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的人教版《語文》(八年級上冊)對張岱《湖心亭看雪》一文中“更定”的注釋如下——
2003年版:更,古時的計時單位,一夜分為五更,每更約兩個小時:定,完了,結束。
2005年版:指凌晨時分……
2007年版:更定,指初更以后,晚上八點左右。
2003、2005年版顯然認為“更定”是五更,而2007年版則認為是初更,前后矛盾,所以導致一些語文教師認識上出現了混淆,最近幾年發表了多篇文章討論這個問題,網上對此也有爭論,但仍是各執一詞。認為是五更者的理由主要--是初更天黑了。應該無法看景色;而認為是初更者的內部也有分歧,認為是晚上七、八、九點的都有,甚至有認為是半夜的。筆者對此談一下自己的看法。
判斷一個詞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好的辦法是看作者本人在其作品中的使用情況。《湖心亭看雪》收錄在張岱的散文集《陶庵夢憶》中,《陶庵夢憶》里還有幾處提到“更定”:
《虎丘中秋夜》:“虎丘八月半,……天暝月上,鼓吹百十處,大吹大擂。十番鐃鈸。漁陽摻撾,動地翻天,雷轟鼎沸。呼叫不聞。更定,鼓鐃漸歇,絲管繁興,雜以歌唱……”
《廬峰月》:“次日,山背有人言:‘昨晚更定,有火燎數十把,大盜百余人,過張公嶺,不知出何地?”’
《虎丘中秋夜》由“天暝月上”寫到“更定”,《廬峰月》明確提到“昨晚更定”,同一個作者對同一個詞的用法是不應該有什么差異的,由此我們可以推斷出“更定”指晚上是確定無疑的。
受人教版教科書2003年版的影響,大多學人都將“更定”之“定”理解為完了、結束,其實不然。五更是古代專門的夜間計時制度,提醒人們合理安排作息時間,初更意味著真正的夜晚開始,五更意味著夜晚的結束。因而“更定”之“定”乃確定之義,“更定”就是初更確定,更定時要擊鼓(俗稱定更鼓),鼓響意味著初更開始,告訴人們夜晚開始了。這樣一來,我們就明白,“更定”其實就是“定更”。“更定”指初更確定,在古代用得較少。我們檢索了《四庫全書》,包含。更定”一詞的數千條用例里只有不到10例用的是此義。因此現在通行的幾本權威辭書,如《漢語大詞典》《辭?!贰冬F代漢語詞典》都沒有收“更定”這個意義。而“定更”則用得極為頻繁,上述幾本辭書對“定更”一詞均有收錄,解釋也基本相同:舊時晚上八點左右,打鼓報告初更開始。“定更”的用例也明確顯示出“定更”指的是晚上:
戚繼光《紀效新書·守哨篇·號令》:“凡遇有警,每夜,日入山不見,便放大炮三口,卓起雙燈。城內人丁聞炮看燈,即便上城守夜。俟定更炮響起更時,雙燈放落……”
《好逑傳》第十一回:“約他今晚定更時分,在后花園門口一會,有要緊的話說?!?/p>
“定更”和“更定”屬于詞序不同而意義相同的同義詞。這種情況現代漢語也有,有的是兩個詞語使用頻率相當,且都進入了共同語,如“察覺”與“覺察”,“感情”與“情感”,“互相”與“相互”:有的則是一個詞語通行全國,另外一個詞語局限于方言地區,如“公雞”,在云南、貴州、四川、福建等地的方言中稱為“雞公”,<西游記>里就曾提到過“雞公山”。“定更”和“更定”屬于第二種情況。
不論是“定更”,還是“更定”,都沒有明確的文獻證據說明他們到底相當于現在的幾點,說他們指晚上八點左右都是依據辭書,嚴格說來,僅依據辭書而沒有實證,說服力是不太強的。
北京市鼓樓景區內的人員認為定更鼓是在晚上7點敲響,但他們并沒有文獻上的證據。筆者所見古典文獻大都說:黃昏戌時日定更,又日起更、初更;人定亥時日二更:夜半子時日三更:雞鳴丑時日四更:平旦寅時日五更。但遺憾的是筆者沒有見到明確說明定更鼓在戌時什么時候擊響的文獻。
古代一晝夜分為12個時辰,以十二地支記名,宋代以后每個時辰又平分為“初”“正”兩個半辰,或稱“小時”,這就是后來24小時的來歷。比如,戌時相當于現在的晚七點和八點,晚七點為戌初,晚八點為戌正,可惜的是古籍中沒有說明定更鼓到底是在戌初擊響,還是在成正擊響。但現代學者大都認為定更鼓是在戌正時分。譚伊孝《北京文物勝跡大全》:“清代鐘鼓樓報時方式為:劃每夜為五節,晚八時(戌時)日定更。”曹景洲《北京古跡傳聞》:“初鼓響在戌正時分,擊鼓十三下為起時,稱為‘定更’。”余釗《北京舊事》:“每一更相當于現在的兩個小時,定更鼓在晚上二十點左右敲響?!边@些學者所說大都為古老相傳清代時的事例,應該是可信的。
古人認為正時到才算到了該時辰,所以往往在正時報時,比如戌正時分到,才報告戌時到,而不是剛入戌時就報時。這一點《禪林象器箋》說得很清楚:“凡報時鐘,及某時正中而擊之……譬如擊丑時鐘,而經半時為寅時之初:又擊寅時鐘,而經半時為寅時之終,即是卯時之初也。”《禪林象器箋》還有一段文字可以看出初更到底是什么時候:“僧寺于初更五點后,經少時,鳴鐘十八下,名為‘定鐘’,又名十八鐘,正當亥時。凡坐禪至定鐘而止。”“定鐘”是報告亥時的,應該是亥正時分,即晚上十點。古代每更分為五點,每點為24分鐘。初更五點后為亥正,亥正為晚上十點,那么初更即為晚上八點,也就是說定更鼓是在此時敲響,所以人教版教材2007版的修訂是正確的。

據傳世古籍來看,古代晝夜等分的十二時辰制和夜間的五更制是并行不悖的,我們的考證也說明了這一點。但十二時辰制和五更制所指時間并非完全重合,二者對應關系如下表:
古人所謂黃昏戌時日定更,并非初更為戌時,而是戌正時分打初更:亥時曰二更,也非二更就是亥時,而是亥正時分打二更,余類推。如此一來,我們才能更好地理解“三更半夜”的意思。
認為“更定”是凌晨而非晚上的學人認為文中有以下描寫:“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比绻案ā敝竿砩习它c,那么這些東西在冬天的這個時候應該是看不到的。其實反對者忽略了重要的一點因素:月光。如果當天晚上明月高懸,再加上白雪的反射,正好是“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的景象,看到“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這樣朦朧的景致完全是沒有問題的。筆者在農村生活多年,月夜的雪景其實就像一幅模糊的水墨山水畫,和張岱的描寫大體是一致的。從張岱寫的《虎丘中秋夜》《廬峰月》可以看出,他是比較喜歡在月夜外出賞景的,所以我們有理由推斷:張岱西湖賞雪應該是在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