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丁玲是一個十分關注女性命運的作家。她早期小說中的女性形象體現(xiàn)了她作為女性作家所具有的現(xiàn)代女性意識。。這種女性意識首先表現(xiàn)為女性對自我欲望與情感的肯定和對’男性形象的審視,其次表現(xiàn)為女性在失去男性庇護后,內。的孤獨與無助。
關鍵詞:丁玲 女性形象 女性意識
丁玲小說中的女性形象引人注目,有一種特殊的魅力,“娼妓、天使、英雄、圣哲、獨行俠、弱者、淑女特點集于一身,卑賤與高貴集于一身”。她早期的小說,如《夢珂》、《阿毛姑娘》、《在暑假中》、《自殺日記》、《莎菲女士的日謳》等,以女性內心情感世界作為表現(xiàn)的對象,深入挖掘女性在現(xiàn)代社會面臨情感問題時,表現(xiàn)出來的矛盾和困惑,展示了她作為女性作家所具有的鮮明的女性意識。
一
“五四”時期,周作人的《人的文學》,陳獨秀的《我的婦女解放觀》,胡適的《易卜生主義》、《貞操問題》,魯迅的《我的貞烈觀》提出女性自我解放的思想。在這種思想的影響下,出現(xiàn)了以冰心、廬隱、凌叔華、馮沅君等為代表的“五四”女作家群。她們的作品均對女性的婚戀、自由和平等表現(xiàn)出極大熱情,塑造了多種新式女性形象。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記》將這種創(chuàng)作傾向推向了高潮,如茅盾所說:“《莎菲女士的日記》中所顯示的作家丁玲女士是帶著‘五四’以來時代的烙印的;如果謝冰心女士作品的中心是對于母愛和自然的頌贊,那么,初期的丁玲的作品全然和這‘幽雅’的情緒沒有關涉。她的莎菲女士是心靈上負著時代苦悶的創(chuàng)傷的青年女性的叛逆的絕叫者,莎菲女士是一位個人主必,舊禮教的叛逆者,她要求熱烈的痛快的生活:她熱愛著而又蔑視她的怯懦的矛盾的灰心的求愛者……莎菲女士是‘五四’以后解放的青年在性愛上的矛盾心理的代表者!”
女性意識首先是女性對自我欲望與情感的肯定。《莎菲女士的日記》中的莎菲大膽流露出對自我的肯定和對愛情的追求。莎菲追尋地說:“是的,我了解我自己,不過是一個女性十足的人,女人只把心思放到她要征服的男人們身上。我要占有他。我要他無條件地獻上他的心。跪著求我給他的吻呢。”《慶云里中的一間小房里》中的阿英,“在夢中,她很快樂的,她握住兩條粗壯的手膀,她的心都要跳了”。性愛的表現(xiàn)不再是丑惡與低俗,而是與快樂、幸福相聯(lián)系在一起的。她們敢于言說自己的情愛。當然,莎菲女性們對愛情的追求并不只停留在性愛層面上,而是在性愛的基礎上,追求靈與肉一致的愛情。
其次,女性意識另一表現(xiàn)為對男性形象的審視與反思。在《夢珂》、《阿毛姑娘》、《莎菲女士的日記》等作品中。男性形象不再顯得高大、俊偉,反而顯得有點猥瑣、矮小、缺乏責任感,有的甚至成為女性戲弄的對象。作者主要刻畫了兩類男性:一類男性以葦?shù)転榇恚@類男性身上顯示出女性化的特征。他們多愁善感,雖有一顆善良的心,卻缺乏博得女性傾慕的偉岸身軀;另一類男性以凌吉士為代表。這類男性雖具有非凡的外表,“他,這生人,我將怎樣形容他的美呢?固然。他的頎長身軀白嫩的面龐,薄薄的小嘴唇,柔軟的頭發(fā),都足以閃耀人的眼睛,但他另外有一種說不出,捉不到的豐儀來煽動你的心。比如,當我請問他的名字時,他會用那種我想不到的急邃的態(tài)度遞過那雙擎有名片的手來。我抬起頭去,呀,我看見那兩個鮮紅的。嫩膩的,深深凹進的嘴角了”。然而內心卻充滿了視女性為玩物的男權思想,“他的愛情是什么?是拿金錢在妓院中,去揮霍而得來的一時肉感的享受,和坐在軟軟的沙發(fā)上,擁著香噴噴的肉體,擁著煙卷同朋友們任意談笑。還把左腿疊壓在右膝上;不高興時,便拉倒,回到家里老婆那里去”。對這兩類男性形象的批判,不僅顯示了女性對理想愛情追求的失落,而且體現(xiàn)了女性覺醒后,女性對自我人格尊嚴的追求。
二
丁玲不同于廬隱、沅君等第一代“五四”女作家的地方在于,丁玲早期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在展現(xiàn)女性自我意識覺醒的同時,也展現(xiàn)了女性意識覺醒后所陷人的困境。“在打破整個男權社會秩序的過程中。女性也與男性一樣丟失了以往種種責任、義務和某些角色內容,在男權社會中女人也享有一些既得利益,隨著推倒男權主義的壓迫。女人也不能再坐享其成地在物質和精神上要求男人的‘關照’和‘庇護’了,女人便產(chǎn)生了新生前的‘陣痛’或新的‘依附’意識。”女性游離于社會秩序之外,喪失了家庭、婚姻或異性情感的庇護,即使是同性之間的感情,也有著與異性愛情相似的不安全感。
首先是“夢醒了卻無路可走”的掙扎。女性想追求理想的愛情,卻又在現(xiàn)實生活無法實現(xiàn)。失去男性庇護后的女性表面的征服欲望看起來顯示了她們的獨立意識,實際上卻無法掩飾內心的孤獨與無助。
莎菲女士們痛恨灰色、庸俗的生活,憎恨虛偽、矯情的人生,渴望真誠無私的心靈契合,而這在日常的世俗生活中卻難實現(xiàn)。于是,睡眠成為她們對抗社會的一種方式。《莎菲女士的日記》中的莎菲,“真找不出一件事是能令人不生嫌厭的心的;如那麻臉伙計,那有抹布味的飯菜,那把不干凈的窗格上的沙土,那洗臉臺上的鏡子……這都可以令人生氣了又生氣。也許只我一人如是。但我寧肯能找到些新的不快活。不滿足;只是新的,無論好壞,似乎都隔我太遠了”。《歲暮》中的佩芳,“她昏昏地倒上了床,不久便昏昏地迷睡過去了”。《日》中的伊薩,“熹微的晨光剛把窗上的玻璃變白的時候,在床上睡還不久的伊薩便醒了。這是一個二十歲上下,早就失去了天真的女人,臉色因為太缺少陽光的緣故,已由黃轉成蒼白,簡直是病態(tài)的顏色了”。同性戀是莎菲女士們對抗社會生存秩序的另一種表現(xiàn)形式。《莎菲女士日記》中的莎菲:“為了蘊姊千依百順地疼我,我便裝病躺在床上不肯起來。為了想蘊姊撫摩我,我伏在桌上想到一些小不滿意的事而哼哼唧唧地哭。”莎菲女士的同性戀生活方式是她們在理想之愛不能實現(xiàn)而出現(xiàn)的扭曲、反常的生活狀態(tài)。
其次是自我價值的迷茫。在丁玲的早期小說中,女性不再是統(tǒng)一的具有自我決定意志的主體,而始終處于自我撕扯和內心掙扎的分裂狀態(tài)之中。自我分裂源于她元法確認自己自發(fā)的欲望,哪些出自真正的需求,哪些僅僅是一種偽飾的社會意識的構建。“我,我能說得出我真實的需要是些什么呢?”于是,日記不過是莎菲曾經(jīng)“悄悄地活下來,悄悄地死去”的唯一見證。而到伊薩的日記,除卻表達一種厭世的煩惱,已經(jīng)喪失了任何交流的意義,唯一的價值在于換取一點稿費來交房租。當個體感覺到生命的虛無與無意義時。便產(chǎn)生了死亡的意象。如果說魯迅筆下的過客更多的是對死亡的自我承擔,使個體生命獲得價值與意義的話,那么丁玲筆下的知識女性們更多的是由于對生活的失望而產(chǎn)生的對生的厭倦。莎菲的理想之愛毀滅后,曾說道:“我有如此一個美的夢想,這夢想是凌吉士給我的。然而同時又為他而破滅。我因了他才能滿飲著青春的醇酒,在愛情的微笑中度過了清晨;但因了他,我認識了‘人生’這玩藝,而灰心而又想到死;至于痛恨到自己甘于墮落,所找來的,簡直只是最輕的刑罰!”《阿毛姑娘》中的阿毛便是由于自己理想的生活不能實現(xiàn)而吞吃火柴自滅。《自殺日記》中的伊薩想不到什么可留戀的人和事。找不到可以不使她傷心的事,于是,覺得生活沒有意義,屢次向自己說:“頂好是死去算了!”
無論是睡眠、同性戀,還是死亡,丁玲早期小說中的女性一方面展示了現(xiàn)代女性的女性意識的覺醒,另一方面又體現(xiàn)了她們覺醒后的迷惘。如果說夢珂、莎菲、阿毛是因為自己與外在社會秩序不協(xié)調而毀滅了自己的生命的話,那么《自殺日記》、《小火輪》等作品卻展現(xiàn)出女性意識覺醒后對生命不可知力量的迷惘與恐懼。個體生命在面對強大力量的命運時顯示了它的脆弱與渺小。自殺本來是人與生俱來的權利,然而,《自殺日記》中的伊薩非但沒有獲得自殺,卻被房東老太太所纏,把自己的《自殺日記》交給老太太去換錢抵房租。《阿毛姑娘》中的阿毛對自己命運的掙扎不僅沒有使她追求到理想的生活,反而扼殺了自己的生命。《小火輪》中的節(jié)大姐不怕世俗道德指責。大膽與有婦之夫的昆山相愛,可新娘卻不是她而是昆山一次酒后胡鬧認識的女性。真誠去愛者得到的卻是命運的捉弄與欺騙。
丁玲早期小說中的女性形象既是現(xiàn)實人生的熱烈的追求者,又是自我感性生命的大膽表現(xiàn)者。她們身上體現(xiàn)了“五四”個人解放下的女性的心路歷程。她們憑著自己的感性去把握生活。而且在這種坦蕩直率的人生態(tài)度中透露她們身上女性意識覺醒后的孤獨與苦悶。她們與世俗生活不斷的抗爭又體現(xiàn)了一種悲劇精神。尼采認為:“悲劇之所以能夠給人以快感,就在能夠使人透過悲劇人物的毀滅而看見那萬劫不滅的永恒生命力。”她們體現(xiàn)了人類對理想追求的堅忍不拔的精神,也體現(xiàn)丁玲藝術個性中的反叛氣質。當新的時代到來之際,她們便迫不及待地要擺脫個體面臨個體自由所帶來的孤獨、苦悶。便投入集體的洪流之中去尋求群體的時代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