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環經濟：國家整體戰略“支撐點”——訪中國科學院首席科學家牛文元

主持人：王 東

中國科學院可持續發展戰略研究組組長、首席科學家牛文元院士曾撰文建議，我國應該將循環經濟作為國家整體戰略和綜合決策中的一個有力的“支撐點”，真正把人口、資源、環境與發展有機地聯系在一起，形成構建資源節約型和環境友好型社會的新合力。本刊就此問題對牛文元院士進行了訪問。

主持人：您為什么要提出“將循環經濟作為國家整體戰略和綜合決策中的‘支撐點’”？這一提法的含義和依據是什么？

牛文元：循環經濟是推進可持續發展戰略和建設資源節約型與環境友好型社會的一種優選模式，它強調以循環生產模式替代傳統的線性增長模式，實現“投入最小化、廢物資源化、環境無害化”，最終達到以最小的發展成本獲取最大的經濟效益、社會效益和環境效益。

循環經濟的實施，只有在統一的社會規范和協調的法律體系下，才能建立起科學的、嚴謹的和可操作的制度，從而把資源節約、經濟質量、環境建設、優化管理同國家發展、社會進步、文化建設完整地結合在一起，既保證資源和環境對經濟發展的支持，又保證經濟發展對促進資源節約和環境改善的支持，實現符合可持續發展要求的良性循環。

發展循環經濟，應當體現以下基本要求：一是評估區域的發展基礎與承載力；二是認識循環經濟在社會、產業與行業中的系統層次，制定科學的規劃和設計；三是尋求循環經濟的合理產業鏈以及產業鏈條之間的共生互補關系；四是優化循環經濟建設的宏觀布局，包括以循環經濟為核心的生態經濟體系、可持續利用的資源保障體系、山川秀美的生態環境體系、人與自然和諧的評價體系、循環經濟產業示范區建設等；五是在循環經濟的推行中，要充分考慮循環經濟法律體系的完備程度以及政策導向的有效水平，加大經濟手段的執行能力以及激勵機制的社會響應，時刻關注科學技術的支撐以及文化內涵的全面體現等。

為什么提出“支撐點”的概念？因為傳統的發展戰略，必然導致不可持續性。當然，自工業革命150多年以來，傳統的發展戰略是經濟增長的主導。中國改革開放的20多年中，在前期發展工業、發展經濟的時候走的也是傳統的發展道路。但是，這種傳統發展的戰略，到了一定的時期就會產生一系列的問題，而且會變成一種深層次的矛盾，使得發展受到障礙，從而不得不探索一些新的、更加先進的思路，從理念到行動來改變這種傳統的發展戰略。

主持人：您在多種場合都提到過“中國發展必然面對的6大嚴重挑戰”，請您介紹一下這些挑戰的主要內涵。發展循環經濟是否能夠應對這些挑戰？

牛文元：這6大嚴重挑戰不僅是對我國中央政府、各級地方政府而言，而且一直到鄉和村一級都同樣適用。我們經常用一句話來描述就是“哪一屆政府和哪一級政府，都要面對和繞不開的基本挑戰”。

第一個挑戰，人口三大高峰的巨大壓力。三大高峰包括人口總量的高峰、就業人口高峰和老齡人口高峰。這三大高峰將在未來的30年間相繼出現在中國的歷史上。大家知道，中國人口現在13億多，占全世界人口的五分之一。因此，這樣一個人口大國，它的消費、需求一旦有一點點的變動，其影響就不僅是國內的，而是整個地球的。

此外，人口問題不能只講人口數量，還有人口素質的問題，比如說勞動就業人口，根據學者們的介紹，未來的30～50年，中國還要釋放出2.5～3.5億的剩余勞動力，會通過城市化等一系列過程逐漸地把它消化掉，這就提出一個新的問題：如何解決增加就業機會的問題。還有第三個高峰，就是人口的老齡化問題。大家可以看出，我們首先面對的是中國這個大家庭當中十幾億人口的基本問題，這又是我國在“以人為本”當中首要考慮的問題。這個挑戰，正是剛才我所講的，無論哪一級政府，無論哪一屆政府都不可繞開的一個基本問題。

第二大挑戰，自然資源、能源的超常規利用。20多年來，我國經濟翻了兩番、三番，甚至更多，在世界上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績。但是這個成績的取得是靠傳統的生產方式，也就是以拼資源、拼消耗、拼能源為基礎建立起來的。

現在，中國的GDP對全世界的貢獻是4.2％以上，這個數字要比改革開放之前多得多。當時我國對全世界的經濟總量貢獻只有0.7％～0.8％，現在增加到25％，這是個了不起的成績。但是，我國消耗的資源也是非常驚人的。例如，我國消耗的能源占全世界總能源的31％，鋼材消耗占全世界的27％，鋁材25％，水泥40％還高一點。用這種數量的原材料、能源的消耗，換取4.2％的經濟貢獻，顯然是一種拼資源、拼消耗的辦法。而我國在未來的十幾、二十年當中，還不能完全擺脫這種狀況，還要繼續高消耗，能源、資源、原材料的供應問題以及由此引發的一系列經濟和社會問題都會呈現在我們面前。

第三個挑戰，促進生態環境“倒U型”曲線的逆轉。假設有一個坐標，橫坐標是人均GDP的增長，也就是通常講的人均財富的不斷增長，縱坐標是環境受到的破壞或者生態受到的退化影響。把一個U字倒過來擺在這個坐標上，就可以看出它以頂點為界，分為兩部分，它的左方表明，隨著人均GDP的增長，生態環境受到越來越大的干擾和破壞。統計世界上133個國家，在它們發展的過程中，無一例外都符合這個曲線，中國也不例外。我國在農業社會的時候并沒感到對生態環境有太嚴重的干擾和破壞，但是當我國開始發展鄉鎮企業，以致到后來的大工業時代的時候，對生態環境的干擾和破壞也隨之加劇。一直爬過這個高山，達到倒U型的頂點，也就是它的臨界點的時候才會有所改變。據世界銀行的計算，美國是在人均11 000美元、日本是在人均8 000美元的時候，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先后繞過了“倒U型”曲線的頂點，進入了“倒U型”曲線的右側，也就是生態環境逐漸地變好，隨著人均GDP的增長，生態環境質量逐漸變好的時期。中國的情況怎么樣呢？根據大量的計算、統計和調查，中國現在整體狀況還處在倒U型曲線左側的中部，因此還有非常艱難的坡要爬。那我國是否也要到人均11 000美元，或者到人均8 000美元的時候才開始轉過來呢？應當說是不必要的，根據學者們的計算，中國整體在4 000～4 500美元的時候可以翻越這個高山頂點。

第四個挑戰，現代化進程的急速推進。現代化不僅是物質文明，還包括更艱難的政治文明和精神文明，這三大文明一起達到一個高度，也就是同步達到某個高度的時候，才意味著現代化完成了。這個現代化的進程在我國是要率先考慮的基本問題。

第五個挑戰，城市化戰略的優先。50多年以來，應當說，在大多數的時間里，對城市化的認識和戰略是不清楚的，基本上沒有得到一個很明確的認識。比如，在建國以后的前30年，大家對城市的認識基本上是認為它是產生資本主義的土壤，非常警惕。

現在我們非常清楚城市是什么，城市就是先進生產力集聚的一個平臺和載體，沒有城市的發展，就不可能有國家的整體發展，因此世界上有一個口號，叫做“城市的成功，就是國家的成功”。當然，我們還忽略了一個問題，就是中國的城市問題和世界其他地方的城市問題還不一樣。因為我們要帶領另外60％左右的農村一起富裕，也就是城鄉統籌任務，極為艱巨。黨的“十六大”對中國城市化下的定義是：“大中小城市和小城鎮協調發展，走中國特色的城市化之路。”我認為，這個提法是真正關于中國城市問題出路的最清醒、正確的方向。

這里有一組數據：美國GDP在達到了1萬億美元以后，用了10年的時間，達到了2.73萬億美元；日本GDP在達到1萬億美元以后，用了10年時間，達到了2.4萬億左右；德國達到了2.38萬億，這也是10年的光景；中國2 000年，也是1萬億美元，這個是向全世界公布的，那么10年以后，從整個國家來看，預計是翻一番即達到2萬億。同樣是用10年的時間，為什么我們會比他們低？其中一個原因，就跟城市化率有關系。美國達到1萬億美元時城市化率82％，日本64％，德國68％，中國達到1萬億美元的時候，對外公布是40％左右的城市化率。再舉一個數據來說明中國的大城市的發展實際上還不完備。例如美國的紐約，英國的倫敦，法國的巴黎，日本的東京，還有韓國的首爾，每一個城市、城市群對于整個國家經濟的貢獻都在20％～24％，中國的首位城市是上海，上海對全中國GDP的貢獻只有5.2％～5.4％。城市化率低使得我國增長財富的能力、攫取財富的能力受到限制，即使有了這種能力，我國還不得不分出相當一部分去扶貧、去減輕農民負擔、去搞各種各樣的財政轉移支付等，這就決定了總財富本身不可能產生這么多。

什么是城市化？城市化最根本的東西就是全面提升農民獲取財富的能力和手段。因此，解決農民問題的根本，還是要靠提高其攫取財富的能力，改變生產手段和生產方式，進入城市就是一個好的選擇。但是在我國，農民進城要有成本支出。按照計算，中國每個農民要達到市民的水平，總的花費需要3 000～3 500億，這個數量比較大，因此，一下子無法做到這一點。

第六個挑戰，區域不平衡。所謂的區域不平衡，主要指的是社會公平、社會分配和社會上對于人的基本保障方面的不平衡。有觀點認為，發展不平衡就是東部和西部發展不一樣，西部也應該像東部一樣，這可能嗎？從經濟增長的角度，我們是承認區域不平衡的，區域肯定是不平衡的，如果區域都平衡地發展，或者叫平衡地增長的話，這就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了。

這種區域不平衡，須由政府通過二次分配，通過政府調節，通過人自身的一種道德水準的提高，富裕的人知道應當去幫助、扶持比較貧窮的人，種種因素綜合起來使得區域達到平衡。也就是說要在經濟增長的區域不平衡的基礎上，通過政府的調制和協調，回過頭來去達到社會公平，社會分配的相對公平。只有走這條路，社會、區域的發展才能產生一個比較好的結果。

這六大挑戰都是現在面臨的不得不解決而又不能一下子完全解決的問題，它是一個長期的非常艱巨的任務。除此之外，中國人和自然的關系也是比較嚴峻的。我國65％的國土面積是山地和丘陵，在上面搞建設成本就要高；17％的國土面積是世界屋脊，世界上其他國家都沒有，搞建設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中國大陸的平均高度是世界平均高度的1.83倍，在這個平臺上進行建設、搞發展難度很大。而且，還要面對跨越式增長的成本壓力。現在信息時代已經來臨，不能等到2020年工業革命完成以后再開始疊加信息時代，現在就要疊加信息時代、知識經濟賦予我們的任務，因此工業時代的目標、信息時代的目標雙重地落在我們的肩上。要爭取到2050年基本追上世界中等發達國家的程度，就要跨越發展，不是跨越時代，不是跨越階段，而是在不違背發展階段的情況下走捷徑，節約時間，迎頭趕上，這是我們發展的一個任務。由此可以計算中國的發展成本，即政府用公眾的財富——納稅人的錢，為了一個地區的起飛所必須準備的基礎條件、基礎設施，包括修路、發電、能源、交通、通訊、大型的環保，等等。將這個成本與世界平均標準作個比較，如果發展同一件事，世界平均標準是“1”，在中國要多“1/4”。這是由于中國的自然條件、歷史進程及人口本身壓力等，使得我國發展成本比較高。所以我有時講，中國實際上是腿上綁著沙袋，在和世界先進的國家賽跑和競爭的，所以要充分認識到發展任務的艱巨性。

還有一個壓力必須涉及，就是自然災害的壓力。改革開放之前，我國的財富密度低，自然災害的損失就沒那么高。現在隨著中心城市的發展與財富的集中，財富密度越來越大。中國現在是100萬/km2，美國1 100 萬 /km2，廣東省 2 600 萬 /km2，廣州市大概是在6 000萬/km2左右，深圳市在1.06億/km2左右，香港2.9億/km2。一旦災害來臨，損失將是慘重的。

現在講的這些問題，主要是說明自然界能夠提供給我們的資源、能源、環境的容量和生態的服務越來越小了；而人類的需求、人口的數量及需求量反而越來越多了。如果沒有一個好的戰略、方向，勢必在某一天就會遭遇瓶頸。這對人類的發展、對中國的發展，肯定是一個悲劇。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只有把經濟社會的發展和人口資源環境相協調，走可持續發展之路，才是中國發展的前途所在。這也就是我國之所以要提出可持續發展、科學發展觀、構建和諧社會、走新型工業化道路及建設節約型社會的原因所在。

主持人：面對眾多挑戰和我國的現實，發展循環經濟能夠起到什么作用？有什么意義呢？

牛文元：針對上面所講的背景資料，讀者就可以體會到為什么我國要提出可持續發展的戰略。我國可持續發展戰略包含了2條主線和3個元素。第一條主線，要處理好人與自然的關系。第二條主線，要處理好人與人的關系。包括3個元素：（1）發展的動力。現在我們正在改變增長方式，發展集約化的生產方式，實際上就是在培育發展的動力；（2）質量。質量是什么？當然各行各業不一樣。但是從整體上看，就是環境和發展之間要協調，發展不要對環境、對資源造成過大的壓力和危機，不要造成這種威脅；（3）公平。發展的成果要惠及全體社會成員，而不是獨享其成。所以，中央提出科學發展觀，科學的發展觀從本質上看是可持續發展的升華和結晶。科學發展觀包括三句話：以人為本；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5個統籌，即城鄉、區域、經濟社會、人與自然、國內發展和對外開放。

前面講了中國的社會背景、資源能源消耗，環境巨大壓力，然后又談到科學發展觀為指引和目標，那么手段是什么呢？這就是循環經濟。循環經濟是一種手段，不能說是唯一的，但是是比較有效的，它是尋求對人口、資源、環境瓶頸戰略突破的一個非常好的選擇。

首先，發展循環經濟是要分享和創造發展紅利。什么是發展紅利？第一，空間逐步擴大，地理區域逐漸擴大，原來一個地區所掌握的資源和可配置的資源有限，形成大量小而全的經濟發展格局，造成嚴重的資源浪費。現在是在一個更廣泛的區域，甚至于在全球化范圍配置世界資源，這個基礎就大多了。第二，發展紅利不光是地理區域擴大，同時也溝通了產業聯系，產業結構得到有效調整，集群經濟發展迅速。一個是配置資源，一個是配置資源以后的產業結構的調整和形成集群經濟，兩者間構成了發展紅利。循環經濟本身最根本的目的是為了分享或創造發展紅利。它不僅是一個技術，其資源利用、廢棄物處理只是個形式，最根本的目的是為了獲取整體上的發展紅利，使新的發展上一個臺階。

其次要強調的是循環經濟的宏觀表達與微觀表達。循環經濟的宏觀表達是自然、社會、經濟這個復雜系統整體的良性循環。微觀表達就是線性經濟，即資源勘探出來開采，開采形成原材料，原材料做成成品，成品進入市場，市場進入消費，最終消費后扔掉。現在循環經濟要求是，源頭就要少用，然后每一個層次都要重復利用、多次利用和新型利用，材料、資源用得越少，清潔性就越高，這是從企業層面，從實施、消費和供應層面上的微觀表達。

第三，發展循環經濟必須有相應的政策和手段。發展循環經濟要結合地方特點，突出特色，根據不同區域、不同產業及面對的不同問題，采取不同的補貼方式。要把原來傳統生產模式或者說發展方式，通過可持續發展的理念，貫徹科學發展觀的思想，然后通過循環經濟的手段改變成新的生產模式。改變生產方式要分門別類地把它變成符合科學發展觀的一種生產方式。這是理論上的，真正用到實踐上要根據實際情況、實際的產業和運行過程中的實際問題來加以解決。但是有3條是不能變的，第一必須有相應的政策和法規制度，沒有這個保證推行不起來；第二要有比較充裕的資金支持，搞循環經濟如果沒有資金，沒有一點投入那肯定是不行的；第三，技術支持，這點非常重要，因為循環經濟是代表了一種技術上的升級，或者是技術上在整體的升級，而不是某一個零件、某一個環節，這個技術怎么培育，這種整體提升生產能力的系統工程怎么來做，是我們要解決的問題。這三者之間——政策（或者制度）、資金保證和技術上的支持必須到位，循環經濟才有可能真正地開展起來。

推行循環經濟還要選擇一個突破點，我認為這個突破點應該是能源戰略。能源是整個工業社會、工業生產的糧食，一旦短缺成為瓶頸，就阻礙了其他發展。所以能源戰略成為一個拳頭型的、集群經濟的領頭，能源問題解決了，其他才能順利發展。而且能源影響的不僅是生產的數量，還會進一步影響到社會，影響到國民心理，影響到社會穩定，所以能源問題是一個很大的事情。

總之，我國發展速度很快，且還有一、二十年持續高速增長的過程，我們必須自己來想辦法，對資源問題、能源問題、環境治理問題及整體人口素質的提高和關注改善民生問題，以及社會穩定和諧、國家安全問題等，投入更多精力；一定要把我國變成一個世界大家庭當中負責任的，又能夠起到帶頭作用的一員。我們需要做到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的和生態文明，這四大文明達到一定高度，中華偉大的文明復興就有一個滿意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