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從9歲開始就生活在黑暗中的盲人,一直在昂揚而無畏地奔走和歌唱。他奔走,是為了驅逐自己眼前的黑暗,更為了驅散更多盲童的黑暗。他用歌聲照亮自己的生活,也用歌聲,點亮了無數盲童的人生……
誰是周云蓬
周云蓬,40歲,盲人歌手、詩人,單身游歷過中國大部分城市,在中國數十所大學舉辦過個人小型演唱會;曾創辦記錄漂蕩在北京的底層人的詩刊《命與門》,曾簽約摩登天空Badhead廠牌錄制第一張專輯《沉默如謎的呼吸》,2008年憑專輯《中國孩子》獲第八屆華語傳媒音樂大獎—“最佳民謠藝人”、“最佳作詞人”;生于遼寧,畢業于長春大學中文系,單身,現居北京。
坐在記者面前的周云蓬比想象中的高大,但沒想象中那般壯實。他戴黑黑的眼鏡、穿深黑色的棉襖、腳上是軍綠色的Crocs休閑鞋。摸索著坐下來,微微仰起頭,安靜地等候采訪。他唱歌時,有不可思議的氣場,但一旦安靜下來,就有無比深幽的落寞。
面前的這個男人好像深不可測,其實簡單如孩童,心底也蘊藏著深深的愛。他一手創辦的為全國盲童籌集善款的“紅色推土機”計劃,在外人看來如此偉大,但對他意味的只是完成童年時的夢想:讓看不見的孩子,可以和正常孩子一樣快樂地生活,自由地飛翔。
兩個盲童的9歲時光
2009年12月1日晚上,周云蓬接到9歲男孩明鏡的電話。明鏡是一位盲童,北京市順義區某特殊學校的一名學生,和許多給周云蓬打電話或發郵件的盲童一樣,明鏡喜歡聽他的歌、視他為人生榜樣,同時也需要他的幫助。
“你最想要什么禮物?”周云蓬問明鏡,小家伙頓了頓答:“我有‘聽書郎’(支持電子書朗讀、語音播放功能的盲人智能MP3)、有MP3和盲杖。我就是想見見你。”這么多年來,周云蓬接觸了很多盲童,但要求“見見”自己的,明鏡還是第一個。他沒有多想,馬上答應第二天就去見明鏡。
女友幫他上網查怎么坐公交車去明鏡家,從他現在住的清華大學到順義,單程至少3個小時。第二天早上6點鐘,周云蓬背著書包、懷抱吉他,在女友的陪伴下前往順義。上午9點15分,他們在老師的引導下見到了明鏡。周云蓬有些手足無措,女友在一旁介紹:“明鏡胖胖的,穿紅色羽絨服和黑色雪地靴,很壯實呢。”
明鏡問周云蓬的頭發有多長,他蹲下身,低了頭讓明鏡去摸。那是一雙溫暖柔和的小手,小家伙抓過頭發,還將鼻子湊上去使勁兒地嗅。
已近不惑之年的周云蓬,在面對聽到歌聲就會“咯咯”笑的明鏡時更加堅信:盲人心中的光明,是太陽、星星和任何絢麗燈光都給不了的,但是音樂卻可以……
就像9歲那年夏天,患白內障多年的周云蓬徹底失明了。而此前多年,他跟著父母四處求醫,夜晚呼嘯的火車、醫院走廊難聞的藥水味、醫生無可奈何的嘆息,充斥了他整個童年。而最后一次求醫是在上海,也是像明鏡這么大的時候,當時周云蓬還能模糊地看見一點光,媽媽帶他去上海動物園。動物園里有一只大象,它用大鼻子卷起口琴,憨態可掬地吹出單調的音樂。他至今依然記得,當時他若無其事地跟媽媽說:“我要是什么都看不見了就來這里,大象吹口琴我唱歌……”
如果我們都是盲人,
那就牽著一起走
從上海回到家后,周云蓬不用再跟著父母天南地北地求醫了。媽媽給他買了一只口琴,聽著自己吹出的簡單旋律他高興壞了。當黑暗驟然而至,只有音樂才能點亮周云蓬的世界。
小學五年級,有個嗓門很高的小姑娘每天都送周云蓬回家。她叫笑笑,喜歡唱歌,總拽著周云蓬的書包在前面帶路。笑笑走路的時候不愛說話,周云蓬一開口她就高聲嚷嚷:“走路要用心,不許說話!”他也就乖乖聽話了。
從學校回家的那段路,成了周云蓬最幸福的時光。他一度夢想,長大后要迎娶笑笑。但是突然有一天,笑笑不來找他了。周云蓬失落了許久,最后才從同學口中得知:笑笑其實也患眼疾多年,前不久徹底失明了。笑笑家和他們家離得很近,周云蓬央求媽媽帶他去找笑笑,他說:“這段路我很熟悉了,以后我可以牽著笑笑回家,我會告訴她不要害怕。”但當他找到笑笑家時,鄰居告訴他:笑笑被姑姑接到了北京,她在那里的盲校一邊讀書一邊學唱歌。
雖然他生命中最為珍視的朋友也成了個盲童,但周云蓬相信開朗、熱情的笑笑一定會笑對人生的。他仿佛還能聽到笑笑“咯咯”的笑聲,并告訴他:“活著要用心,不許灰心!”母親買不起新吉他,從一個賣唱的盲人那里買了一把舊吉他送給了兒子。從此,音樂成了周云蓬最大的支柱。
初中快畢業時,班主任問周云蓬畢業后是否想去學盲人按摩,然后開個盲人按摩院。周云蓬卻說:“誰說盲人都去做按摩師,我才不做呢。”老師告訴他,遼寧的盲校基本上都是教人按摩的,但在天津有一所盲人高中,那里的孩子跟正常孩子一樣,學語文、數學和英語,可以參加高考讀自己喜歡的專業。
15歲,周云蓬抱著吉他去天津。那里的學校生活讓周云蓬改變了很多,同學們都跟他一樣,看不見,但理想很遠大。他們都拄著盲杖,但過得像正常人一樣。是啊,像正常人一樣,這也正是周云蓬后來傾己所能幫助盲童的重要原因。
能看見什么不能看見什么,
都是宿命
1995年,25歲的周云蓬確立了人生方向:創作、唱歌,去北京。他帶著媽媽給的600元錢,只身一人去北京。在圓明園畫家村租了房子,每天清晨去清華大學南門唱歌。他的歌聲吸引了一個清華女孩。周云蓬戀愛了,去賣唱的時候有人攙扶著,吃飯時有人夾菜,能隨時聽到好玩的笑話。他過得清貧困頓,但是很快樂。如果在路上碰見盲童,或者有盲童來聽他的歌,周云蓬都會問人家最想要什么。他說:“孩子們的愿望都很單純很卑微,即使我再貧窮也能滿足。”想聽他唱歌、吃漢堡、去盲人影院看電影……周云蓬都會毫不猶豫地滿足他們。
2002年夏天,周云蓬在青島大學階梯教室開完“演唱會”后,一位小女孩打電話給他:“我哥哥錄了你唱的歌給我聽。他說戴著墨鏡、扎著辮子的你帥呆了。我要向你學習,不做盲人按摩師,而是做歌手!”
一直想為這個特殊群體做點什么的周云蓬,那一瞬間突然明白了,他雖然不能幫助那些經歷過太多、已經認定生活是黑暗的盲人,但是小孩子不一樣啊!如果幫助他們,他們或許就可以不做按摩師而是從事自己喜歡的事業。如果用自己的經歷告訴他們,喜歡誰就大膽追,他們也一定會無畏地往前追;如果告訴他們,縱使眼睛看不見任何光芒,但只要在心中點亮一盞燈,那么生活也一定會光芒萬丈。
還沒有失明的時候,周云蓬最喜歡看辛苦奔忙的推土機。那個有著坦克一樣寬大履帶、笨拙卻有力地推著土的大家伙,曾經是他最想擁有的武器。那時他甚至還問爸爸,為什么不把推土機漆成紅色?紅色推土機,看起來就顯得不那么吃力了。
后來作詩、寫歌,周云蓬不止一次地想用“紅色推土機”作為名字,但他卻無法準確地賦予與之有關的內容。
1萬塊錢、400萬盲童、
一輛“紅色推土機”
2008年,周云蓬被評為2008年度《南方人物周刊》“青年領袖”,這年10月,他憑《中國孩子》獲華語傳媒音樂大獎的“最佳民謠藝人”和“最佳作詞人”。后者是擊敗香港著名詞人林夕而得。
對周云蓬來說,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他大可以借這非同一般的成績,在音樂道路上更進一步。清華大學一位教授、也是NGO(非政府組織)一位官員因此認識了周云蓬,當他得知這位民謠界響當當的人物,竟因為房東漲房租準備到遙遠的通縣租房時,將自己在清華大學里的一居室讓給了周云蓬,后來還提出:NGO愿意出1萬塊錢資助他改善生活,或者做音樂。
他沒有拒絕這1萬塊錢。中國最好的民謠歌手發專輯最多能賣3000張,這點錢只夠他的基本生活。但是,周云蓬跟教授說,這1萬塊錢他要用來幫助盲童。
而這個幫助盲童的項目,就叫“紅色推土機”。周云蓬說:“在中國,有近400萬盲童,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因為貧窮不曾接受任何治療,有的還從未進過校園。而這些孩子,常常是高調的慈善家們最忽略的一個群體。這些孩子,迫切希望有懂得和尊重他們的人,來點亮他們的生活。”區區1萬塊錢,周云蓬如此“大言不慚”地為它定義了無窮大的附加值。
他沒有錢、沒有后臺,但是他有數不清的朋友。曾經在清華大學南門聽過他彈吉他的路人、在某大學階梯教室看過他演唱會的學生、無數通過網絡知道周云蓬的人,他們都毫不猶豫地來幫他開動這輛“紅色推土機”。
周云蓬認識中國所有知名民謠歌手,有些人是經常聚會的朋友,而有些人不過是聊天時被提及。推土機計劃的第一步,就是聚集10個民謠歌手,合出一張《紅色推土機》專輯,然后為盲童購買MP3或者讀書機。
短短兩個月,周云蓬收到了來自全國各地志愿者提供的近百名盲童資料。那些自發而起的志愿者無一例外地,將盲童資料都錄了音或者改成盲文寄給他。
周云蓬的朋友、音樂人張曉舟協助他聯絡媒體,和全國各地的民謠歌手溝通;新東方的羅永浩主動請纓,當“紅色推土機計劃”的財務監管;周云蓬最先聯系到的歌手,是同樣在北京、腿有殘疾的民謠歌手小娟。小娟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他,而且還主動幫周云蓬聯系其他歌手。到最后,有25個歌手加入到這個計劃中來。
2009年3月,周云蓬收到四川的志愿者張蕓發來的一個盲童資料:嘎瑪德慶,12歲,來自納木措湖畔,因為貧窮和眼疾嘎瑪德慶沒上過一天學。但這個姑娘對音樂卻無比癡迷,資料里有一首她唱的藏族民謠《金山之上》。在這個從未看見過光明的女孩心中,山水、樹木小草、鳥兒和藍天,全部都發出金光閃閃的顏色。周云蓬聽得眼眶濕潤,當即給嘎瑪德慶打電話,姑娘告訴他:“哥哥你知道嗎?我越是看不見,就越是想唱歌。”
假如給你三天黑暗
2009年4月10日,歌手許巍在北京工人體育館舉行個人演唱會,周云蓬和另外25位歌手,在“星光現場”舉辦“紅色推土機”首場演唱會。樓梯口貼著一張紅色海報,寫著:“假如給你三天黑暗”。
最先出場的周云蓬說:“我無法承諾為某個盲童帶來一生的幸福,這個計劃只是一聲遙遠的召喚。就像你不能送一個迷路的盲人回家,但可以找一根干凈光滑的盲杖,交到他手中,路邊的樹、垃圾箱、風吹的方向、狗叫聲、晚炊的香氣會引導他一路找到回家的門。”
25位歌手無一人缺席,他們中的許多人,多年來與外界聯系甚少,從不參加任何聚會,還有些人原本有更重要的活動要參加,但因為周云蓬和他許諾給孩子們的“盲杖”,他們都風塵仆仆地趕來了。周云蓬說:“我不會跟他們道謝,因為我根本看不見他們。我只會陽光明媚地唱歌和生活,為更多的盲童點亮生活。”
演唱會結束后,《紅色推土機》雙面CD專輯也隨即上市。專輯首發3000張,這個數量雖然不多,但已經是民謠專輯能賣到的最好成績。CD和演唱會的收入,他都毫厘不差地公布在網上。縱使再艱辛困頓,縱使租不起四環之內的任何一套小居室,他都不會動用其中的一分一毫。
大部分受資助的盲童,周云蓬都是按照最初的計劃,為他們買了“聽書郎”、電腦讀屏軟件、mp3 播放器或收音機。但也有些孩子,他會根據他們的夢想為他們送上特別禮物。周云蓬給8歲的藏族盲童阿旺金巴打電話,問他想要什么禮物,小男孩說他想要新衣服和好吃的,周云蓬就托家鄉的妹妹給阿旺金巴買了一件羽絨馬甲和一盒巧克力寄了過去。
轉眼一年時間過去,參加到周云蓬的“紅色推土機”計劃中的人多達10萬,籌集到的款項接近14萬,大部分善款已落實了去向。你或許覺得區區14萬善款、26個名不見經傳的民謠歌手、17個得到資助的貧困盲童,還畫不出一個感天動地的愛心。但如果你見過周云蓬,聽他微笑著歌唱,看他在愛人或朋友的攙扶下認真地過馬路,見過他緊緊抓住筆在白紙上畫藍天白云、畫閃亮的大眼睛,像孩子一樣認真而緊張地寫一個大大的“云”以作簽名,你一定會感到來自他的力量—溫暖、堅定,由內而外散發出奪目的光明。
記者采訪周云蓬時,他自豪地說,受廣大歌迷的強烈要求,《紅色推土機》CD正在籌備第二輯,而“紅色推土機”演唱會,也很可能在更多的城市持續演下去。周云蓬有信心和勇氣,讓這一輛滿載陽光與夢想的推土機,推到最深的黑暗里,找到黑暗里最奪目的力量和光明。
周云蓬博客:http://www.bullock.cn/blogs/zhouyunp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