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 托馬斯 ·海貝勒 翻譯 強朝暉
盡管嘗試社會參與以及實行基層選舉與民主化并無太多關聯,但它將有利于促使“群眾”(一種政治概念)向“公民”(一種法律概念)演變,人們擁有越來越多的參政機會,并開始學會如何利用它。
中國是否正在形成一個城市公民社會,這是一個人們頻頻探討且頗具爭議的話題。公民社會或市民社會產生的一個重要前提,是“公民”的存在,這一點從“公民社會”概念本身即可看出。但是,這一概念應該如何定義呢?依我之見,公民應當具備四項前提:其一,具有公民意識或公民責任感的社會成員的存在;其二,個人自由權利的存在與可行使性;其三,參與社會與政治發展進程的機會(即社會參與);其四,具備一定的生活水平,以作為參與社會活動所必需的物質前提。在中國,個人或團體以自發幫助社會弱勢群體或從事義工的方式體現公民意識或集體意識,這種情況迄今尚不普遍,盡管2008年5月汶川地震后,廣大中國民眾的積極行動讓我們看到了希望。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以及城市中產階層的形成,人們從事慈善行為的愿望逐漸增強,同時政府也在努力通過樹立公民責任感和公民意識對此予以推動。
目前公民意識或集體意識的薄弱從市民自發參與社會或集體活動的程度便可略見一斑。在中國,從事義工的人口比例仍然較低。在西方社會中,從事義工的人數占總人口比例為35%至40%,而據中國國務院2007年的一份報告,中國的義工比例僅為1.8%。其主要原因可以歸結為下述三點。
首先是歷史原因。與注重慈悲仁愛的基督教或佛教社會有所不同的是,中國人對個人關系網(親戚、家庭、村鄰、同鄉會)之外其他人的同情心相對較弱。20世紀30年代,哲學家林語堂曾經批評中國人缺少社會意識,注重家庭觀念,缺乏公共精神,因此在中國人的思想中,關于社會的理念也是陌生的。出于這一原因,20世紀初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中國思想家甚至呼吁取消家庭,廢除家庭觀念(康有為),實行“道德革命”(梁啟超)。
其次,中國目前的現代化進程導致傳統社會和傳統價值觀的解體,并由此導致個人主義和以自我為中心的觀念和行為的膨脹。
另外,中國迄今缺少能夠有效推動開展義工等社會工作的組織機構,其中包括運轉良好的法律機關、有效抵制腐敗的官員體系,以及將無償幫助他人視為一種高尚行為的價值觀,這一點阻礙了以公民義務為標志的“文明能力”的形成以及公民意識和集體意識的樹立。
面對日益增多的社會問題,具有特殊性的中國城市社會對市民自發的社會參與愈加依賴。如前所述,中國主動參與社會工作的人數較少,因此政府嘗試通過動員“志愿者”,由上而下地喚起民眾的“主動意識”。在缺少志愿者的地方,政府先安排黨員(由于黨內紀律而受到組織約束的人)和低保戶(由于依賴國家救濟而受到社會約束的人)去從事義務工作。從中國媒體報道中可以看到,大多數志愿者都是黨員。早在2005年,國務院的一份調查報告即公布,在城市社區志愿者當中,80%是黨、團員或公務員。
北京石景山魯谷社區志愿者協會便是這種自上而下動員行動的一個典型例子。該協會成員半數以上是黨員,大多數是退休人員。盡管協會的成立是一種自上而下的行為并主要由黨員組成,但它確實在社會公益、環保、醫療、交通、公共安全以及教育培訓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政府計劃今后還將通過稅收優惠政策對志愿者協會的工作予以激勵,目標是通過政府動員和教育將志愿者的行為由“樂善好施”變成一種“社會責任”,這些都屬于政府志愿者培訓計劃的一部分。從北京魯谷社區的獎勵機制便可清晰地看出政府的上述思路。根據該項機制,凡每年從事義工超過100小時的志愿者,將獲得“星級義工”稱號,義工時數超過1000、3000或5000小時者,還可獲得獎金和特殊的榮譽稱號。
近年來在中國城市中,基層參政機會也在不斷增多。例如,城市社區可以依法實行選舉。依照法律規定,這些社區的居民可以自行選舉社區的管理機構,雖然這項措施目前仍不完善,然而據我個人調查,老百姓已漸漸將這類基層選舉視為自身“權利”,同時還出現了一些理性選民,他們認識到選舉與被選舉人職責之間的關系(“誰不替我們說話辦事,我們下次就不選他”)。城市社區選舉促使責任者必須按照選民愿望來規范自己的行為,以免在今后選舉中落選。

與此同時,隨著改革的深入,大多數城市居民的生活水平獲得了顯著提高。公民生活的初始形式(在各種協會和興趣團體中擔任工作,例如職業或行業協會、愛好者協會、業主委員會等等)得到了發展,這是標志公民社會形成的一個重要前提。政府正努力著手為公民社會的產生創造大環境。盡管嘗試社會參與以及實行基層選舉與民主化并無太多關聯,但它將有利于促使“群眾”(一種政治概念)向“公民”(一種法律概念)演變,人們擁有越來越多的參政機會,并開始學會如何利用它。
在政府機構或政府組織面前,中國東部發達地區的一些中產階層人士表現出明顯的法律意識和自主意識。這種自主意識往往通過自治的形式得以體現,例如加入城市社區居民自行選舉的所謂“業主委員會”,代表業主與物業公司打交道,當政府部門涉嫌侵權時,通過法律途徑集體維權。例如,上海某社區居民通過持續9年的抗爭,成功阻止了地方政府企圖將社區綠地變為商業用地的計劃。其勝利主要歸功于居民當中的積極分子與支持其訴求的地方官員的密切合作。
相比之下,生活在東部沿海城市的人更自由,更少來自周圍環境的壓力,這一點對于公民的產生大有益處(與歐洲“城市空氣使人自由”的口號相類似)。當我在深圳特區采訪時,一位35歲的高級女職員(一位擁有大學學歷的四川人)說:
“我在這里感覺很自由,只要不犯法,我就可以隨意過自己的日子。深圳經濟比較發達,人們對維護自身民主權利的意識比內地人更強烈。”
一位來自江西的幼兒園老師說:
“我不想再回江西了,我覺得那里的生活太傳統了。這邊的孩子素質更高,一個很大的區別是,江西的幼兒園都是公辦,這邊都是私人的。在江西,幼兒園老師很有權威,而這邊最有權威的卻是家長,經常會為一點兒小事發火,雞蛋里挑骨頭。老師要是不好好干,就會丟掉飯碗?!?/p>
從這些言談話語之中,也可以看出城市新興中產階層的一種自信的生活態度。
公民定義本身要求必須存在擁有自決權的、獨立的個體。當今的現代化進程造成了傳統社會結構關系的解體(例如親戚關系的疏離,人口遷移,市場化蔓延,功利主義和競爭壓力,社會安全網絡的腐化,失業等等)。不安全感增加,個人不得不更多地依靠自己,自主創業,自行擔負對不斷增加的風險和意外的責任。傳統價值和信仰面臨反思,其影響力受到局限。社會學家烏爾利希 ·貝克(Ulrich Beck)提出的“社會個體化趨向”業已出現。盡管在中國城市社區中也可看到某種個體化趨向,但它與貝克所說的社會個體化有所不同。后者的含義與中國社會人類學家費孝通提出的“自我主義”或“自我中心主義”更為接近,其針對的是中國傳統社會行為模式的一種特性,是指人們缺乏對公共事務的責任感。目前中國城市的社會原子化趨勢導致以團體(家庭、親戚、同鄉、單位)為中心的利己主義向以個人為中心的利己主義演變,這種變化也可以被視為社會個體化的初始階段。人們往往拒絕主動參與社會活動,而將更多精力集中于規劃個人生活。深圳特區某高檔社區的一位中產階層人士表示,“最好的鄰居”是那種永遠也見不到的鄰居,人們大多希望盡可能與其他住戶少打交道。
眼下在中國城市里,我們隨處都可以看到,個人獨立性和隱私越來越受到重視。特別是在那些高檔社區中,已經出現了以個體自決權為形式的“自治”。除前文所述的受社會約束(低保戶)或受政治約束(黨員)的群體之外,政府不能再強行要求任何個人參與政治活動或社會活動。特別是一些中高層收入者,他們很少關注社區事務,并且有意識地回避卷入任何集體行為。
但是從長期來看,社會發展需要將個體自治轉化為公民意識和公民參與,以社會參與機會、自愿性和社會認同感為基礎,提高社會穩定程度,阻止社會向極端個人化或其他偏離社會的趨向發展。
由此我們可以確定,在中國城市空間中,形成公民社會的因素不斷增多,中國城市有一天也將與歐洲一樣,最終變成公民行為的平臺與載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