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苦澀的少年時代

在剛剛過去的即位20周年紀念盛典上，日本現任天皇——平成天皇的講話更多地使用了淺顯易懂、平易近人的詞匯，內容也更具現實意義，更貼近民情民生。這樣的作風在很大意義上打破了傳統，也令現代皇室呈現出與以往不同的新面貌。而促成這一切的，正是平成天皇少年時代特殊的生活經歷。

孤獨的童年

平成天皇也就是當初的明仁親王，出生于1933年12月23日。遵皇室傳統，年僅3歲的他即被帶到東宮行宮，開始了由宮廷教師、保育員及醫護人員照顧撫育的皇太子生活。從此，這位親王幾乎再沒有和父親母親(昭和天皇與香淳皇后)一起生活過。

他5歲時，每周三、六都會有一些與他同齡的男孩子作為他的玩伴被帶到行宮來。“都是從貴族幼稚園中選出來的名門望族的公子哥，也都是些‘為所欲為’的淘氣鬼”，原宮女草間笙子在她的回憶錄《大內山》中這樣寫道，“公子們完全不理會小親王，他們在宮苑中追趕打鬧，興高采烈地打秋千、滑滑梯、爭先恐后地搶坐旋轉木馬，完全沉醉在自己的快樂王國中，任由旁邊那個眼里充滿了羨慕的男孩孤零零、眼巴巴地望著他們。未曾遭受過這種待遇的皇太子被嚇到了，弄不明白發生什么，后來便開始討厭這樣的活動。所以每到幼稚園孩子們來的日子，親王都會悶悶不樂，有時還悄悄落淚。”

當時的一位玩伴——明石元紹后來回憶說:“親王那時候頭發很長，我們都以為他是女孩，不愿意和他玩。我印象中最有趣的一件事是一次音樂課上，學生們被要求按順序報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唱一首歌。輪到親王的時候，他傻傻地站在那兒，不開口，老師提醒說‘請先告訴大家你的名字’，親王稍頓片刻答道‘明仁親王’，然后便自顧自地唱起歌來。很長一段時間里，同學們都以為未來的天皇陛下沒有名字呢。”

這位皇太子殿下并沒有享受到什么特殊待遇，教師們對他異常嚴格。明石元紹回憶說:“親王的輔導官是位精力旺盛的熱血男兒。親王上課的時候，他就站在教室后面，當親王問題回答不上來的時候，輔導官會上前拍打他的背。當看到親王偷懶、犯錯時他會大聲訓斥:‘您將來是要成為天皇的，現在不努力的話，將來可怎么辦!’”

初嘗戰爭苦果

在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戰爭局勢越來越嚴峻，明仁親王和他的同班同學被帶著前往疏散地，還會常常在不同疏

散地間輾轉換校。當時和親王一起避難到那里的同級生真田尚裕回憶說:“一天早上，師生們一起走在往學校去的山間小路上，突然耳邊響起戰斗機的轟炸聲，接著是機關槍掃射聲，子彈噼噼啪啪地落下來。我們都臥倒在地，卻看到老師拉著親王往前跑，我們都驚呆了，真是生死一線啊。”

1945年8月15日，明仁親王和他的同學們在疏散地的旅館里收聽了日本戰敗的消息。第二天，便有傳聞說美軍要將明仁親王強行帶回美國。一直躲到11月，親王才回到皇宮。其間，在被GHQ(聯合國總司令部)設置了警備的皇宮上空，美軍的飛機低低地盤旋著，并會時不時惡作劇似地向護城河中的野鴨掃射一陣。也許是不想讓未來的天皇看到這一幕，親王回宮后的第二天便被帶到較遠的義宮，并在四谷的學習院讀初中。原本畢業后和歷代天皇一樣，明仁親王要和被選拔出的同學一起，在為未來天皇專門設置的“御學問所”接受專門教育，后因新上院議員的反對而終止。這樣，明仁親王初中畢業后進入了普通高中，開始了和普通學生一起上學的人生經歷。

誰都知道，學校里每一個人都會被冠上不太雅致的綽號，親王也不例外地“獲此殊榮”——“大馬哈魚”。跟親王做了6年多同學的織田正雄解釋了這一“殊榮”的由來:“到處逃亡的時候自不必說，就是在戰后很長一段時間里，糧食緊缺也十分嚴重。毫不夸張地說，那個時候的日本，幾乎全國都沒有什么可吃的東西。周圍所有的人都瘦得皮包骨的時候，只有親王還是圓乎乎胖嘟嘟的，再加上皮膚黝黑，所以被看起來更接近‘黃魚’的同學們戲稱為‘大馬哈魚’。不知為什么，親王本人十分喜歡這個名字，每當聽到有人這么叫他時，便會用比平時高出一倍的聲音應答。”

戰爭導致的衰敗波及到了社會的每個階層。親王身邊的同學中就有不少因貴族制度廢除家境變得窘困的富家子弟。織田正雄回憶說:“我和親王所在班里就有一位沒落貴族子弟，每逢周末或節假日，他就會蹬著小車幫雜貨店運貨，以補貼家用。因為全國缺糧，學校為了保證學生們的口糧，將操場的一部分劃出來做菜地，分配給學生，上課時間有時也會被用來種菜，親王也不能幸免。”

少年老成——被壓抑的青春期

進入高中后，明仁親王有了3個住處。英語教師堅決主張親王回到皇宮與天皇、皇后還有弟弟一起生活。她認為不能和家人一起生活是非常不幸的，對親王很不公平，對其成長也很不利。在她的一再努力下，親王被準許周末回皇宮。這樣，親王開始了 “居無定所”的高中生活:周一、周二住東宮臨時宮殿，周三、四、五住學生宿舍，周六、日住皇宮。

織田正雄和親王住在學生宿舍里的同一個房間，起居都在一起。他回憶說:“十幾平方的榻榻米日式房間，每天鋪床疊被、搞衛生都要自己做，宿舍里的同學要輪班擦走廊的地板，另外，早上6點敲‘晨起鼓’的工作也是輪班制。”

也就在那時候，親王開始對時髦的裝扮感興趣了。初中生按規定必須留“和尚頭”，高中不再有此規定，明仁親王第一時間開始蓄發。這樣，在高中入學儀式上，親王成了惟一一位留時髦長發的學員。他的一位高中同學說:“當時親王還得意地向我傳授過美發心得:‘頭發不能梳得太整齊，要故意弄凌亂一些，才會顯得自然瀟灑’。”

也是那個時候，大家開始萌生對異性的好奇，親王也不例外，也有過和同學聚在一起偷看女性裸體相冊的經歷。后來其中一位“供述”道:“那是同學父親花大功夫收集到的當時十分少見的裸體藝術相冊，還有一些國外雜志上刊登的人體藝術照。當時，親王表現得也很興奮，不過聽到傭人走近時，他還是沒忘記迅速把冊子藏到桌子下面。還有過這樣的事情:讀高二的時候，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作為色情小說被禁，親王四處打聽怎么能弄到這本小說，很快就有關系不錯的同學把那本禁書偷偷塞到親王的手中了。”

雖然沒能避免這類青春萌動期的荒唐，但皇太子還是漸漸顯露出他的少年老成。19歲時，由于出訪歐美各國，在大學的出勤率太低，皇太子不得不中途退學，成了一名旁聽生。當時，他的同學藤島在發表的文章中寫道:“皇太子殿下在少年時代便被打造成一個成年人，儼然以一個成人的姿態出現在大眾面前，丟掉了本應有的年輕朝氣和勇氣，完全沒有了自己的喜好和個性。”一直到皇太子即位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這樣的評價代表了當時很大一部分民眾眼中的平成天皇的形象。

但是，后來平成天皇和美智子皇后曲折多磨的自由戀愛、結婚之路以及婚后兩人的幸福生活，又給傳統保守甚至有些死氣沉沉的日本皇室吹進一股清新的空氣。3歲便離開父母在孤獨中長大的平成天皇自己做父親后，打破了皇室的常規，堅持將皇太子留在自己身邊。類似這樣看似平常的事情開始動搖人們對這位天皇的一些成見，也許我們可以說，當今的天皇與歷代天皇的最大不同就在于他對普通民眾生活的獨特感情，他不僅是天皇，也是悉心的丈夫和慈祥的父親。

[編譯自日本《朝日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