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延明 魏本權
(臨沂師范學院,山東臨沂 276005)
沂蒙紅色文化的文化生態學考究與辨析*
韓延明 魏本權
(臨沂師范學院,山東臨沂 276005)
借鑒和采用文化生態學的學科范式與理論方法,對孕育生成沂蒙紅色文化的自然生態、社會生態和人文生態環境進行生態學意義上的考察,從“文化與環境”的關系角度,探討沂蒙紅色文化的特殊文化特征及文化模式的來源。與其它區域紅色文化不同,沂蒙紅色文化是以普通沂蒙大眾為主體的紅色文化,這與作為革命根據地的沂蒙山區獨特的自然生態、社會生態和人文生態是密不可分的。
紅色文化;文化生態;文化生態學;沂蒙紅色文化
2004年,劉壽禮在《蘇區“紅色文化”對中華民族精神的豐富和發展研究》一文中正式提出了“紅色文化”概念①劉壽禮:《蘇區“紅色文化”對中華民族精神的豐富和發展研究》,《求實》2004年第7期。,嗣后,紅色文化的研究逐漸進入學術視野。從“革命文化”向“紅色文化”概念的轉換,意味著近年學界關于中國共產黨成立以來的革命精神、革命文化與革命道路等研究話語的重大轉型,紅色文化在新的學科背景和理論范式下,突破了以往革命文化史研究的思路,逐漸融入文化研究領域,并取得了較大的學術進展。
目前,學界在紅色文化的內涵、特征、價值、功能,以及紅色文化產業的開發與利用等問題上已經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探索。綜觀目前我國關于紅色文化研究的興起與展開,可以發現學界基本沿著以下幾個理路進行探討。
其一,紅色文化與紅色教育。紅色文化在政治教育、品德教育、文化傳播、精神傳承等方面的獨特價值,決定了其自身的資源屬性。因此,紅色文化資源成為重要的道德教育、思想政治教育、革命傳統教育、愛國主義教育、民族精神教育、社會教育與公民教育的有效資源。②張泰城,魏本權:《論紅色資源在當代中國公民教育中的價值》,《求實》2009年第4期。③陳世潤:《論紅色文化教育的社會價值》,《思想政治教育研究》2009年第4期。將紅色文化資源引入大學生思想政治教育,已成為革命老區高校思政教育的一大亮點和顯著特色。以中國革命道路、革命文化、革命精神為內涵的紅色資源,是中國共產黨寶貴的精神財富,也是高校進行思想政治教育的寶貴資源,“紅色教育”已成為大學生思想政治教育的創新途徑。伴隨著構建和諧社會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等新的理念的提出,紅色文化在構建和諧社會、構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等方面,發揮著無可替代的價值和功能,提供了豐厚的“優質資源”。
其二,紅色文化與紅色旅游。紅色旅游是以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在革命戰爭時期建樹豐功偉績所形成的紀念地、標志物為載體,以其所承載的革命歷史、革命事跡和革命精神為內涵,組織接待旅游者開展緬懷學習、參觀游覽的主題性旅游活動。④何光暐:《大力發展紅色旅游推進三個文明建設》,《求是》2005年第7期。2004年 12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下發了《2004—2010年全國紅色旅游發展規劃綱要》,就發展紅色旅游的總體思路、整體布局和主要措施做出了明確規定,成為指導和推進紅色旅游的綱領性文件。《綱要》中規劃的 12個“重點紅色旅游區”、30條“紅色旅游精品線路”、100個“紅色旅游經典景區”,將全國革命老區自然而有機地串聯起來。學界對紅色旅游的保護、利用、規劃、開發的研究,對紅色旅游特征、原則、發展路徑的界定,以及紅色旅游產業、紅色旅游節會、紅色旅游與區域社會經濟發展等問題的探討,極大地推動了紅色旅游業快速而健康的發展。
其三,紅色文化產業開發研究。把紅色文化產業開發納入革命老區社會經濟發展的總體布局,是近年來國家大力推進文化產業發展的必然趨勢。基于紅色文化產業開發的需要,紅色文化資源稟賦、區域紅色文化資源賦存、紅色文化資源評估、紅色文化創意與產品演繹等方面的研究,得到了學界的極大關注。
紅色教育、紅色旅游、紅色文化產業開發,構成了當前紅色文化的主要研究對象和基本學術取向,但是紅色文化研究仍然存在諸多缺憾和不足之處。目前,學界對紅色文化的研究還處于初步的探索階段,缺乏對紅色文化概念的內涵外延、學科定位、理論體系的深入探討,也缺乏對紅色文化歷史的細致梳理,更缺乏對紅色文化研究話語體系的理論建構。在此背景下,借鑒文化學、歷史學、社會學、教育學、人類學等學科的理論和方法,進一步深化紅色文化研究,顯得尤為必要和重要。
紅色文化研究是一個新的研究領域,需要建構新的研究范式和話語體系。從革命文化到紅色文化概念的轉換,本身就意味著需要創立新的研究方法、研究思路和研究范式。在深化和擴展紅色文化研究理論方法方面,有的學者已從文化發生學角度進行了初步探索。文化發生學方法運用于紅色文化研究,就是從紅色文化發生根源、發生基礎、發展環境、發生過程的角度,探究紅色文化在革命區域如何與當地社會文化結合,衍生出新型的文化形態,并對此文化形態的動態過程進行考察描述,以獲得關于紅色文化的發生發展及其演變革新的規律。在此視角下,紅色文化的發生、發展,是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共產黨革命斗爭楔入不同革命區域的社會經濟文化背景的必然結果,是中國近代不同區域文化發展演變與馬克思主義相互結合的必然生成;由此才誕生了中國革命文化的不同形態——井岡山文化、延安文化、蘇區文化、沂蒙紅色文化等。①陳敬,魏本權:《紅色文化的文化發生學考察:以沂蒙紅色文化為中心》,《臨沂師范學院學報》2010年第1期。
但我們認為,沂蒙紅色文化的文化發生學研究尚未回答沂蒙紅色文化的特殊文化特征與文化模式和沂蒙地區生態環境的關系。以井岡山文化、延安文化、蘇區文化、沂蒙紅色文化等為代表的區域性紅色文化,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產物,但它們在特定的歷史境遇和區域環境下,形成了基于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共同性的個體差異性。如何認識這些紅色文化類型的本質特征,需要借鑒新的研究視角和理論方法進行分析探討。
本文擬嘗試借鑒和采用文化生態學的學科范式與理論方法,對孕育生成沂蒙紅色文化的自然生態、社會生態和人文生態環境進行生態學意義上的考察和分析,進而從“文化與環境”的關系角度,探討沂蒙紅色文化的特殊文化特征及文化模式的源流。
在文化生態學視野下,沂蒙紅色文化的基本特征是外來馬克思主義與沂蒙區域自然環境、社會環境和人文環境相互作用的結果。沂蒙紅色文化是中國紅色文化的區域形態,是近代沂蒙人民在革命進程中的文化創造,沂蒙地區獨特的自然生態、社會生態、人文生態造就了獨特的沂蒙紅色文化。以“愛黨愛軍、開拓奮進、艱苦創業、無私奉獻”為主要體征的沂蒙精神是沂蒙紅色文化的文化內核,體現出與井岡山精神、延安精神、西柏坡精神不同的外在表征和內在品格。
沂蒙紅色文化與其它中國紅色文化相比,既具有基于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基本共性,同時也具有自身的獨特個性。以“堅定信念、艱苦奮斗,實事求是,敢闖新路,依靠群眾、勇于勝利”為核心內涵的井岡山精神,是井岡山紅色文化的“文化內核”,它體現的是中國共產黨人的堅定革命信念和勇于開創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道路的巨大勇氣,這是與中國革命從城市轉入農村、實現紅色武裝割據、建立中國革命基地的歷史進程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堅定的革命信念是這一精神的主題,體現了井岡山精神的最顯著特征”。②孫翠萍:《西柏坡精神與井岡山精神、長征精神、延安精神的內在聯系》,《河北日報》2003-06-09。如果沒有必勝的革命信念,開創具有中國特色的新民主主義革命道路是不可能的,井岡山文化的價值,最主要的一點即體現于此,它為隨后 20余年的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道路提供了矢志不渝的理想信念。
以延安精神為主要內涵的延安紅色文化,其內涵包括:堅定正確的政治方向,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實事求是,理論聯系實際,密切聯系群眾,敢于勝利,艱苦創業;其核心和主題就是“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延安紅色文化,體現的是中國共產黨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前期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以及黨政軍民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精神風貌。延安時期所確立的抗戰路線、延安整風、中共七大精神,以及毛澤東思想在黨內指導地位的確立,所體現的正是理論聯系實際、實事求是這一黨的根本思想路線。
與井岡山精神、長征精神、延安精神一脈相承的西柏坡精神,是西柏坡紅色文化的“文化內核”。西柏坡紅色文化的特殊文化特征,集中體現在七屆二中全會路線上。它的精髓是實事求是,本質特征是兩個“敢于”(敢于斗爭,敢于勝利)、兩個“務必”(務必保持謙虛謹慎的作風,務必保持艱苦奮斗的作風),它所體現的是對中國共產黨人道德情操的高度要求和行為規范價值,是對延安時期黨的思想路線的承繼、弘揚與發展。
由此可以看出,貫穿在井岡山紅色文化、延安紅色文化、西柏坡紅色文化中的核心理念,是黨在不同革命狀態下的艱苦奮斗精神,是對黨的指導思想和思想路線的高度概括和總結。這些紅色文化的主體是中國共產黨,是中國共產黨人在不同革命狀態下的精神選擇與信念,是一種上層文化,是一種“政黨型”的紅色文化。沂蒙紅色文化恰恰相反,大眾性、基層性、平民性是沂蒙紅色文化的本質特征,“愛黨愛軍”、“無私奉獻”是沂蒙人民的崇高精神風貌和理想追求,它所體現的是人民對革命和黨政軍的熱愛、支持與奉獻;“開拓奮進”、“艱苦創業”體現了沂蒙人民不畏艱難困苦、不斷創新創業的拼搏精神和頑強意志。因此,從區域紅色文化的內涵來看,沂蒙紅色文化體現為大眾性、平民性、基層性,是一種“人民型”的紅色文化。以紅嫂、沂蒙母親、識字班、英雄孟良崮、火線橋為符號和載體所顯現的沂蒙紅色文化,是以沂蒙人民對黨、革命和人民軍隊的忠誠、熱愛與無私奉獻精神為基本品格特征的。這種水乳交融的紅色情懷,雖也不同程度地體現在其它紅色區域之內,但在沂蒙地區更為凸顯,更為昂揚。
我們說,無論是蘇區,還是抗日根據地、解放區,都是中國共產黨依托的革命基地。然而何以在不同的革命區域內,形成了具有不同特征的紅色文化類型,目前學界鮮有學者討論這一問題。學界往往更多地關注了紅色文化類型的不同特征,而忽略了形成這些不同特征的原因。本文就是想嘗試從文化生態學角度對此進行探討。
從目前來看,在運用文化生態學對紅色文化進行研究方面,僅見湯紅兵從文化生態學視角對湘鄂西紅色文化的形成原因所作的研究。他考察了湘鄂西紅色文化的自然生態、社會生態,其中貧苦百姓對革命的渴望、大革命留下的革命基礎、政府外公共權力——農民協會與漁民協會的作用,構成了湘鄂西紅色文化形成的社會生態。①湯紅兵:《從文化生態學視角看湘鄂西紅色文化的形成原因》,《黨史文苑》(學術版)2006年第12期。除此之外,將文化生態學運用于紅色文化的研究,尚不多見。
文化生態學是 20世紀形成和發展起來的跨學科研究領域,它是從人類生存的整個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中的各種因素的交互作用來研究文化產生、發展、變異的一種學說,是生態學、社會學、人類學之間的交叉和邊緣學科。1870年,德國生物學家海克爾 (Ernst Haeckel)最早使用“生態”概念,當時是用來指生物的聚集。1955年,美國文化人類學家 J·H·斯圖爾德出版《文化變遷論》一書,首次提出“文化生態學”的概念,倡導建立專門學科,以探究具有地域性差異的特殊文化特征及文化模式的來源。斯圖爾德提出“文化即適應”(Culture is adaptive)這一觀點,也就是說,文化生態學正是要探討人類的文化進化與自然、生態和環境之間的適應關系。②楊文安:《斯圖爾德與文化生態學》,《云南教育學院學報》1993年第1期。斯圖爾德完整地闡述了其主張的文化——生態適應理論,認為文化變遷就是文化適應,這是一個重要的創造過程,稱為文化生態學 (Cultural Ecology)。重點闡明不同地域環境下文化的特征及其類型的起源,即人類集團的文化方式如何適應環境的自然資源、如何適應其它集團的生存,也就是適應自然環境與人文環境。③江金波:《論文化生態學的理論發展與新構架》,《人文地理》2005年第4期。
可見,文化生態學是一門將生態學的理論方法和系統論的思想應用于文化學研究的新興交叉學科,研究文化的生成和發展與環境 (這里指廣義的環境,包括自然環境、社會環境、文化環境)的關系。因此,環境與文化的關系是文化生態學關注的主要對象。文化生態學主張從人、自然、社會、文化的各種變量的交互作用中研究文化產生、發展的規律,用以尋求不同民族文化發展的特殊形貌和模式。著名文化學家馮天瑜將文化生態劃分為三個層次,即自然環境、社會經濟環境和社會制度環境。他指出:“文化生態學是以人類在創造文化的過程中與天然環境及人造環境的相互關系為對象的一門學科,其使命是把握文化生成與文化環境的調適及內在聯系。”作為文化生態學的一個基本概念,“文化生態”(或稱“文化背景”),主要指相互交往的文化群體憑借從事文化創造、文化傳播及其它文化活動的背景和條件,文化生態本身又構成一種文化成分。①馮天瑜,何曉明,周積明:《中華文化史》,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5年版,第8頁。因此,文化生態學關注的核心論題,是文化與環境的互動關系,即特殊的區域文化特征與其植根的文化背景之間到底有何關聯。
把“環境”納入到文化研究之中,是文化生態學的最顯著特征。一定的文化類型必然有孕育它的文化生態。1920—1940年代沂蒙地區的自然、社會與人文生態,是沂蒙紅色文化形成的基礎。錯綜復雜的地貌結構形態,久遠豐厚的歷史文化積淀,悲壯恢宏的革命斗爭洗禮,與時俱進的社會實踐創舉,構成了沂蒙革命老區獨具一格的地情生態特征。而沂蒙山區的生態背景又決定了沂蒙紅色文化的獨特性質。
雖然,文化的不同不能直接歸因于環境的不同,但文化本身不是靜止的,對自然條件既能適應又能改變。文化區是在一個環境一致性的區域內發生的行為一致性的結構。因文化體現了對特定環境的適應,所以文化和自然區域一般有共同邊界。②[美]J·H·斯圖爾德:《文化生態學的概念和方法》,《世界歷史》1988年第6期。沂蒙山區這一特定區域生態就是沂蒙紅色文化得以孕育生成的溫床。
狹義的沂蒙地區,大致上相當于古沂州府所屬地域,以今臨沂市為中心。沂蒙地區,得名于抗日戰爭時期中共山東省委在此創立的抗日根據地。“在抗日戰爭時期,中共山東省委 (蘇魯豫皖邊區省委、山東分局)在膠濟鐵路以南、津浦鐵路以東、隴海鐵路以北、黃海以西地區,先后創建了魯中、濱海和魯南抗日民主根據地。按照現在流行的說法,這些根據地的中心地帶統稱為沂蒙抗日根據地”。③崔維志,唐秀娥:《沂蒙抗日戰爭史》,中國文史出版社 1991年版,第78頁。在區域文化研究的視野下,沂蒙地區是指以沂蒙山區為中心,以現臨沂市為主體的山東東南部地區。這一區域大體上包括今臨沂市、日照市、泰安市、萊蕪市和棗莊市的全部;淄博、濰坊和青島三市的南部和濟寧市的東部以及江蘇省的北部。“沂蒙地區在地理環境方面的一個顯著特點即是居山、順河、臨海”。④劉英華:《沂蒙文化發展研究》,山東人民出版社 1994年版,第3頁。其中,山地占總面積的 33%,丘陵占28%,平原占 36%,澇洼占 3%。地勢由西北向東南方向傾斜。山地主要分布在北部和西部,沂山、蒙山、魯山、尼山四大山脈,計有大小山頭 7000余座,海拔高度大都在 200—500米。此外還有不少由流水侵蝕造成的被稱之為“崮”的桌狀山,較為著名者即有 72崮之多。丘陵主要分布在沭河以東,沂河以西局部地區亦有分布,海拔高度多在 50—200米之間。平原以沂、沭河沖擊平原最為著名,集中分布于本區南部的臨沂、郯城、蒼山等區縣,并與蘇北平原連為一體,海拔一般在 30—50米,盛產稻米,是沂蒙地區的重要糧倉,被譽為“山東江南”。區境內沂河、沭河、中運河、濱海四大水系,共有較大支流 1035條,中小支流 15000余條,流域面積占全區面積的 70%以上。流向區外的汶河、濰河、淄水將沂蒙地區與魯西南平原和膠萊平原連結在一起。沂蒙地區的東部即是廣闊的海岸線,瀕臨黃海,既有魚鹽之利,兼通華北蘇浙,在革命時期的戰略基地中,沂蒙地區的區位優勢是難有與之匹敵的。
之所以選擇在以蒙山、沂山為縱深的廣闊區域建立革命戰略基地,毛澤東曾在《抗日戰爭的戰略問題》中談到:“要建立長期支持的根據地,山地當然是最好的條件,”“山地建立根據地之有利是人人明白的,……這些根據地將是抗日游擊戰爭最能長期支持的場所,是抗日戰爭的重要堡壘”。⑤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 1991年版,第424頁,第419頁。中共中央和毛澤東主席非常重視沂蒙山區的戰略地位。早在 1938年 1月 15日,黨中央和毛主席就指示山東省委:山東抗日根據地的發展方向,應以魯中為中心,依托新泰、萊蕪、泰安等地原有的工作基礎,努力向東發展,尤以控制蒙陰、莒縣等廣大地區為重心。1938年 5月,毛澤東指示當時的中共蘇魯豫皖邊區省委書記郭洪濤等人,抓緊創建沂蒙山區中樞根據地。
沂蒙地區的區位優勢為創建魯中、魯南、濱海等抗日根據地創造了條件。復雜的地質結構和類型多樣的地貌,既為根據地建設提供了天然的屏障,也為發展生產、保障供給創造了條件;沂蒙地區的獨特地理環境,連綿起伏、層巒疊嶂的山地為中國革命提供了廣闊的戰略縱深和回旋區間;南部糧倉為革命軍民提供必要的經濟基礎;縱橫交錯的河流形成革命根據地之間的區際屏障。在“建立了抗日的武裝部隊、戰勝了敵人、發動了民眾這三個基本的條件逐漸地具備之后”,1939年沂蒙抗日根據地隨之真正地建立起來。
文化生態系統,是指影響文化產生、發展的自然環境、科學技術、生計體制、社會組織及價值觀念等變量構成的完整體系。它不只講自然生態,而且講文化與上述各種變量的共存關系。①苗紅:《基于文化生態學的慶陽農耕文化與區域環境關系研究》,蘭州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7年。除了影響區域文化特征的自然生態因素以外,社會生態是更為鮮明的要素。文化的社會生態,是指文化形成的社會背景。
民國建立以來,沂蒙地區深受匪患、兵禍之困擾,造成社會經濟凋敝,生靈涂炭,民生艱難,生計困頓。這一狀況直到抗日戰爭爆發前夕,始終沒有大的改觀。民國以后的北洋軍閥之間歷次戰爭,臨沂必為兵掠之地。民國初年的莒縣,(民國十五六年后)“市面情形為之一變,又兼各項稅捐,有加無減,軍隊往來,供應浩繁,土匪縱橫,搶架勒贖,商農交困,因之殷實商號閉歇時有所聞。至十九年高軍之難,地方損失更不可統計,外商紛紛歇業,本商愈難維持。二十年后,世界經濟之壓迫,……本境商況,遂有一落千丈之勢”。②莊陔蘭:《重修莒志 》卷 38。臨沂雖“地值溫帶,氣候和煦,兼具大陸海洋二性質,故百昌怒生,礦脈縱橫,為天然物之陳列場。然農學不講,樹藝無術,其開采諸煤礦者,亦第狃于土法不足勝算。故饑饉時告,乾沒恒聞且來”。③《臨沂縣志》卷三·民風,1917年。
抗日戰爭爆發以后,鑒于沂蒙山區特殊的戰略位置、地理環境和群眾基礎,中國共產黨審時度勢,開創了以泰山、蒙山、抱犢崮等為中心的抗日根據地。抗日根據地一經建立,各項建設隨即展開。1940年 7月底,山東省聯合大會在沂南縣青駝寺召開,大會制定了《山東省戰時工作推行委員會組織大綱》,選舉產生了全省統一的行政權力機關——山東省戰時工作推行委員會 (簡稱山東省戰工會),下設政治、軍事、財政經濟、教育、民眾動員 5個組,戰時的政治建設與抗日軍事戰爭同步推進,極大地改變了沂蒙地區原有的政治生態。不久,按照三三制原則,各級抗日民主政權在臨沂地區普遍建立起來,并形成了魯中、濱海、魯南三大戰略區,揭開了沂蒙軍民革命斗爭歷史的新篇章。當時的沂蒙有“小延安”之稱,是我黨華東和山東地區的政治、軍事、文化中心。山東黨政軍機關、華東局機關長期駐扎在這里,八路軍第115師、八路軍第一縱隊、新四軍、華東野戰軍長期在這里轉戰,山東省政府在這里誕生,《大眾日報》在這里創刊,山東抗日軍政干部學校在這里創建;革命根據地內政治、經濟和文化建設的工作,多是在這里先行試點,待取得經驗后,再向全省其它地區推廣的。
通過減租減息、大生產運動、合作運動和生產救災運動,沂蒙抗日根據地的經濟建設在保障戰爭供給的同時,改變了沂蒙人民的生活和生產方式。新民主主義政治建設和經濟建設獲得了沂蒙人民的廣泛支持和響應,也極大地改變了沂蒙地區經濟落后、政治混亂的局面。沂蒙人民從社會變革中體驗到中國共產黨給沂蒙地區所帶來的巨大變化,支持、擁護、愛戴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人民軍隊,也就成為自然之舉。沂蒙紅色文化也由此獲得了堅實的理論支撐和深厚的群眾基礎,并逐步走向成熟。
對長期處于封閉、內斂狀態的沂蒙人民來說,馬克思主義是全新的信仰和意識形態。沂蒙紅色文化的孕育生長,離不開其母體——厚重的沂蒙文化。“沂蒙文化是一種區域文化,它是指長期生活和活動在沂蒙山區及其輻射地帶的人們所創造的物質文明、制度文明和精神文明的積淀;是民族文化因受到沂蒙地區特殊的地理環境與歷史人文環境的影響而形成的具有地域特色的形態”。④于連凱,于澎:《沂蒙文化研究》,吉林人民出版社 2002年版,第1頁。底蘊豐厚的歷史文化,為沂蒙紅色文化的產生奠定了深厚的人文基礎,也造就了 20世紀前期馬克思主義植入沂蒙大地的歷史基因。
沂蒙大地,圣氣靈人。宗圣曾子、書圣王羲之、兵圣孫臏、智圣諸葛亮、算圣劉洪等均誕生于沂蒙,因而也使沂蒙文化璀璨奪目、彪炳史冊。沂蒙文化源遠流長,連綿播遷,具有鮮明的原生性、經世性、交融性與連續性。從沂蒙地區方志的記載可以看出,沂蒙區域民風醇厚古樸,民俗崇禮尚儀。“臨沂古為瑯琊,代產名賢。……或名賢耆德,望重鄉里;或孝友厚義,天性獨醇;或文學藝術,足供欣賞;或挺身御寇,勇烈非常;或醫術精通,濟世活人;或曠逸流寓,足勵末俗”。⑤《續修臨沂縣志》,臨沂市地名委員會重印,1989年版,第207,第240頁。“臨沂近圣人居,敦詩說禮,漸染有素。女子多以德著,不以才顯 ”。⑥《續修臨沂縣志》,臨沂市地名委員會重印,1989年版,第207,第240頁。
當時的山東大縣莒縣,“莒近魯地,被周公之化,其人多重禮教,崇信義,士風醇厚,絕無奔竟,民性馴樸,號稱易治 (《青州府治》)。其地襟淮帶沭,據沂贛之上游,攝青齊之南鄙,士重禮節,恥奔竟,民樸而愚,不見粉華藻飾之習,饒五谷薪蔬,不當孔道,無支候送迎之費,素稱易治 (《莒州題名記》)。莒俗雄博遜齊,嗇守近魯,得為遠大,失為近小,庶民終歲袯襫,自食其力,士敦行宜,以夸毗為恥,土否瓦瓿,綺羅不御,蓋其習慣,猶有古樸之遺風焉 (《劉柘山遺集》)”。①莊陔蘭:《重修莒志》卷 42,卷 42。方志還記載,莒縣“男女關系,尚屬平等,女治內,男治外,其處分家事之權一也。男有繼承權,而女有享用權,其有享受先人遺產之權一也。母多愛女,父多愛子,其見愛于親一也(節錄新河志)。莒俗近之,故處莒人家庭而倡男女平等之論,殊不合于事實。況嫁女而分財帶產者,時有所聞乎 ”。②莊陔蘭:《重修莒志》卷 42,卷 42。
處于沂蒙山區腹地的費縣,“魯論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漢書地理志其民有圣人之教化,又曰地狹民眾,有桑麻之業,又曰其好學猶愈于他俗”。古俗謂費縣“學校頗重士氣,鄉里猶有古風,守耕讀,急賦稅,婚姻不論財帛之多寡,設教不計束脩之厚薄,猶有先王之遺澤焉,但不尚積貯,中人以下多無三年之蓄,一經水旱,易至凍餒,又男耕而女不織,婦人往往坐食,亦俗尚之偏也”。③《費縣志》卷一·疆域村社風俗。
在傳統儒家思想觀念熏陶下,方志所反映的近代以前的沂蒙人民崇尚禮儀、民風淳樸、務實持重,重視教育,男女地位相對平等。歷史悠久、底蘊豐厚的沂蒙文化,造就了沂蒙人樸實、善良、勤勞、勇敢、智慧、自強不息的優秀品質,為沂蒙人民始終走在歷史潮流的前頭提供了思想基礎。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以后,在馬克思主義和中國共產黨的影響下,沂蒙人民逐漸從傳統的思想信仰、價值觀念中解脫出來,走出蒙昧和落后。在馬克思主義的指導下,沂蒙人民固有的優秀思想道德和樸素的階級感情轉化為為共產主義而奮斗的高度政治熱情,激發起為翻身解放、實現革命理想而敢于戰斗、勇于奉獻的強大精神力量。在長達十二年的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和波瀾壯闊的人民解放戰爭中,沂蒙人民前仆后繼,南征北戰,十萬英雄兒女血灑疆場,百萬民眾擁軍支前。他們“一口飯,做軍糧;一塊布,做軍裝;最后一個兒子,送戰場”。他們寧可自己吃糠咽菜、挨餓受凍,也要把僅有的糧食、被褥送給人民軍隊;寧可自己住茅棚、睡地鋪,也要把房子、床板騰給人民子弟兵;寧可自己流血、犧牲,也要掩護、搶救傷病員戰士。在沂蒙這片紅色熱土上,先后發生過大小戰斗兩萬余次,可以說是“村村有紅嫂,家家有烈士”。當時,沂蒙革命根據地共有 420萬人,其中 20萬人參軍入伍,120萬人參戰支前,11萬人戰死疆場,為國家獨立和人民解放立下了不朽的功勛。
在經歷了抗日戰爭、新民主主義革命與山東抗日根據地的建設,經歷了減租減息、抗擊日寇、參軍擁軍、大生產運動、土地改革運動、支前運動之后,沂蒙人民揚棄了傳統道德觀,涌現出了用乳汁養育傷員的紅嫂明德英、撫育戰時革命后代的沂蒙母親王換于等普通的沂蒙婦女形象。革命也動員起了千千萬萬普普通通的沂蒙百姓,以識字班為代表的沂蒙女性,組織婦救會,做軍裝、納軍鞋,送軍糧、運傷員,用自己的行動踐行對黨和軍隊的無私奉獻和無比熱愛。沂蒙地區的男性青年,走出家門,走上戰場。沂蒙六姐妹、火線橋、英雄孟良崮的故事家喻戶曉……沂蒙地區的各個社會群體,以自己的行動印證了新民主主義文化啟蒙所帶來的高度文化自覺,踐行了“愛黨愛軍、開拓奮進、艱苦創業、無私奉獻”的沂蒙精神。幾十年來,沂蒙精神始終伴隨著臨沂革命老區快速發展的每一個歷史腳步,成為沂蒙紅色文化中最深刻的特質與精髓。
“每一種文化都以原始的力量從它的土壤中勃興起來,都在它的整個生活期中堅實地和那土生的土壤聯系著”。④陳緒新:《文化生態:以一種對話的視野回救現代性》,《科學技術與辯證法》2005年第2期。正是沂蒙紅色文化植根的土壤養育了勤勞淳樸、重禮尚義的沂蒙兒女,在革命的感召下才出現了無私支持革命、獻身革命、支援戰爭的無數沂蒙個人和先進群體。在文化生態學“文化即適應”觀點看來,置入沂蒙地區的外來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適應了沂蒙地區的自然與社會生態環境,造就了自身的特殊文化特征及文化模式。作為一種沉甸甸的、血染的歷史文化,沂蒙紅色文化將繼續閃耀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進程中。
(責任編輯: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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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4145[2010]07—0057—06
2010-03-10
韓延明 (1959-),山東肥城人,臨沂師范學院院長、教授,主要從事高等教育學、沂蒙文化研究;
魏本權(1976-),山東莒南人,臨沂師范學院文學院文化產業管理系副教授。
本文系 2009年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紅色文化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建設》(09BKS047)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