他們之間對制度創新需求并不一致。因此,下級或利益集團往往會根據自身的理解,做出符合自身利益的機會主義取舍。
在強制性制度變遷中,中央政府限于財力因素,一般會把新的制度安排的實施成本轉嫁給地方。那么,地方就會根據實施成本的大小對新制度安排做出局部的調整。這就導致了意愿制度供給與實際制度供給的差異。
可見,在制度變遷過程中,發展中國家不是一個單一意志的行為主體,在一個國家發展的過程中,會不斷產生特定的利益集團,這些利益集團可能是制度變遷的推動者,也可能是制度變遷的阻礙者,為了使利益集團與國家的發展目標之間達到一個激勵相容的狀態,不僅需要在國內公共選擇程序上的相應制度安排,外部的競爭壓力也是迫使利益集團的利益取向和國家的整體利益達成一致的重要因素。通過參與經濟全球化,借助于外部的壓力能夠促成制度的完善,新貿易保護主義政策的外部性就是這種壓力的一部分,解決變遷中的既得利益集團阻礙改革深入的問題,解決制度供給過程中的動力不足問題。
三、新貿易保護主義的發展作用
發展中國家的發展和制度演進是一個建構和自發演進的折中,對于發展中國家而言,不在于制度構建工作不夠,問題在于已有制度規范的共識性不夠。不能說我們國內的環境保護和社會保障制度缺失,我國的相關立法工作并不落后,相關法律基本完備,根本問題在于法律的實施。用青木昌彥的制度觀來看,就是制度的共識性不夠,需要通過這種外部引進的壓力,使得各個有關主體能夠加強對意愿制度供給的共識和接受,縮小意愿制度供給和實際制度供給之間的差距。強制性制度變遷過程中制度供給在落實過程中,基于微觀經濟主體和地方政府的利益取向,社會收益和個體利益之間有不相容之處,于是出現了意愿制度供給和實際制度供給的差別,實際上是制度供給效率的問題,即意愿制度供給和實際制度供給之間的差別導致了制度供給不足,從而授人以柄。這實際也是繆爾達爾在研究南亞經濟問題時,提出的軟政權概念的一種表現。因此,通過外部壓力,調整不同利益集團的成本收益水平,縮小供給主導型制度變遷下的意愿制度供給和實際制度供給間的差距,通過需求誘致性制度變遷機制加以彌合,提高發展中國家的經濟發展的質量。 從環境壁壘來看,這個壁壘正好服務于發達國家的產業政策,是根本性的產業結構調整政策。金融危機條件下,發達國家的反危機政策中最高瞻遠矚的是產業政策,為了搶占新的未來經濟競爭的制高點,各國在新能源、環保產業方面著力最多。西方發達國家的消費已經無力支撐其經濟的持續增長,振興經濟必須依靠增加投資在經濟中的比重。只有當新的技術革命孕育出新的支柱產業之后,私人投資才可能再度高漲。如,奧巴馬的新能源戰略和歐洲的綠色經濟等。并且,此類技術的領先也成為制約其它國家發展的有效手段,這也為其制定貿易保護政策奠定了一個更有效的技術基礎。發達國家可以通過制定進口產品的環保和技術標準,有效遏制競爭對手的優勢,不僅占據了技術和經濟發展的制高點,而且還占據了發展倫理的道德制高點。
面對國內和國際市場的激烈競爭,對于企業來說,收益內在化和成本外在化是一種基本的取向,企業缺乏嚴格遵守環保法規和標準的內在動力。發展中國家地方政府普遍存在的監管不到位,也使得企業執行環保法規和標準時缺乏外部約束。從這個角度來說,環保壁壘可以推動發展中國家的實際制度供給向意愿制度供給水平的回歸,對這個國家的環境保護和可持續發展提供了一個外部的剛性約束。
在發達國家看來,發展中國家的社會責任缺失造成的是一種社會傾銷的后果,構成了不正當競爭,所以實施社會標準壁壘。實際情況如何呢?要從兩個方面來看這個問題。 第一,從歷史的視角去看,這些問題在發達國家歷史上也曾經出現過,恩格斯的著作《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中的記錄,日本電影《啊,野麥嶺》反映了日本工業化初期的勞工問題,法國作家左拉的《萌芽》也是這種情況的藝術表達。也就是說,這種階段性的社會責任水平的相對底下有其內在的經濟邏輯。從配第一克拉克法則出發,三個產業的規模經濟優勢不同,導致了這三個產業之間具有了不同的比較優勢。盡管在第二產業中勞動力所得有時會階段性低于其邊際生產力,但是,由于規模經濟差異的存在,勞動者在第二產業中獲得的收入仍然相對高于其在農業中的收入,即農業邊際生產力低下,使得制造業的并不充分的保障水平下的收入具有了比較優勢。這就是發展中國家社會標準相對不高的內在邏輯。當然,我們并不否認發展中國家不同要素稟賦稀缺程度的差異和對勞動階層的保護力度相對不夠充分,也導致了資本階層獲取了充足的話語權。 第二,從全球的視角去看,沒有證據表明低社會標準國家的貿易收益就大于高標準的國家。即便是有貿易的不平衡存在,我們還要面對發展成果分配的問題,畢竟全球價值鏈的生產格局下,如果說存在低標準的貿易收益的話,發達國家的資本要素也獲得了大部分份額,這個板子應該打在自己的身上,而不是發展中國家身上。發達國家的優勢要素的全球配置,從國際貿易的利益中已經獲得了最大份額,貿易的差額是發展中國家和貿易伙伴國之間出現,但貿易的利益為發達國家跨國直接投資的主導者跨國公司所獲得,我們的低標準帶來的競爭力為跨國公司創造利潤和獲得市場地位奠定了基礎。
對于發展中國家而言,在經濟發展的初期階段中,許多發展中國家走以出口為導向的工業化之路,即所謂發展經濟的“東亞模式”的戰略之一,將加工的工業品大量向發達國家出口,以低成本和低價格作為競爭優勢。這種以犧牲初級資源為代價的策略在發展中國家工業化初期確實有促進作用。但是隨著工業的進步,工人的工作條件(幸福水準、就業機會、工作時間、休息、工資水平)并沒有得到相應的提高,即工人沒有分享到經濟發展的成果。如果較低的社會標準使發展中國家的產業競爭力提高,使本國人民的福利受到損害,這不可行。但在發展中國家發展初期,如果不顧經濟現實情況,而接受較高的社會標準,就會削弱本國產業的國際競爭力,從而使本國的民族產業失去了生存和發展空間,也會降低本國的整體福利水平。任何經濟行為、經濟戰略最終應歸于對人民生活的影響,看能否實現一國人民短期和長期福利的增長和最大化。因而,對發展中國家而言,短期內要堅持維護一個相對合適的社會標準,以求得與本國經濟發展階段相適應。 所以,超出發展水平去接受和拒絕此類標準,相當于對勞動力市場實施價格干預政策:完全接受,相當于對勞動力市場實施價格支持政策,導致了供給過剩,最終不利于要素供給者的利益;完全不接受,相當于實施最高限價政策,導致了供給不足,也不利于要素需求者的利益。所以要在這個問題上采取等邊際效用原則應該是合理的。
從要素培育的角度來看,社會標準的提高實質是勞動力質量的提高,并不僅僅是勞動成本的上升,后面還有勞動生產率的提升。邁克爾·波特指出:“基于比較優勢的發展只能是國家長期發展的一個階段,在實際競爭中,豐富的資源或廉價的成本因素往往造成資源配置沒有效率”p J。“創新對產業的影響,不但有提高資源利用的意義,更重要的是,創新會使產業擺脫初級生產要素的限制,往升級之路發展。當廠商解除不利的生產要素所帶來的威脅時,會努力尋求更精致的優勢(如科技授權、以自動化設備發展規模經濟等)。而使競爭力更持久、更有可能抬高產品價格;此一同時,升級和專業化的壓力也會使企業加速培養高級人力資源和發展基礎設施”L3 J。
綜上所述,社會標準壁壘作為一種外部的剛性約束,對我國勞動者福利水平和勞動者素質的提升起到了一種客觀的推動作用。在一定程度上,對我國勞動保障制度的完善和落實,推動該領域的實際制度供給向中央政府的意愿制度供給水平回歸起到了積極作用。
四、結論
盡管這些標準對發展中國家的出口競爭力起到了削弱作用,出發點是維護發達國家的利益,但客觀上,對發展中國家也有著正面的促進作用。如果排除了發達國家的自利目的,采用赫爾曼·E,戴利的觀點來解讀新貿易保護主義政策還是比較準確的:環境壁壘體現了經濟增長的生物和物理屬性的約束;社會責任標準壁壘體現了經濟增長的倫理道德屬性的約束。這對我們提出了一個更高、更文明的發展模式的要求,和我們現在的科學發展觀有異曲同工之妙。盡管眼下可能會約束我們的增長,注意,這里說的是約束我們的增長,而不是發展。 這是因為,經濟增長面臨著的是約束條件下的資源最優配置問題,問題在于這個約束條件的內涵和取向。這個約束條件的取向就是增長和發展的差別,增長有兩個嚴格的約束,環境約束和道德約束。離開了這個約束,就是悲慘的增長,在這個約束下的增長就是發展。新貿易保護主義的這個外部約束,實際上強化了我們經濟增長的約束,也是經濟結構優化的促動條件。發展中國家共同面臨著的強大壓力下,我國應該有調整經濟結構和發展模式的回旋余地,畢竟我們不是一個國際經濟分析中的小國典型。
對于我國來說,利用比較優勢的發展已經取得了顯著成績,需要對這種發展戰略進行適當的調整,新貿易保護主義的實施對我國的發展的影響是客觀存在的,但我們更應該從正面去看待,強調對我國長期可持續發展的促進作用。
(責任編輯:于振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