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平
好談性理本是禪門之習,晉、宋以降,士大夫崇尚佛學,因此也好言此道,但儒者談性仍然是在佛教范疇內談的。到了宋代,王安石等人把古禮中的內圣方面加以發揮,開創了儒家的性命之學,他們并且引佛入儒,以佛教的義理豐富儒家的性命學。王安石等人看到儒家思想的理論深度不夠,在義理上不能戰勝佛教,所以用心在這方面開拓,希望提高儒家思想形而上的水平,使之更加精深,只有這樣,儒家思想才能吸引人心,奪回被佛教占據的地位。而歐(陽修)、蘇(蘇軾、蘇轍)一派儒者則認為,性命之學沒有必要過分去講,因為這既不是先儒所傳,也不切于事,此外還容易滋生奸偽、貽害社會,所以他們主張不言性命。
蘇軾的門生秦觀曾經在給友人的信中這樣評價蘇軾之學:“蘇氏之道,最深于性命自得之際。其次則器足以任重,識足以致遠,至于議論文章,乃其與世周旋,至粗者也。閣下論蘇氏而其說止于文章,意欲尊蘇氏,適卑之耳。”(《淮海集》卷三,《答傅彬老簡》)秦觀固然因為師生的關系對蘇軾評價過高,但這段話至少表明,他認為性命之學也是蘇軾之學的一個組成部分。朱熹亦說蘇軾之學“上談性命,下述政理”(《朱文公文集》卷三三)。在二蘇(蘇軾、蘇轍)的文章、著作中確有相當部分談到性命,這一點朱熹也注意到了。
在蘇軾、蘇轍生活的時代,士人中談性說命十分盛行,此固與佛老盛行有關,但此風之興還與王安石有很大關系。王安石早年著《淮南雜說》,風行一時,今此書雖佚,但通過后人的評價可推知書中多言道德性命。晁公武《郡齋讀書后志》引蔡卞之言說:
宋興,文物盛矣,然不知道德性命之理。安石奮乎百世之下,追堯舜三代,通乎晝夜陰陽所不能測,而入于神。初著《雜說》數萬言,世謂其言與孟軻相上下,于是天下之士始原道德之意,窺性命之端。(《郡齋讀書后志》卷二)
王安石說古人所謂道德就是性命之學,他說:“道德、性命,其宗一也。”(《王安石全集》卷七,《答王深甫書》)金人趙秉文評說王氏新學對當時士風的影響說:“自王氏之學興,士大夫非道德性命不談,而不知篤厚力行之實,其弊至于以世教為俗。”(趙秉文:《滏水集》卷一,《性道教說》)
談性說命,本是禪門之習,程頤說:
今之學禪者,平居高談性命之際,至于世事,往往直有都不曉者……(《河南程氏遺書》卷十八)
古亦有釋氏,盛時尚只是崇設象教,其害至小。今日之風,便先言性命道德,先驅了知者,才愈高明,則陷溺愈深。(《河南程氏遺書》卷二)
既然談道德性命是禪風,士大夫又早有談禪者,為何人們還要以王安石為開談道德性命之先者呢?王安石最早提出古禮中的精義是其道德、性命之學,這是儒家思想中固有的,儒者不明此理,反而到異教中去尋找,這是舍近求遠。同時,儒者不談性命,就是把古禮庸俗化,使之混同于流俗了。王安石此說一出,天下儒者才注意此道,而自王氏之后,士大夫談道德性命已多在儒家范疇之內,不再借佛以說性命了。人們說王氏首開此風,就是指這種意義而言的。不過,王安石雖說性命之學是古禮中固有的,但也免不了將佛教的談性說命引入儒門,以豐富儒家的性命之學。這是毋庸諱言的。同時,其所談性命之學與洛學有本質的不同。
王安石性命之學的興起也是時勢所然,儒學復興運動發展到一定程度,必然會出現這一趨勢。韓愈雖然提出尊圣人之道,但不在形而上的領域里和佛教爭高下,因此還是不能真正地辟佛。呂大防說:“今大道未明,人趨異學,不入于莊,則入于釋。”(脫脫:《宋史》卷三四〇,《呂大防傳》)人趨異學的原因就是“大道未明”,傳統儒家思想在形而上的領域不敵釋老,這是魏晉以后儒道長期不振的主要原因。關于這一點,宋儒是十分清楚的。當時世人大多認為儒家學說之義理不勝釋老之精微,即便是儒者也如此認為。范育為《張載集》序云:
自孔孟沒,學絕道喪千有余年。處士橫議,異端間作,若浮屠老子之書,天下共傳,與六經并行。而其徒侈其說,以為大道精微之理,儒家之說所不能談,必取吾書為正。世之儒者亦自許曰:“吾之六經未嘗語也,孔孟未嘗及也。從而信其書、宗其道,天下靡然同風,無敢置疑于其間,況能奮一朝之辯,而與之較是非曲直乎載?”(范育:“序”,《張載集》卷首)
這篇序文真實地反映了時人對佛教義理的推崇和儒者對此的自卑感。蘇轍論東晉以來的儒學說:
東晉以來,天下學者分而為南北。南方簡約,得其精華;北方深蕪,窮其枝葉。至唐始以義疏通南北之異,雖未聞圣人之大道,而形器之說備矣。上自郊廟朝廷之儀,下至冠昏喪祭之法,何所不取于此?然以其不言道也,故學者小之。……嗚呼,世無孔孟,使楊墨塞路而莫之辟,吾則罪人爾矣!(蘇轍:《欒城后集》卷九,《歷代論》之三)
蘇轍對東晉之后儒學的看法還是比較客觀的。儒者因為不在發明“圣人之大道”上下工夫,而只專心于注疏,皓首窮經,為世人所輕視,但舍此求道又不得要領,反而弄巧成拙,這一時期的儒學實在是很尷尬的。真正有志于復興儒學、重振古道之士對此狀況自然十分不滿。要想復儒就必須辟佛,韓愈“火其書,廬其人”的辦法是不可行的,歐陽修提出“修本以勝之”的辦法,這是一個很好的啟發。但儒家之“本”是什么?如何修本?依然是一項艱巨的理論任務。于是,宋儒在“修本”的過程中開始注意挖掘儒家思想中形而上的部分,又從釋老中借鑒了不少東西,逐漸建立了儒家的“道學”。這是一個比較長的過程,至二程、張載的晚年才初具規模,但發其端、開其風氣者無疑是王安石。
趙秉文說:“自韓子言仁義而不及道德,王氏所以有道德性命之說也。”(趙秉文:《滏水集》卷一,《原道》)古文運動以尊韓為口號,但韓愈等先賢雖然提倡恢復古道,其學理方面卻比較單薄和欠缺;王安石提倡道德性命,使儒學的理論方面轉為精深,因此得到大家的歡迎。此外,儒者不滿經學與文章分而為二,而王安石之學本之于經術,這自然是人心所歸。故南宋人陳亮評論說:“當時諸公變其體而不變其格,出入乎文史,而不本之以經術,此王文公所以得乘間而行其說于熙寧也。”(陳亮:《龍川文集》卷十一,《變文法》)
宋儒談性命、辨義理之風確由王安石啟之。性命之學也影響到神宗,道德、性命為一的觀念為神宗所接受。熙寧三年八月,王安石在廷對時勸神宗乾綱獨斷,丞相曾公亮表示異議,說當兼用道德。神宗駁之曰:“今一輩人所謂道德者,非道德也。”(《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一四)可見神宗心中的“道德”之含義,已與通常所說的不同,當指王安石的“道德性命”之義。熙寧五年正月,神宗對王安石說:“經術,今人人乖異,何以一道德?”(《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二九)翌年三月又說:“舉人對策,多欲朝廷早修經義,使義理歸一。”(《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四三)由此看出,神宗所謂的“道德”已認同王安石的定義,與“經術,義理”是一個意思。王安石又要以經術造士,使“道德一于上,而風俗成于下”(《王安石全集》卷四二,《乞改科條制札子》),他對神宗說:“竊以經術造士,實始盛王之時,偽說誣民,是為衰世之俗。”(《臨川文集》卷五七,《除左仆射表》)而造士所用的經術就是他的性命道德之學。
由于王安石新學得以成為取士之標準,就使此風更加盛行。當時士大夫有反對新法者,亦不以談性命為非,如陳襄,全祖望引陳襄語“好學以盡心,誠心以盡物,推物以盡理,明理以盡性,和性以盡神”評曰:“古靈(陳襄)崛起南嶠,昌明正學。雖其立言尚有未盡融洽者,如此五語是也,然其大意已通關、洛之津,較之石徂徠輩,則入細矣。”(《宋元學案》卷五)熙寧年間陳襄攻王安石甚力,但亦不能免于談性說命,這是此話題在當時士大夫中間已成風氣的明證。
王安石談性說命,屢為士大夫所攻,詆為雜佛、老以亂儒學,但王安石未必真心信佛,只是取之以為己用而已,儒學欲復興必然要走形而上的路子,在這方面不妨借鑒佛、老的長處。因此,王安石對佛教采取了“有所去取,所以明吾道”的態度。
當時諸儒,司馬光、二蘇繼承歐學的傳統,不言性命,王安石、程頤則不然。這可說是儒學復興中分裂成各派的開始。醇而一的古文運動基本上結束,各派林立、異說紛呈的時代開始了(這有些像象春秋時的百家爭鳴)。其中司馬光一派治學比較保守,不敢自出己意,擅立異論。《河南程氏外書》記載程顥的話說:“溫公作《中庸解》,不曉處闕之,或語明道。明道曰:‘闕甚處?’曰:‘如強哉矯之類。’明道笑曰:‘由自得里,將謂從天命之謂性處便闕卻。’”(《河南程氏外書》卷十二)
二程對司馬光一派這種治學方法是不贊成的。程頤說:“君實之能忠孝誠實,只是天資,學則元不知學。”(《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司馬光一派完全恪守儒家思想,不從佛、老中吸取有益的義理,于性命之學尤避而不談。程頤認為,司馬光雖然比較正統、純粹,但其理論上的功夫不如禪學,這樣一味地消極排佛,也不容易守得住,難免會被佛教吸引過去。因此,他說:“今日卓然不為此學者,惟范景仁與君實爾,然其所執理,有出于禪學之下者。一日做身主不得,為人驅過去里。”(《河南程氏遺書》卷二)
程頤認為,傳統的儒學不能夠抵擋異教之害,因其義理不能勝之。他說:“今人不學則已,如學焉,未有不歸于禪也。卻為他求道未有所得,思索既窮,乍見寬廣處,其心便安于此。”(《河南程氏遺書》卷十八)又說:“儒者其卒必入異教,其志非愿也,其勢自然如此。蓋智窮力屈,欲休來,又知得未安穩,休不得,故見人有一道理,其勢須從之……儒者之所以必有窒礙者,何也?只為不致知。”(《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五)二程對佛教的態度與司馬光不同,雖然他們也辟佛,但對于佛教的精于義理還是承認的。程頤說:“釋氏之學,又不可道他不知,亦盡極乎高深,然要之卒歸乎自私自利之規模。”(《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五)
二程反對佛教之處只在其出世的態度和義理的空疏,而對其義理思辨的高妙還是頗為欣賞的。但與王安石不同,他們并不承認從佛教中吸取了有益的內容。宋儒談性說命確實受到了佛教的影響,這是不可否認的,士大夫攻擊王安石新學奢談性命,往往要指出他引佛老之說這一點。劉摯元祐年間上《論取士并乞復賢良科疏》說:“今之治經以應科舉,則與古異矣。以陰陽性命為之說,以泛濫荒誕為之辭,徒誦熙寧所頒《新經》、《字說》,而佐以莊列、佛氏之書。”(《忠肅集》卷四)
當時士大夫對佛教的態度大致有以下幾種:其一為整日參禪說法、類似佛教徒者。此類人數極多。程頤說過:“昨日之會,大率談禪,使人情思不樂,歸而悵恨者久之。此說天下成風,其何能救!……然據今日次第,便有數孟子,亦無如之何。”(《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可見當時士大夫禪風之盛。其二為堅決的反對派,以朔、洛、關學為代表。但其中也有很大的差別。司馬光的朔學認為儒學中沒有形而上的內容,他們根本拒絕討論此類的東西。這種辟佛的態度是消極而保守的。洛學、關學則不然,他們也辟佛,但是卻比較積極地吸取佛教里有益的內容為己所用,充實儒學,以與佛教在形而上的領域爭奪高下,而且在日常生活中也主張“半日讀書,半日靜坐”,但他們卻不承認自己受了佛教的影響。其三為王安石,是公開援佛入儒的。王安石說:“通天下之志,在窮理;同天下之德,在盡性。”(《王安石全集》卷二五,《洪范傳》)窮盡性命之理的意義在于用世,又說性命之理、道德之意都在《洪范》五行之中,這就是以儒家的角度來談性命之學,其根本的目的是通過講明性、命之理,使“有能、有為者得羞其行,而邦賴之以昌也”。如其《虔州學記》所說,道德就是性命之理,其度數在乎俎豆、鐘鼓、管弦之間。不但性命之學古已有之,而且根本就是禮樂制度的真正內涵。這樣,王安石不但把性命之學納入了儒家的范疇,而且也把儒家思想一統于性命之學了。所以他要說先王“體天下之性而為之禮,和天下之性而為之樂”(《王安石全集》卷二九,《禮樂論》)。倫理、制度有了本體論的依據。王安石又說:“先王之道德,出于性命之理,而性命之理,出于人心。《詩》、《書》能循而達之,非能奪其所有而予之以其無也。”(《王安石全集》卷三四,《虔州學記》)蓋王氏欲以性命之理來“致一”天下之學術、風俗,必先把先王之道等同于性命之理,為自己的性命之學找到最高的依據。其后,他又在《三經新義》、《字說》中以性命之學重釋儒家經典,再以之作為科舉考試的標準,頒行天下,強制士人接受。
二蘇對佛教的態度和以上各派都有所不同。從其內心深處來講,他們對佛教是有所欣賞的,而且他們的佛學造詣還不低,后世的名僧之類往往稱道之。但二蘇是典型的“在佛言佛”,他們只在與僧人來往時才談一些佛教義理、寫一些偈頌之類文字,在他們的一些正式的文章、著作中卻不愿意談形而上學的東西,尤其反對當時好言道德性命之世風。這種態度初看起來比較奇特和矛盾,但其中自有他們的道理。
二蘇不喜儒者以性命之學講孔孟之道,這種反對的態度部分是從歐陽修那里繼承而來的,可說是文史一派的傳統。歐陽修《答李詡第二書》說:“圣人急于人事,天人之際罕言焉。圣人,人也,知人而已。天地鬼神不可知,故推其跡。人可知者,故直言其情。以人之情而見天地鬼神之跡,無以異也。然則修吾人事而已。人事修,則與天地鬼神合矣。”(《歐陽修全集·居士集》卷四七)文學關注人情,史學關注制度、人事,故歐、蘇一派不重視形而上學之類。歐陽修以為性無可道之處:“性者,與身俱生而人之所皆有也。”故談論此問題沒有意義。他在文中說:“性非學者之所急。六經之所載,皆人事之切于世者。《論語》載七十二子問于孔子,問忠孝、問仁義、問禮樂、問修身、問為政、問朋友、問鬼神,未嘗有問性者。”歐氏之論以為孔子之時未嘗有性命之說,性命之學蓋后起。
歐陽修與其門人劉敞對于言性有過一番爭論,《公是先生弟子記》記載了二人之間的問答。其中之一為爭論“性”可言與不可言:
永叔曰:“以人性為善,道不可廢。以人性為惡,道不可廢。以人性為善惡混,道不可廢。以人性為上者善,下者惡,中者善惡混,道不可廢。然則學者雖勿言性可也。”劉子曰:“仁義,性也;禮樂,情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人情為禮樂也。非人情,無所作禮樂;非人性,無所明仁義。性者,仁義之本;情者,禮樂之本也。”圣人惟欲道之達于天下,是以貴本。今本在性而勿言,是欲導其流而塞其源,食其實而伐其根也。夫不以道之不明為言,而以言之不及為說,此不可以明道而惑于言道,不可以無言而迷于有言者也。(《宋元學案》卷四,《廬陵學案》引)
歐陽修認為,不管世人將“性”定義成什么,都不會妨礙“道”的實行,所以根本就沒有談論“性”為何物的必要。而劉敞則認為“性”是“道”的根本,不可離“性”而論道。
王得臣《塵史》說:“歐陽文忠公《答李翊論性書》云‘性非學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也。或因而及焉,非為性而言也’,文忠雖有是說,然大約謹所習與所惑,及率之者,以孟、荀、揚之說皆為不悖,此其大略也。臨邛計都官用章吾謂予曰:‘性,學者之所當先,圣人之所致言。吾知永叔卒貽后世之誚者,其在此書矣’。”[1](P27)看來歐陽修一派的觀點,在當時也只是一家之言而已,并未成為士大夫階層中的主流意見。劉敞雖是歐陽修的弟子,但對他不談性命的主張也不能同意,這說明談性說命已成為一種流行風潮,而歐陽修、二蘇則是這一潮流的反對派。
二蘇尤其不喜人說性命之學的觀念是古人所傳。蘇轍《古史》云:
蘇子曰:“善乎!子夏之教人也。始于灑掃、應對、進退而不急于道,使其來者自盡于學,日引月長而道自至。……今世之教者聞道不明而急于夸世,非性命道德不出于口,雖禮樂刑政有所不言矣,而況于灑掃、應對、進退也哉!教者未必知而學未必信,務為大言以相欺,天下之偽自是而起,此子貢所謂誣也。”(《古史》卷三二)
這段話與歐陽修所論如出一轍,而比歐氏之言更加明白深切。蘇轍還說:“孔子……非不能言,謂道之不可以輕授人也。”(《欒城后集》卷九,《歷代論·王衍》)蘇軾則批評《中庸》說:“夫《中庸》者,孔氏之遺書而不完者也。”又認為“談性說道”是“固小人之所竊以自便者也。”(《蘇東坡全集·應詔集》卷六,《中庸論》)。二蘇以為,性、命之學深邃博大,非常人所能究竟,所以其中易滋生詐偽。蘇軾說:
今士大夫至以佛老為圣人,粥書于市者,非莊老之書不售也。讀其文,浩然無當而不可窮。觀其貌,超然無著而不可挹,豈此真能然哉?蓋中人之性,安于放而樂于誕耳。使天下之士能如莊周齊死生、一毀譽、輕富貴、安貧賤,則人主之名器、爵祿,所以礪世摩鈍者廢矣!陛下亦安用之?而況其實不能。而竊取其言以欺世者哉?(《蘇東坡全集·奏議集》卷一,《議學校貢舉狀》)
看其反對的理由,是恐人以性命之說欺世盜名。此外蘇軾又掂出“中人”、“圣人”之別,仍然是從人情出發,乃蘇氏蜀學本色。同時此篇又與反對新法有關,則依舊與政治有瓜葛,是針對王安石改科舉試詩賦為經學而發的。
王安石改革科舉,欲變學究為秀才,以經術造士,而蘇軾卻譏笑道:“今進士日夜治經傳子史,貫穿馳騖,可謂專矣。至于臨政,何嘗用其一二?顧視舊學,已為虛器,而欲使此等分別注疏、粗識大義,而望其才能增長,亦已疏矣!”(《蘇東坡全集·奏議集》卷一,《議學校貢舉狀》)由此言看來,蘇軾之反對言性談命,其中有很大因素是與不滿王氏新法有關。蘇軾又認為性不可見,道為難言,道、性只可喻,只可說似而不能說實見。他以老子言水來說明道只在有無之際:
陰陽一交而生物,其始為水,水者,有無之際也。始離于無而入于有矣。……若夫水之未生,陰陽之未交,廓然無一物,而不可謂之無有。此真道之似也。(《東坡易傳》卷一)
既然“道”在有無之際,自然就難以言說了。蘇氏認為,儒者不當談性言命,儒者之學當如子貢罕聞夫子言性。蘇軾在《議學校貢舉狀》文中云: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夫性命之說,自子貢不得聞,而今之學者,恥不言性命,此可信也哉?(蘇軾:《議學校貢舉狀》)
蘇轍認為,性不可見,可見者只是其器,也就是“禮”而已。他說:
夫道以無為體,而入于群有。在仁而非仁,在義而非義,在禮而非禮,在智而非智。惟其非形器也……故孔子不以道語人,其所以語人者必以禮。禮者,器也。(《欒城后集》卷九)
蘇轍的觀點是:既然性不可見,就不當過分探求,而應該關注現實的問題。
《四庫全書·東坡易傳提要》說“軾之說多切人事”。其實,關心人事、務求用世不僅僅是蘇軾的特點,蘇轍也是如此。
二程的態度,性命之學是要究竟其道的,這一點和王安石無異。程顥云:
夫子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惟子貢親達其理,故能為是嘆美之辭,言眾人不得聞也。(《河南程氏外書》卷五)
性與天道,非自得之則不知,故曰“不可得而聞。”(《河南程氏外書》卷二)
此處與蘇軾、蘇轍所解不同。我們看到當時各家中反對談性說命,大多要引子貢所謂孔子不言性命來作為證明,但程顥卻重新解釋這句話,來駁斥諸儒的意見。他認為論語中此段記載的意思是,性與天道可以探討,但須切身體會,自有所得才可知,并非歐陽修、二蘇所說的那樣根本不可言。
蘇軾主張道、性不可見,反對儒者奢談性命;既然不談性命,就更不言性善、性惡孰是孰非。他認為善只是“道之繼”而已,不是道的本體。從性與善的關系來看,則善只是性的效能,如果把物之效能看做物之本體,就如有人沒見過火,而因為火能熟物,就把熟物看做火一樣荒謬。至于道與性之辨,他也認為不是語言能夠表述的,只能以別的物來比喻,而不可能觸及本體。(參見《東坡易傳》卷七)而他既認為道、性不可見,故解《易經》“象傳”之“象”為相像之義:
象者,像也。像之言似也。其實有不容言者,故以其似者告也。達者因似以識真,不達則又見其似似者,而日以遠矣!(《東坡易傳》卷八,《系辭傳下》)
蘇軾以為對于“性”、“道”之屬,玄言無益,不如以最簡單的語言來定義、還原它。故蘇軾說:“性者,其所以為人者也。非是無以成道矣。”(《東坡易傳》卷八,《系辭傳上》)司馬光也是如此,《迂書》說:
《易》曰“窮理盡性以至于命”。世之高論者競為幽僻之語以欺人,使人跂懸而不可及,憒瞀而不能知,則盡而舍之。其實奚遠哉!是不是,理也。才不才,性也。遇不遇,命也。(《司馬公文集》卷七四,《迂書》)
二蘇都試圖以平實、簡單的話來“還原”性、命之本義,欲使“性”、“命”之義復歸到子貢未聞性于夫子之時。這可看做是對當時性命之學的一種糾正。蘇軾類似的定義還有:
以誠感物曰誠。(《書傳》卷三)
見其意之所向謂之心,見其誠然謂之情。(《東坡易傳》卷三)
情者,其誠然者也。(《東坡易傳》卷四)這樣的說法可與二程作一比較。程頤說:
“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人心,人欲;道心,天理。(《河南程氏外書》卷三)
蘇軾則云:
人心,眾人之心也。喜怒哀樂之類是也。道心,本心也,能生喜怒哀樂者也。
道心即人心也,人心即道心也。放之則二,精之則一。(《東坡易傳》卷三)
如此,道心、人心之別只在精粗之間而已,這與程氏所見顯有不同。蘇軾又以為人往往役于名而不知實,不如輕名而重實:“道者,其所行也。德者,其行而有成者也。理者,道德之所以然,而義者,所以然之說也。君子欲行道德而不知其所以然之說,則役于其名而為之爾。夫茍役于其名而不安其實,則大小相害,前后相陵,而道德不和順矣。”(《東坡易傳》卷九)因此,他常以簡易之名來定義道德性命。
二蘇因為不喜歡談性命,而于仲尼弟子中欣賞子貢、子夏;又由于不喜性善之說而疑孟子、子思,故推及于仲尼弟子中不取曾子。蘇轍對比子貢與曾子優劣之說,認為曾子以己心揣摩圣言,雖近乎孔子原意,但不當令門人知之,遂開子思、孟子穿鑿附會之途,實于孔門有過,不如子貢嚴守圣教,不妄發己意。(參見《古史》卷三二)這說明蘇轍已留心到當時儒學之新的發展,并對此一發展表明了自己的看法。
自王氏開儒者言談性命之先,此一問題之討論遂越轉越深而不能止。二程、張載之學于此道特精,而至于喜怒哀樂未發已發、人心道心之類正是道學家用力甚深之處,成為流行之語。依蘇氏之見,則此類問題根本就不存在,乃由于曾子之私說、子思之誤斷,非圣人真傳,而無討論之必要。至于性善之說,則更為謬種流傳,是不足道的。對于性命之說,蘇轍則只承認孔子說過“性相近”的話:“圣人之言性止于是而已矣。”蘇轍還指孟子之言為非:“孟子學于子思,得其說而漸失之,則指善以為性。”(《古史》卷三三)蘇軾也說:“夫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議;此其不爭為區區之論,以開是非之端;是以獨得不廢。”蘇軾以為,孟子反其道而行之,“舉天下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論”,又激發荀子言“性惡”,揚雄言“善惡混”,后世之異論皆出于孟子之“性善”,因此蘇軾對孟子攻之甚疾。(參見《應詔集》卷九,《子思論》)《揚雄論》又說善惡非性之所有,若勉強言之,則善為眾樂,惡為獨樂而已。(參見《應詔集》卷六)總之,蘇軾之見,善惡本非性之所有,又難言,故不如以眾人所共知者為意見。如此,言性之善惡,就不是私人之見,任何人不能以一人之才以定天下之性。而此一問題既然以從眾為是,那么就可以取消,而無存在、討論的必要了。
二蘇攻詆《中庸》、曾、孟、子思的態度正與二程相反。程頤論《中庸》說:“中庸之書,學者之至也。”(《河南程氏遺書》卷二五)尹和靖曰:“伊川先生嘗言,《中庸》乃孔門傳授心法。”(《河南程氏外書》卷十一)《中庸》之書是二程極為重視且用力特深的,二程的思想很多從此書中得來,此書也仰仗二程而大行于世。胡安國《奏狀》云:“中庸之義,不明久矣。自頤兄弟始發明之,然后其義可思而得。”(《河南程氏遺書》附錄)程頤論曾子、孟子說:“孔子沒,曾子之道日益光大。孔子沒,傳孔子之道者,曾子而已。曾子傳之子思,子思傳之孟子,孟子死,不得其傳,至孟子而圣人之道益尊。”(《河南程氏遺書》卷二五)程頤明言曾子得圣學之傳,對三人推崇備至,與蘇氏的觀點完全相反。
蘇軾認為世人言性的,都是混雜了“才”而為性的,孔子未嘗言性,而其言才,卻被后人當做言性。他在《揚雄論》中說:“天下之言性者,皆雜乎才而言之。是以紛紛而不能一也。孔子所謂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與下愚不可移者,是論其才也。而至于言性,則未嘗斷其善惡。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而已。”當時程頤、司馬光都討論過性善的問題。程頤堅持性無不善,論性曰:“稱性之善謂之道,道與性一也。以性之善如此,故謂之性善。”(《河南程氏外書》卷七)這一點與蘇軾完全不同。至于司馬光則正好接受的是揚雄“善惡混”的思想,晁說之在《晁氏客語》中對此評論說:“溫公以揚子論性為近,不取孟荀。又謂性如地,善如五谷,惡如莨莠。地豈容只生谷而不生莠耶?學者但除莠養谷耳。”[2](P38)
蘇軾不喜性善之說,卻喜言情,有時更想合性、情、命為一。他說:
情者,性之動也。泝而上至于命,沿而下至于情,無非性者。性之與情,非有善惡之別也;方其散而有為,則謂之情耳。命之與性,非有天人之辨也;至其一而無我,則謂之命耳……又曰利貞者性情也,言其變而之乎情,反而直其性也。(《東坡易傳》卷一)
應當注意一點,蘇軾說情是性之動,說“性善情惡”為非,這和程頤的說法是一樣的。但蘇軾在這里很明顯想把性情說成是一個東西,還要把“命”也包括進來,性成了一種運動狀態,溯其源為“命”,觸物而動則為“情”,說到底,性、情、命似乎都是一個東西。所以蘇軾反對韓愈離性為情之論,他在《揚雄論》中說:“韓愈之說則又有甚者,離性以為情,而合才以為性。”蘇軾認為假若性有善惡之說成立的話,則恰證明人所謂的情就是他所指的性。因為善惡之辨正是人情的一種,所以他批駁韓愈道:
儒者之患,在于論性;以為喜怒哀樂皆出于情,而非性之所有。夫有喜有怒而后有仁義,有哀有樂而后有禮樂,以為仁義禮樂皆出于情而非性,則是相率而叛圣人之教也。老子曰:“能嬰兒乎?喜怒哀樂茍不出乎性而出乎情,則是相率而為老子之嬰兒也。”……而儒者至有以《老子》說《易》,則是離性以為情者,其弊固至此也……(《蘇東坡全集·應詔集》卷十)
情、性、命合一,故得物之情可以盡其性。蘇軾《墨君堂記》說僧與可畫竹得其操節,“可謂得其情而盡其性也”(《蘇東坡全集·前集》卷三一),說的就是這種情性合一。而盡人情人事方可以知命:“余以為知命者,必盡人事,然后理足而無憾。”(《蘇東坡全集·前集》卷三一,《墨妙亭記》)此由于蘇軾雖素不喜談性命,而有時又不能免,復思以此駁世人之偏見,故不得不勉強談及這一問題。既然如此,就不妨把性與命、與情合而為一,不加分別,此問題也就自動取消了。這如同他說善惡之辨時主張以眾人意見為是一樣,其中的用意大體都是如此。
孔子不言性命,談性說命自孟子以后才有,但孟子也只是先秦諸子中的一人而已,宋代以前的儒者并不重視孟子。實際上,儒家的傳統是經世致用,向來關注人事等形而下的方面,對于形而上學不太用心。蘇軾、蘇轍反對性命之學,期望恢復儒學之正統,而當時的新學、洛學則好談性命、性理,這實際上是對傳統儒學的一種超越,已不在傳統的藩籬之中了。
[1]王得臣:《塵史》,卷中,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
[2]晁說之:《晁氏客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