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形象也稱文學形象,是作家的美學觀念在文學作品中的創造性體現。一部文學作品,是由許多個別形象所組成的形象的有機系統。廣義的藝術形象泛指文學作品中的整個形象性表現、形象體系和生活圖景。狹義的藝術形象只指人物形象,別林斯基所說“詩的本質在于給不具形的思想以生動的、感性的、美麗的形象”,便是指狹義的文學形象,本文所討論的也是狹義的文學形象。狹義的文學形象一般分為類型形象與典型形象。與成人文學相比,兒童文學中的藝術形象大多是類型形象,典型形象則少之又少。如何看待“類型”與“典型”問題,這是兒童文學審美創造實踐的又一課題。
有論者抱怨兒童文學審美創造的典型化不夠,翻來覆去就是那么一些類型化人物,認為這是兒童文學“淺”“薄”“缺乏深度”的重要原因。也有論者將典型化視為藝術的兒童文學,而給類型化則貼上通俗兒童文學的標簽。的確,與成人文學相比,兒童文學的典型形象實在是太少了。優秀的成人文學作品曾經塑造了一系列不朽的藝術典型,如大戰風車的堂吉訶德、優柔寡斷的哈姆萊特、獨立自尊的簡·愛、貪婪自私的葛朗臺、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晴雯、精神勝利的阿Q。可是,古今中外的兒童文學又出現了多少典型呢?為什么兒童文學的人物大都是類型化的?兒童文學的典型創造又應如何突破?我認為,這些問題需要從少年兒童年齡特征的差異所造成的對文學形象理解的差異性中去尋找答案。
出現在文學作品中的人物無論是類型還是典型,都是文學形象。文學形象具有兩大特點:第一,以語言作為造型工具,具有間接造型的性質,它不像表現藝術(如舞蹈)、造型藝術(如繪畫)、綜合藝術(如戲劇電影)的人物形象那樣具有強烈的直觀可視性。由于文學形象具有間接造型的性質。因而需要讀者通過自主閱讀去思考、體驗、想象、完善和補充。不同讀者對同一文學形象的理解是不盡相同的,所謂“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萊特”。即使是同一讀者在生命的不同階段閱讀同一作品,也會對同一個文學形象有不同的理解。第二,文學形象可以從多方面用多種多樣的方式來展示廣闊而復雜的社會生活,乃至于表現社會生活的發展過程。讀者總是以作品所描寫的文學形象為基礎來理解作品,同時又根據自己的思想水平、生活經驗,來理解、闡釋以至豐富和補充文學形象的內涵。
正由于文學形象具有這樣兩個特點,所以如何理解文學形象所揭示的審美意義,直接取決于讀者的思想水平、生活經驗與文學鑒賞能力。讀者的思想水平愈高,生活經驗愈豐富,文學鑒賞能力和理解能力愈強,就愈能透徹地了解作品形象的意義與美學價值,從中得到思想上的啟發、情智上的感染與藝術上的陶冶。而少年兒童恰恰在理解文學形象的“基本功”——思想水平、生活經驗、文學鑒賞能力和理解能力方面存在著嚴重的局限性與差異性,年齡愈小這種局限性與差異性也就愈大。處于幼年與童年時期的孩子,他們的社會化活動十分有限,因而生活經驗十分膚淺貧乏,更遑論人生歷練與處世經驗。幼兒主要通過直觀表象的形象來認識外界事物,在心理發展方面雖然有意識和抽象概括能力已開始發展,但無意性和具體形象思維仍占主要地位,這就必然給他們認識文學形象與理解文學形象帶來相當的難度。一般而言,他們認識形象往往只停留于表象,簡單、直觀、膚淺(比如,通過人物的臉譜、服裝、動作來判斷“好人”與“壞人”),年齡愈小愈是如此。他們還不善于通過自己的感受、認識和體驗來理解文學形象,更談不上對文學形象進行豐富和補充了。類型化的形象恰恰可以適應幼兒與兒童的認識水平與理解能力。
我們知道典型形象是由類型形象發展而來的。所謂類型,是指文學作品中具有某些共同或類似特征的人物形象,類型往往以“類”的特征來淹沒個性,使人物成為一種“類”的樣本,英國當代著名小說家佛斯特將其稱為“扁平人物”。“扁平人物”的最大特征是形象的鮮明性:第一,“易于識別,只要他一出現即為讀者的感情之眼所察覺”;第二,“易為讀者所記憶,他們一成不變地存留在讀者心目中,因為他們的性格固定,不為環境所動;而各種不同的環境更顯出他們性格的固定”。這種類型化的人物形象在供幼兒園小朋友、小學生閱讀的童話、故事、小說等敘事性作品中十分突出,人物形象的類型化幾乎成為一種通例。例如,小紅帽是幼稚、單純的類型,狼外婆是兇狠、狡詐的類型,狗熊是愚笨、憨厚的類型,獅子是勇猛、狂妄的類型,灰姑娘是美麗、勤勞、善良的類型,王子是英俊、智慧、超群的類型。在類型化形象中,人物的共性掩蓋了個性,或美或丑,或好或壞,或善或惡,兩極鮮明;有的人物只是某種道德的化身,或某種事物的象征;人物的生活、細節趨于單一化,其行動往往只是為了說明人物某一方面的品質;同一類型人物之間的區別,通常只在于稱謂、地位、習慣語和習慣動作等,看不見特定環境中特定行為心理機制的具體描寫。佛斯特除了稱類型形象為“扁平人物”外,還賦予他們一個更有特色的稱謂,叫做“體液化人物”。雖然類型人物不具有一定的理性深度,但他們卻性格鮮明,令人印象深刻。比如佛斯特所舉的狄更斯的作品。狄更斯筆下的人物形象沒有進行過深度挖掘,而是以極類型化的面目出場,是典型的“扁平人物”,但由于他們個性鮮明,特點突出,因而使人過目不忘。經驗證明,低齡孩子的文學閱讀需要的正是那些個性鮮明、特點突出的類型化形象,恰恰是這些類型化的形象最為幼兒園小朋友與小學生所喜愛,也最適合他們的理解接受能力。
但是,對中學生,對少年讀者來說,類型化的形象顯然已不能適應和滿足他們的審美需求和理解鑒賞水平了。按照皮亞杰發生認識論的理論,少年已具有“形式運算階段”的思維能力,抽象邏輯思維迅速發展,性格與情感正在日趨豐富復雜,他們的審美意識、生活經驗與思想水平正在逐漸成熟與提升,對社會、人生逐漸積累了一些感性認識,他們需要比類型化更高級、更復雜、更有集中性與概括性的形象,這就是典型形象。典型是指既能反映現實生活某些方面的本質規律、具有特定環境下的共性,又具有鮮明個性特征的藝術形象。在西方文學理論史上,典型是美學的最高范疇。典型形象的性格是豐富的、多側面多層次的,佛斯特將其稱為“圓形人物”,也即立體人物。他們“消長互見,復雜多面,與真人相去無幾,而不是一個概念而已”。這種高度概括性的形象比較地適宜于已有一定的生活經驗、思想水平與文學鑒賞能力的少年閱讀,也容易為他們所理解和接受。事實上,中外兒童文學中的典型形象,主要集中在少年文學層次。因而兒童文學作品如果想要塑造新的典型形象,那就得從少年文學中去突破,尤其是少年小說、成長小說、動物小說。至于幼年文學與童年文學,就讓類型化的人物去扮演主角吧。
“什么年齡段的孩子看什么書”,這是兒童閱讀推廣的一條黃金定律。兒童閱讀的首要之義是興趣與喜歡,有了興趣與喜歡才能讓孩子愛上閱讀、愛上書。閱讀“典型”是以后的事。讓幼兒從文學形象中“透過現象看本質”,那只會讓幼兒目瞪口呆。同樣,思維能力剛有所發展的小學生,思維水平還沒有進入足以進行高度抽象的邏輯判斷、進行自主反思的層次,對他們來說,文學作品中的成長、快樂、幽默、幻想、探險、尋秘、游戲等才是具有無窮魅力的。
《大英百科全書》“兒童文學”條目引了一句孩子的話來闡釋兒童文學的特征:
“我們希望出事——而且要快。”他們需要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個性鮮明、特點突出,使人過目不忘,這正是類型化形象,也正是古典的灰姑娘、小王子,今天的大頭兒子、馬小跳。正是中外兒童文學史上無數個性鮮明、特點突出、使人過目不忘的類型化形象與故事,才讓千百萬孩子獲得了童年的快樂,也讓他們由此愛上了閱讀。當他們以后成了中學生、大學生、研究生,自然會去閱讀曹雪芹、魯迅、莎士比亞、托爾斯泰,自然而然會向灰姑娘、小王子說再見。但須知,他們閱讀習慣的養成正是從閱讀類型、閱讀并非“深度寫作”的幼年文學和童年文學開始的。這就是“兒童閱讀”的客觀規律與辯證法。
綜上所述,對待兒童文學中的“類型”與“典型”問題,我們必須實事求是,不能拋開不同年齡階段少年兒童的特點與閱讀接受心理,不能用“典型化”的一刀切去苛求為不同年齡段孩子服務的所有作品。兒童文學審美創造藝術實踐的一個重要課題應當是:如何在少年文學尤其是在少年小說、成長小說中塑造出富有當代意識的共性與個性高度統一的新的典型形象,而沒有必要,更用不著去指責為什么幼年文學、童年文學總是由類型形象唱主角。我們期待著新世紀少年小說、成長小說中能出現更新更多的典型形象,同時也期待著為幼兒園小朋友服務的幼年文學與為小學生服務的童年文學也能涌現出更多的為孩子們由衷歡迎的鮮明的類型形象,共建多元共生、百鳥和鳴的良性兒童文學生態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