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被神話欺蒙了

本人從小就知道幾個“優美動人”的民間故事，譬如牛郎織女、天仙配、田螺姑娘，等等。其實，只要是粗通文墨的中國人——甚至是目不識丁的中國農民——都知道這些故事，它們還被搬上戲臺、拍成電影、寫進書里，被大伙兒津津樂道，一直流傳至今，甚至成為某種宣導與說教的標桿:瞧啊，窮小子也有人愛呀;愛他的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仙女哪!為啥要愛他呀?因為他善良嘛!

這些故事的確曾經讓我著迷，中毒非淺，我甚至在稀飯錢都岌岌可危的時候，都還相信冥冥之中有一仙姑已經從天界啟程，前來給我洗衣服、煮飯，當免費保姆!之所以遲遲未見仙姑奶奶之倩影，乃是其GPS衛星定位系統出了差錯，降到非洲無人區去也。

大約天下之窮小子，要么睡不著，要么愛做夢。睡不著的沒啥說頭，不外輾轉反側，徹夜不眠之后，或大喝一聲，發奮圖財，殺富濟貧，闖蕩江湖去;或一聲嘆息，自甘沉淪，繼續好死不如賴活地過自己的日子。愛做夢者則不然，他至少懂得“精神自慰術”，檔次明顯要高出一籌。且夢那玩意兒無需銀子就能買到，也無需任何成本就能批量生產。夢中自有黃金屋，夢中自有顏如玉，夢中自有……打住，既已有前面那兩項硬扎的，還要其他東西干啥?于是乎，“優美動人”的民間故事——實為神話——便應運而生，層出不窮，攔都攔不住。

寫到這里，我忽然明白了，其實這些所謂的民間故事，原本就是前輩文人忽悠而成的。哥老倌你想啊，真正那些出于民間的故事，只能是口口相傳。蓋“民間”者，多為“斗大的字識不得一籮筐”之大老粗也，焉能賦諸文章而后傳?能成文章，必文人也;而對此類神話故事情有獨鐘者，窮文人也——富文人早不屑寫啦，即便技癢，也只寫些“炒股指南”或“誰動了你的二奶”之類。

窮文人為何要樂此不疲地炮制神話呢?無他，乃一“窮”字而已也。所謂“窮則思變”，窮文人自然也想“變”啊，然則如何能“變”?他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即便生活在農村，也“變”不過大老粗們。何況他還并不想在農耕桑麻方面有所成就，他乃是身在茅舍胸懷全球，“不墮青云之志”者。窮文人雖窮，想象力卻富甲天下，無人能敵。于是乎，揚長避短，拿出看家本事以圖一“變”，那就是，炮制神話忽悠大眾，“優美動人”的“民間故事”由此橫空出世。此乃窮文人之獨門暗器，威力之大，直入骨髓。我自認有金剛不壞之身，不也中招了嗎?且已成慢性痼疾，至今未能痊愈，一旦發作，則兩耳不聞窗外事，癡夢成堆，含笑百步癲去也。

窮文人既炮制如此神話，自然是量身定做。你看，那些故事的主人公，大部分不都是他們自己或類似自己的角色么?他赤條條的啥都沒有，一個“窮”字寫滿全身。但是勿憂，休慌，稍安勿躁，人家自有貴人相助:窮書生正在破廟或橋洞里凍得瑟瑟發抖，隨著一陣清風，史上最漂亮、最無私的志愿者來啦!這志愿者不是別人，乃狐仙(俗稱狐貍精)(按:我小時聽潑婦罵那些長得漂亮的女子為狐貍精，心竊向往之;及讀《聊齋》，更是日思夜想，可從來就只見過蜂王精、麥乳精、鹿茸精這些“精”們，與狐貍精總是無緣)。董永正在寒窯哭泣，準備賣身葬父，忽然仙風陣陣，七仙女小姐腳踏祥云來啦!牛郎哥哥被兄嫂逐出，正在牛圈里頭對牛彈琴之際，織女星駕到啦……霎時云開日出，光輝燦爛!而這些“仙”們除月容花貌、善解人意之外，個個身懷絕技，道行高超，點石成金、呼風喚雨，不在話下。窮小子們暈暈乎乎之間，立馬改變生活質量，過上了幸福生活……

你可能要發問道:“那些瓜娃子窮盡艷遇，憑什么呀?”別嫉妒，人家窮是窮，有好品德在:曰善良，曰本分，曰孝敬，等等。其實這些“好品德”，乃是窮文人的自畫像，也是官方提倡的規則。窮文人自是無為之人，守規矩之人，膽小之人，但凡與社會規則有悖之事是絕不染指的。你能說奸商有德乎?強盜有德乎?富豪有德乎?那誰有德?無他，唯咱窮文人也。

總之，我被前輩窮文人制造的這些神話忽悠至暈，難以自拔，及至一不小心，突然發現自己也成當今的新窮文人之后，才幡然醒悟，不免對前輩心生埋怨:你們自我安慰一下不就得了，干嗎還要寫成文章整得那么“優美”來忽悠后人啊?我要向你們索賠!罪名是涉嫌欺詐罪加誤人子弟罪!

埋怨之余，我突然發現，故事中的女主角全非紅塵之中的俗世真人，盡皆外空超人或高級變態生物:仙女——不管是七仙女還是織女，此女只應天上有。田螺姑娘、狐仙——恐怕全世界最牛的生物學家都很難解釋其為何能隨意變化形體，且又如此善良美貌。總之，沒有一個是現世中的真實女子!也就是說，現世中的真實女子是不會愛窮小子的!原來前輩是早就搞醒豁(方言，指弄懂)了且又明明白白暗示了的，怪只怪我自個兒的智商不高，悟性太低。我在此以受騙者身份友情提示:窮小子們，別再相信也別再做神話夢了。快快醒來吧，做點實事掙錢才是要緊的!神話在夢中，而我們，只在塵世之中。

(責編 何 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