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云南的原始森林中,時見一兩人合抱之樹倒斃于地,其身上纏滿的各種藤蔓植物卻郁郁蔥蔥。當地同行者介紹,藤蔓植物為與大樹爭奪陽光而依大樹攀爬向上,前仆后繼。日久,終致大樹轟然倒斃。吾信其真。
移目書壇,或有類感。記得數年前看過一個展覽,長槍大戟林立,丈二擘窠摩天,讓人不得不仰而視之而漸生一種壓迫感。趨前細品,則頗多剛艮粗礪之作,不堪駐足。多么希望能看到一款妙到毫尖的精致小品,它定會像雨巷中的丁香姑娘一樣超塵脫俗。此時,我又想到了云南原始森林中藤蔓與大樹的生命搏擊,被啟迪的心智豁然開朗。老子曰:“天下莫柔弱于水。”然水性柔卻滋養萬物,弱而遇強則剛,水居下能積流成海,故“上善若水”也,此亦習書之道乎?
吾愛書,當于啟蒙之前。受晚清秀才祖父之熏染,幼耽翰墨,數十年間,未敢疏懈。小學抄唐詩三百,中學修族譜,一筆一畫,未曾茍且,是故與小楷結緣。發觴于歐陽,以二王為宗,旁及吳興,王寵之屬。筆耕墨澆,春種秋收,以為樂事。倘偶得換鵝帖,輒自沾沾,遂至不能自拔。初學小楷,易八館閣藩籬,通過習行草,注重了結字的變形及筆意的呼應,字便生動了許多。不過小楷最難疏郎靈動,我亦深知缺乏字外功,莫論登堂入室。書論的導向、文學及美學的修養,使我掌握了理性的主動,在處理穿插、連斷、收放、動靜等對立統一關系時,自感游刃自如,使作品顯得空靈,富有節奏韻律感。
書法當以自然為上,吾深諳其中至理。一次,隨采風團赴桂北采風,有同行者發難:“采風是為了體驗生活,積蓄素材,你們書法家看什么?”我說:“書法也需要形象思維。”書法的線條具有表現性,書法作品是以不同的線條和線條的變化組合為載體,表現出作品的情感和生命意蘊。一件優秀的作品,應該揉入作者的學識修養和生活體驗,甚至人生觀和世界觀。固知書法并非文人騷客把玩于斗室的筆墨小技,它應該與生活、與大自然融為一體,才具有真正的藝術魅力,給人以精神鼓舞。即如吾故梓,四百年前已盛產茉莉。素面仙姿、玉骨冰肌的茉莉花,內秀外香,是清雅高潔的象征。每至汛期,平疇擁雷,滿城飛花,此時,你會油然而生對故鄉的熱愛和自豪,油然而生謳歌生活的激情。正是茉莉花激發了我的靈感,我創作出了茉莉花詩、詞、賦系列小楷作品,亦自感蔚然成林。粵西(廣西)自古被視為蠻荒之地,但古老的雊越文化與漢文化相碰撞,亦迸發出燦爛的火花。但愿“南來的風”,能給楚天湘地帶來一絲清爽、一絲溫潤。
山間之明月,目遇而成色;江上之清風,耳得而為聲。天地萬物取之無禁,惠我無限恩賜。書法,滄海一粟耳。起筆不外方圓藏露,行筆不外提按頓挫,結字不外揖讓穿插,均衡變形。然而只有自然的造化,才使之具有美的升華、生命的意蘊。
道法自然,書法亦然也,是為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