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于無法生育孩子的父母來說,“借精受孕”是把雙刃劍,它讓很多人從痛苦中走出來,有時卻又帶來更深的痛苦—倫理和法律上的沖擊。作為一個試管嬰兒的母親,苗蘭希望用法律來求證:前夫到底是不是女兒的“爸爸”?
2009年10月,拿到判決書的那一刻,苗蘭顧不得細看前面的內容,便急匆匆地往后翻。終于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苗蘭屏住呼吸,尋找著判決結果,只見上面赫然寫著:駁回梅小雨的訴訟請求。苗蘭感到一陣眩暈,雖然心里已經有所準備,但當僅有的一絲希望隨著這一紙判決化為烏有的時候,她還是有些無法接受。
苗蘭一個人默默走出法院,想起女兒梅小雨天真可愛的臉龐和哭鬧著要爸爸的樣子,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3歲的女兒現在還無法理解自己“試管嬰兒”的身份,她只知道,幼兒園的小朋友都有爸爸,而她沒有。一想到這些,苗蘭的心,刀割一樣疼痛#8943;#8943;
遲遲未能懷孕
原是丈夫患了弱精癥
10年前,苗蘭和戀愛一年多的男友梅志結婚了。梅志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工作,苗蘭在一家公司做人力資源管理。小日子雖然不算富裕,但兩人都在努力打拼事業,共同憧憬著美好的明天。
結婚兩年后,事業稍稍穩定下來的夫婦倆便商量著要一個孩子,并開始積極地為懷孕做準備:梅志戒了煙酒,開始鍛煉身體;而苗蘭也開始在醫生的指導下服用各種營養素。那段日子,苗蘭常常會想象自己挺著大肚子的模樣,每次想著想著都會幸福地笑出聲來。
然而一年多過去了,苗蘭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最終,盼子心切的兩人到醫院做檢查,檢查結果顯示:苗蘭一切正常,而梅志卻患有因染色體異常而導致的弱精癥。醫生說,像梅志這種情況,可以通過單精子卵胞漿內注射技術生育自己的子女,也就是將男方的精子人為地注射到女方的卵細胞內。但這不是一個可靠的技術,因為打進去的精子并不是最優質、最強壯的,違背了自然受精的規律。這項技術除了費用較高,而且容易導致胎兒畸形,風險較大。苗蘭和梅志著急地向醫生詢問,是否還有別的辦法。
醫生告訴他們還有一種辦法,就是在精子庫里獲取健康的精子,再提取苗蘭的卵子,在試管中培育成胚胎后植入苗蘭體內,然后正常分娩。但是采用這種方式生育存在一個問題:那就是所生育的孩子是苗蘭的親生子女,卻在血緣上和梅志沒有關系,而按照現有法律,梅志是所生孩子法律上的父親,承擔一個父親所有的權利義務。聽醫生這么一說,苗蘭和梅志猶豫了#8943;#8943;
走出醫院的大門,苗蘭和梅志一路都沒有說話。苗蘭知道:梅志和自己一樣,都在想著孩子的事情,如果從精子庫里獲取精子來生育,親人們能接受嗎?看著眉頭緊蹙的梅志,苗蘭安慰他:“雖然醫生說通過單精子卵胞漿內注射技術生育自己的子女風險較大,但也不是百分百會失敗,要不咱們試一下吧!”梅志抬起頭,看到苗蘭真誠的雙眼,心里不禁涌上一陣感動,他默默地點了點頭,畢竟他也希望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那一晚,下定決心的兩個人仿佛又重新看到了希望。
隨后的日子里,兩人按照醫生的安排做了各種檢查和治療,但事與愿違,他們的生育計劃還是失敗了。面對殘酷的現實,苗蘭的心情跌落到了最低點,而梅志更是變得郁郁寡歡,經常一個人悶頭抽煙。
無奈之下,
求助人類精子庫
不能生育讓梅志有很大的挫敗感,這種挫敗感甚至改變了他的性格,使他變得焦慮、易怒。雖然苗蘭深深理解丈夫的痛楚,但她的父母卻不能如她一樣站在梅志的角度去考慮,他們開始不斷地抱怨起來。尤其是當他們得知梅志無法生育的事實之后,便冷嘲熱諷,埋怨是梅志讓老兩口抱不上外孫。被岳父母長期指責的梅志便將這股無名之火發到苗蘭身上,每次從岳父岳母家回來,梅志就會和苗蘭爭吵,他用爭吵掩飾自己內心的失落和自卑。然而,每次爭吵之后,他又感到深深的自責,抱著苗蘭失聲痛哭。苗蘭理解梅志心里的痛,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夠正常生育一個孩子。
就這樣過了一年之后,看著被自卑、自責同時糾纏的丈夫,苗蘭慎重地向梅志提出,是否可以嘗試利用精子庫提供的精子。妻子的建議使梅志陷入了矛盾之中,畢竟擁有一個跟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是一件讓人感到不舒服的事情。但是一想到因為自己的“缺陷”而導致苗蘭喪失了做母親的權利,梅志又愧疚萬分。反復考慮之后,梅志終于答應了苗蘭提出的請求。
2005年4月的一天,兩個人去了醫院,申請做供精人工授精手術。
在辦理了一系列手續之后,醫生向他們詳細講述了在精子庫里提取精子做試管嬰兒的技術原理和法律后果,稱供精人和接受供精的夫婦以及所生的后代,保持互盲原則,苗蘭和梅志永遠不得追查供精者的身份,而且無論所生子女正常與否,他們都必須承擔法律所賦予父母的權利和義務。聽了醫生的講解之后,苗蘭和梅志點頭同意了,并在知情同意書上鄭重地簽下了雙方的名字。
隨后,醫生給苗蘭做了一系列的相關檢查,并按照梅志的體貌特征在精子庫里挑選了合適的冷凍精液。之后,醫生又提取了苗蘭的卵細胞,在試管中培育了3個胚胎,并把第一個胚胎植入了苗蘭體內。
接受手術之后,苗蘭開始靜靜等待。一個多月里,苗蘭和梅志都忐忑不安,他們既做好了再次面對手術失敗的準備,卻又憧憬著手術能夠成功。終于,他們等來了好消息,苗蘭有了嘔吐反應,到醫院檢查后,醫生告訴她懷孕了!得知消息的苗蘭高興極了,那一刻,她的眼睛濕潤了,而梅志也激動萬分,走出醫院大門的他如釋重負地出了口氣。
苗蘭懷孕的消息讓兩家人都高興壞了,苗蘭的父母打算搬到小兩口的家里來照顧女兒。因為之前曾有過許多不愉快,梅志對于岳父母的到來并不是很樂意,但一想到他們是為了照顧妻子,也就沒表示反對。可在相處的過程中,梅志和岳父母還是因為生活習慣的問題經常發生矛盾,只是矛盾沒有引發戰爭,主要是雙方都考慮到苗蘭正在懷孕,所以彼此忍讓了許多。就這樣,一家人相處得還算和諧。
孩子流產之后,
他們離婚了
轉眼間到了年底,苗蘭的單位出奇地忙碌,加上年底單位到各大院校進行招聘,于是苗蘭開始經常加班。與此同時,梅志也在忙著給一家公司做年底賬目核對,以至于無暇照顧妻子。一天晚上,苗蘭又加班到很晚,當她收拾東西要回家時,突然肚子一陣劇烈的疼痛。看著痛苦呻吟的苗蘭,同事們慌忙把她送到醫院。
當梅志趕到醫院時,苗蘭剛從手術臺上下來,她流產了!看到妻子蒼白的臉,梅志陷入深深的自責之中。然而,當兩人回到家之后,梅志的自責和愧疚馬上被岳父母惡劣的態度驅趕得蕩然無存。苗蘭的父母在得知女兒流產的消息之后,怒火沖天,他們紛紛指責梅志沒有盡到一個當丈夫的責任,是他讓苗蘭失去了做母親的機會,他不配做一個丈夫。苗蘭的父母越說越激動,甚至從指責上升到謾罵。看著眼前情緒失控的岳父母,壓抑了多時的梅志終于也忍不住爆發了,男人的尊嚴使他不顧一切地和岳父母爭吵起來,頓時,家里變成了戰場。剛剛做完流產手術的苗蘭無力地躺在床上,聽著臥室門外親人和丈夫的爭吵,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一行淚水順著眼角悄悄滑落。
那一夜,梅志始終無法入睡。經過一夜的考慮,第二天,他向苗蘭提出了離婚,希望能走出這場痛苦的婚姻。苗蘭怎么也沒有想到,當初那么相愛的兩個人,如今卻走到了離婚的地步。面臨分手的時候,苗蘭突然很想留住梅志,想抓住每一個與梅志有關的事物,但她也知道,這樣的想法有些渺茫。苗蘭想起醫院里還有兩管胚胎,雖然不是梅志的精子,但是兩人當初協商好并共同簽署過知情同意書的。在她看來,試管里的那兩個胚胎就是她和梅志的孩子。于是,雖然苗蘭同意了梅志的離婚要求,但她提出了一個條件:“醫院不是還有兩管胚胎嘛,我還想接著植入第二管,如果還需要你簽字的話,希望你能協助我完成下面的手續。”苗蘭提出的條件讓梅志感到措手不及,但為了能盡快從這樁痛苦的婚姻中解脫出來,他點頭答應了,并給苗蘭寫下了一個書面承諾:“我承諾在苗蘭做試管嬰兒期間,無條件地配合她完成相關手續。”
第二天,兩個人到民政局辦理了離婚登記。
替女兒討要
做女兒的權利
兩個月后,苗蘭一個人到醫院,要求植入第二管胚胎。
在醫院排隊等候期間,苗蘭給梅志打電話,希望他能來一趟醫院,以防有什么手續需要簽字。然而,苗蘭并沒有等到梅志。那天,沒有簽署任何文件和手續,醫生向苗蘭體內植入了第二管胚胎。
為了保住這個孩子,苗蘭早早地就歇了產假在家保胎,父母剛開始的時候勸苗蘭放棄這個孩子,畢竟她還年輕,完全可以找個合適的人再生一個。但苗蘭哪里舍得放棄,盼孩子盼了這么多年,如今孩子終于來了,她怎能放棄。看到女兒如此執著,苗蘭的父母也不再勸她,而是守在女兒身邊悉心照料著。
2006年底,苗蘭順利生下一個女兒,一家人沉浸在無盡的喜悅之中,苗蘭更是摟著女兒舍不得放手。在給女兒起名字的時候,苗蘭首先想到的就是梅志,既然他當初給自己簽了承諾書,那他就是孩子的父親。于是,苗蘭讓女兒隨梅志的姓,還給她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梅小雨。女兒出生后不久,滿心歡喜的苗蘭給梅志打電話報喜,可梅志卻當頭給她潑了一盆冷水:梅志已經再婚,他說自己不愿再回想那段痛苦的日子,希望苗蘭以后不要再打擾他。放下電話,苗蘭的心涼涼的。
女兒出生之后,苗蘭一個人帶著女兒開始了單親媽媽的生活。因為要照顧女兒,苗蘭辭去了工作,靠著以前的一些積蓄和父母的幫襯艱難度日。
小雨兩歲半的時候,苗蘭把她送到幼兒園,自己又重新找了一份工作。
小雨一天天長大,慢慢懂事了。一天,苗蘭接小雨回家的路上,小雨突然問:“媽媽,我爸爸是誰啊?為什么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沒有啊?”苗蘭愣住了,雖然她曾經無數次地想過如何向女兒解釋這個問題,但如今真的面對時,她竟一下子不知該如何說起#8943;#8943;
回到家,苗蘭給梅志打電話,希望他能過來看看小雨,但梅志很干脆地拒絕了她的要求。梅志說,小雨在血緣上跟自己一點兒關系都沒有,而且是在兩人離婚之后苗蘭懷上的,他再一次希望苗蘭以后不要打擾自己了。放下電話,看著身邊小雨那充滿童真的臉龐,苗蘭感到鼻子發酸。
后來,每當小雨再次問起有關爸爸的問題時,苗蘭都會說:“爸爸出差了。”如果小雨再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苗蘭就會搪塞:“就快回來了。”有時候被女兒問急了,苗蘭會忍不住再給梅志打電話,但每次都遭到梅志的拒絕。
2008年,經濟危機的浪潮席卷了全球,苗蘭所在的公司也未能幸免。雖然苗蘭幸運地沒有被裁掉,但是工資卻大幅度削減,她的生活一下子變得捉襟見肘。在一次要求梅志過來探望小雨被拒絕后,心涼到極點的苗蘭徹底憤怒了,她決定起訴梅志:不但要求梅志定期探望小雨,還要他承擔小雨的撫養費!
2009年3月,苗蘭以梅小雨法定代理人的身份向法院遞交了起訴書。起訴書中稱,當初梅志承諾要配合苗蘭辦理一切手續,否則苗蘭是不會讓孩子出生并讓孩子姓梅的,梅志就是小雨法律上的父親,應當承擔做父親的責任。苗蘭要求梅志給付自小雨出生之日起至起訴之日3年的撫養費3萬元,并要求法院判令梅志自起訴之日起每月給付撫養費2000元。
法庭上,苗蘭出示了當初在醫院做試管嬰兒時的一系列手續,包括雙方簽署的知情同意書,而且苗蘭還向法庭提交了梅志寫給自己的“無條件配合完成一切手續”的承諾書。
法院經過兩次開庭審理后認為,雖然梅志向苗蘭承諾無條件配合她完成人工授精的一切手續,但是實際上,梅志并沒有任何實際行為;而且,苗蘭植入第二例胚胎是在兩人離婚之后,梅小雨和梅志沒有任何關系。根據以上理由,法院判決駁回了梅小雨的訴訟請求。
判決書送達之后,雙方都沒有提起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