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滾與偽搖滾

音樂中的搖滾，如今中國人對它也不陌生了。說起它，自然要想起有“搖滾之王”美稱且被綽號為“貓王”的普萊斯列。他深受黑人爵士音樂的影響，他的音樂有明顯的黑人爵士風格。不僅如此，他的演出方式也是怪異的，他創造了典型的搖滾演唱風格：他在臺上叉開雙腿并同時晃動；湊近麥克風的嘴唇微微上翹，臉上總是一副陰郁或冷笑的表情；在用手臂猛撥吉他的同時，他還會讓抽動的雙腿猛然打住，雙膝不停撞擊并拼命扭動骨盆；這套動作還不斷被擴充、生發，在叉腿、跨立、搖頭晃腦、放低重心的同時又可扭動骨盆。聽眾戲稱“普萊斯列骨盆”。但也應該看到上述的怪異如不和音樂中的反種族主義和反恐怖的麥卡錫主義的生命吶喊起來，普萊斯列的演唱只能是賺取聽眾的小噱頭而已，小丑一個。人們對一些搖滾樂所以能作出較高的評價，如甲殼蟲樂隊（披頭士）、滾石樂隊等，顯然是與他們多次參加了為非洲災民們的“生存救援”的義演，以及為反對南非白人政權迫害曼德拉的演出相關。雖然在這些巨星身上存在這樣那樣的缺點，但它的強烈的表現形式：驚天動地的音響效果與鏗鏘的節奏加上表演帶有“挑釁性”和“煽動性”，臺上和臺下的情緒交流而渾然一體，這是以往音樂形式絕無僅有的，它的確不是供人在室內欣賞的溫室花朵，而是野外的“傷”花怒放。因此，郝舫在《傷花怒放》中說：“搖滾絕不僅僅是音樂，它也是判斷、試測時代和人心的手段之一。”[1]

在中國，搖滾是與崔健緊密相連的。他的演唱得以風靡一時，是因為他推出來的一系列樂曲突出地表現了人們在“四人幫”長期壓抑下獲得解放后的情感宣泄，生命意識大覺醒。他的《一無所有》取得巨大成功就是一例，他唱道：“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可你總是笑我一無所有/我要給你我的追求還有我的自由/可你總是笑我一無所有/喔……你何時跟我走喔你何時跟我走/腳下這地在走身邊那水在流/可你總是笑我一無所有/為何你總笑個沒夠為何我總要追求/難道在你面前我永遠是一無所有/喔……你何時跟我走喔你何時跟我走”。從歌詞的內涵看，《一無所有》在當時之所以能夠起到振聾發聵的作用，是因為它觸及了解放的更本質的方面：因為當許多人陶醉于解放所帶來的實惠之時，崔健站在解放的終點上極目四望，他看到的不是歌舞升平，而是失去傳統之后的荒涼，荒涼中的自由，以及自由中的追求。它的含義是豐富的。它使人想到遭遇體制轉變的一代青年的處境：沒有了意識形態所規定好的現成的人生目標和理想，也已經或即將失去體制所安排好的現成的謀生手段和飯碗。它更是一種新的人格理想：真正的男子漢恰恰不愿意也不需要別人給他準備好現成的一切，他因此而有了自己的追求和自由。

正如有人所指出的那樣，在崔健的歌詞中不乏“紅色”，它是一種標志，一種情結。“紅色”是一種存在，20世紀60—70年代的中國是漫天的紅色；“紅色”是一個理想，是中國青年在特殊時期最驚心動魄的夢；“紅色”是一種記憶，是20世紀60年代生人難以忘懷的色彩。他的代表作品《一塊紅布》，首先詩情畫意地表達人們生活在盲目的“紅色”世界——一個自欺欺人的幸福園地里，“那天是你用一塊紅布，蒙住我雙眼也蒙住了天，你問我看見了什么，我說我看見了幸福”，但隨即筆鋒一轉，“這個感覺真讓我舒服，它讓我忘掉我沒地兒住”，現實被無情披露，中國幾代人幾十年構筑的紅色的夢在瞬間被驚醒，無論精神或者物質都面臨“一無所有”的境地。“《一塊紅布》真實地再現了在紅色海洋的歷史氛圍中，人的自我意識徹底泯滅的悲劇情景，從個人的感受，上升為一代人的精神痛苦”。當然，這也與他先聲奪人地采用了搖滾形式有關：放蕩不羈的外形，聲嘶力竭的吼叫與重金屬音樂的敲擊有關，這對于習慣了聽革命歌曲的聽眾來說，實在是巨大的反差；但更主要的卻是因為常年的極左思潮造成人們空前心理壓抑終于有了一個釋放的渠道，它的青春活力和蓬勃的朝氣極大地征服了青年。崔健本人也清楚這一點：“我覺得音樂的內容與形式應該是統一的 ，這就是表現社會問題。其實我當時的《一無所有》就像化學反應，因為社會有接受這種反應的基礎，人們常年的生活壓抑沒有發泄的渠道，情緒會通過這樣一首突然的歌得到釋放，產生了反應效果。”美學家高爾泰在聽了崔健演唱后就說：“也許崔健和他的搖滾是中國唯一可以啟蒙的文化形式。”崔健有這方面的自覺：“啟蒙首先是對自己，對自身價值，對生命的啟蒙。”當聽了崔健演唱后的北大學生說：“崔健，我們永遠是你最強有力的后援。”此時的崔健心情是：“我想掉淚。”他動情地說：“我向大學生道聲謝！”

搖滾的本質就在這里，它是反抗的、批判的。因為搖滾就是批判的、反抗的大聲吶喊。詩人毛翰近作搖滾歌詞《哪里是我夢中烏托的邦》中就詮釋了這一本質特征：“飛飆的車，飛漲的房/這個世界已有一點瘋狂/洗腳的街，搖頭的巷/月光下的賭城又開了張/震蕩的股，爛死的賬/只有那樓價它漲到天上/貪贓的官，貪婪的商/貪心的世界已不大正常/ 我不知道明天去向何方/我已經找不到我的故鄉/我不知道明天去向何方/哪里是我夢中烏托的邦/ 石油在燒，油價在漲/帶血的煤炭火焰更旺/地球在燒，海水在漲/人類的未來它泡了湯/黃沙在飛，黃土在揚/欲望它摧毀了森林草場/火山在噴，大地在晃/跑不了廟也跑不了和尚/ 我不知道明天去向何方/這世界已有些末日的樣/我不知道明天去向何方/哪里是我夢中烏托的邦。”

說來令人嘖嘖稱奇，在我們古老的中國也不乏這樣的音樂傳統，原因也就在此。被音樂界譽為“漢代的搖滾”，植根于陜西華陰、發萌于西漢時期的“老腔”，它是我國獨存的最古老的民間劇種。它格調古樸，悲壯蒼涼，粗獷豪放。它樂器原始，簡單實用，少而精煉，便于操作，好學易懂。它的唱腔時而激昂，時而委婉。老腔之所以震撼，就是因為它古樸歸真，沒有造作；因為它一人唱、眾人和的氣勢；“老腔”早期僅流行于華陰和潼關兩縣渭水一帶。1949年后，逐漸擴大到華縣、渭南、蒲城以至河南西峽、陜縣和寧夏等地。因為演唱者都是來自于真實的地地道道農民，它是地地道道的情感釋放啊！它同樣是反抗的、批判的。它已被授予國家級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了。

崔健之后雖陸續有了如“唐朝”、“呼吸”、“黑豹”以及今天的“零點”，其反叛性已逐漸稀釋而與淺薄的時尚合流了，為“媚俗”所吞沒，它在博得大眾一笑之后，尤其在獲得了“新新人類”在不斷揮舞的熒光棒歡呼聲中，它有形無神了，顯然是在“作秀”（Show），一個大寫的“偽”字。尤其令人嘆息的，“零點”樂隊的幾個骨干成員，如大毛、二毛們因多次吸毒不僅毀滅了自己，也葬送了樂隊，歌手臧天朔的墮落就是其中典型代表，他不僅吸毒，而且成了“黑老大”。

如何看待搖滾變化是有不同意見的，搖滾歌手斯琴格日勒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就認為不應將搖滾看作“反叛的”。她說：“我覺得搖滾只是一個音樂的類型，就像交響樂是音樂的一個類型一樣。其他沒有什么，搖滾樂也有好的、美的，也有表達美好事物的、有輕柔的。”這就因抹殺了搖滾的本質特征而對它進行了消解。其實她內心也是很痛苦的，認為這是一種“沮喪的妥協”，所以她又說：“在生活中我想不妥協的東西太多了。干這一行你不喜歡的東西太多了，但是你沒有辦法只能妥協。”[2]這是頗為意味深長的。如今人們仍可以看到、聽到搖滾，那僅僅是形態各異的揚聲巨墻之后，變化莫測的聚光燈羅網之中，鼓手們如醉如癡的敲打，以及歌手們或高亢或嘶啞的聲音此起彼伏罷了。它抹殺了天使與蒼蠅、高貴與卑賤、操守與墮落的界限，消解意義和價值，使整個生存場景變成機械復制工廠。如阿多諾所說：“部分藝術家已被整合進消費領域變成‘娛樂界人士’或一名工作人員。”他認為這正是爵士樂反叛沖動消失的原因之一。

的確，時代是在變化，我們不能再重復過去而停止不前，但對公正、理性、良知與生態和諧的追求仍是永遠的目標，仍需要我們參與，包括搖滾歌手們的“傷”花怒放。不是嗎？2009年8月9日，在國家貧困縣河北省張北縣一個空前的搖滾音樂節就拉開了序幕。在張北的草地上支著許多帳篷，帳篷周圍聚集著一大批青年。在不遠處的舞臺周圍，他們隨著音樂一起搖擺，發出尖叫，互相碰撞著彼此的身體，他們把Pogo（搖滾演出現場中觀眾隨著音樂的節奏一起互相碰撞身體，借此表示友好）帶到了張北。這一天搖滾樂隊“痛苦的信仰”登臺演唱《一路向南》，觀眾們自發組成火車長龍，一個人的手搭在另一個人的肩膀，隨著節奏一起向前跳躍，在投向觀眾區的燈光照耀下，可以看出其中有很多張北的年輕人，火車越接越長，在人群中不斷穿梭，就像一輛真的火車行駛在草地上。令人驚嘆的是，張北縣委書記李雪榮也在其中隨著搖滾節奏翩翩起舞，他說：“只要內容健康，只要不反對共產黨，為什么不可以讓大家享受搖滾樂？”他還說：“不開放，張北就沒有出路。”音樂節的主題歌《歡迎來到張北》就是搖滾風格。縣委副書記孫小涵是從90年代初開始聽崔健《一無所有》了解西方搖滾音樂的，并逐步認識到，在西方搖滾樂是一種為大眾廣泛接受的大眾文化，它不是洪水猛獸，也不是小痞子、小流氓、小混混的專屬品。他認為對于張北這個國家級的貧困縣而言，他們的確把脫貧的希望，寄托在了十年搖滾音樂節上。[3]2010年8月27日晚，“怒放”搖滾英雄演唱會在北京工人體育場舉行，崔健、齊秦、汪峰、樸樹、許巍、唐朝、黑豹等13組樂手獻上了各自的經典搖滾金曲。最后崔健壓軸登場，氣勢十足，整個工人體育場頓時沸騰。

[1]《傷花怒放》，東方出版社1993年12月版。

[2]《南方周末》2003年8月28日。

[3]《一個貧困縣的搖滾音樂節》，《南方周末》2009年8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