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舞者”嚴歌苓:很固執,很女人,很純粹

止 梅

“文字之外,我也不過是個凡人,熱愛物質,也會為此苦惱。有時,我可能很女人,有時可能很固執,而有的時候,又很純粹。矛盾而多面,翻手蒼涼覆手繁華。”

——嚴歌苓

她用英文寫小說,是罕見的作品在美國暢銷的中國作家;她用中文寫小說,幾乎拿下了所有華語文學類的大獎;趙薇、章子怡、劉若英、孫儷……無數一線演員都出演過由她寫的小說改編成的影視作品;她是出使非洲的美國大使夫人,有一段傳奇并且美滿的婚姻;她曾是軍人,當了13年的兵,做過戰地記者;她還是芭蕾舞者,并且一生維持著舞者的挺拔和自律;她曾經非常美麗,現在仍舊很美……她已經50歲了,卻仍在制造著傳奇,她,就是嚴歌苓。2010年1月,當根據她的小說《小姨多鶴》改編的同名電視劇再次登上銀幕時,讓我們走近著名作家嚴歌苓的文字人生——

一顆響當當硬邦邦的銅豌豆

嚴歌苓語錄:“在別人的價值觀成為普遍價值觀的時候,別信它,別理它,執著自己的生活與原則就好。”

從30歲的時候開始,嚴歌苓就將本性中的固執與執著發揮到了極致。那時,嚴歌苓遭遇了第一次婚姻的失敗,為了離開傷心地,她破釜沉舟,拋開了國內穩定優越的專職作家“鐵飯碗”,將所有的錢都投入了留學之中。30歲學英語,一切從零開始,其中的艱難,常人難以想象。父親心疼她,勸她打消念頭,直接出國做個訪問學者算了。可嚴歌苓一口回絕,將自己埋在了茫茫的英語單詞中,就是坐父親的自行車回家,她也會在父親的背上貼上詞條,一刻不停地背誦……1年后,她奇跡般地闖進了美國芝加哥藝術學院,成為該學院華人學生第一人。

嚴歌苓的姑姑十幾年前就去了美國,有足夠的經濟實力負擔嚴歌苓的生活開支。所以嚴歌苓赴美前,姑姑主動要求承擔她在美國的開銷。然而,嚴歌苓再一次固執地搖了搖頭:“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已經30歲了,完全有能力養活我自己,苦點累點,算不上什么。”就這樣,嚴歌苓成了千萬打工留學生之一,在餐館給人洗盤子,幫人當保姆照顧孩子,給行動不便的貴婦做看護……有什么工作做什么工作,不管多累多苦,她都咬牙堅持。那時,她的臺灣雇主要求她跪在地上擦地板,嚴歌苓二話沒說,彎下雙膝就跪在地上,拿著抹布一點一點地擦。這一幕無意間讓她的姑姑知道后,姑姑心痛得淚流滿面,當即要求嚴歌苓辭職:“你在國內,可是出過3部作品的作家啊。姑姑完全有錢支付你的生活費,咱們不干了!”可嚴歌苓笑笑,輕輕移開姑姑的手:“這沒什么的,我的身份就是保姆,他這樣要求并沒有錯。”嚴歌苓固執地堅持,姑姑無奈地放棄了自己的要求。

芝加哥藝術學院有獎學金,但與美國的同班同學比“英文寫作”競爭獎學金,這對英語剛剛入門的嚴歌苓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可嚴歌苓不服氣,憋足勁要一拼高下。那時,上拉丁文學課的老師是阿根廷人,每堂課要布置75頁的作業量,同學們都嚷嚷受不了,紛紛退課。可嚴歌苓沒有,白天打工,晚上回來泡上一杯咖啡就開始刷刷動筆,老師要求寫3頁,她就寫6頁。超常的勤奮與執著,讓她很快成了老師眼中的“紅人”,并順利拿下了獎學金。

這段清貧困頓的歲月被嚴歌苓的固執鑄就成了一段富有勇氣的傳奇。也是這時,她寫出了《少女小漁》《天浴》《扶桑》等膾炙人口的作品。她留學的第二年,著名導演李安買下了她的《少女小漁》的電影版權,隨后著名導演朱言平、李翰祥、陳沖也紛紛上門求購。不久,電影《少女小漁》獲得“亞太地區國際電視節最佳影片獎”,而陳沖執導的《天浴》則在臺灣金馬獎上一舉拿下了9項大獎。種種榮譽讓嚴歌苓在擺脫了貧寒的同時,名氣也與日俱增。2003年春,嚴歌苓成功加入好萊塢編劇家協會,成為該協會唯一的華人會員。

這樣的榮耀對一個作家來說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當國內大批作家拼了命改行做編劇的時候,嚴歌苓卻想退出了。“當文字服務于影像,一切統統失去了自主權,更何況在好萊塢這樣一個氛圍。”對好萊塢編劇協會,嚴歌苓一直不太上心,也并不熱衷,雖然在“好萊塢”隨便修改一個劇本便有可能拍攝成片,獲取票房后更是名利雙收。“對我而言,給好萊塢做編劇并不劃算,因為它剝奪了我表達的自由。”

“其實我是個很無趣的人,除了寫作,我對其他工作沒什么興趣,也不愿意嘗試。本性里的這種固執,大約與我當了13年兵有關吧。”每每有人說她“一根筋”時,嚴歌苓總會呵呵一笑,一語帶過。

一朵甘孜孜明媚媚的女人花

嚴歌苓語錄:“生活要新鮮,感情要濃烈,女人再成功,歸宿還是家庭。”

見過嚴歌苓的人,都會想到一個詞:典雅。2006年9月,嚴歌苓隨第二任丈夫勞倫斯入駐臺灣,臺灣記者偶然在室內看到了她,當場驚呼:“原來你有頭發啊!”原來,愛美的嚴歌苓酷愛戴帽子,即使出門遛狗,她也會精心選上一頂帽子。因為一直無緣看清她的“廬山真面目”,一見之下,臺灣記者萬分驚訝,當場失禮。

除了在外當“精裝本”,嚴歌苓在家里也是精心打扮的。她的寫作時間是每天早上8時到下午15時,15時之后,她會換上漂亮的衣服,化上得體的淡妝,熨燙好所有的衣服,然后靜候丈夫的歸來。不管多忙多累,這一點她一直嚴格堅守。在寫《天浴》的劇本時,嚴歌苓忙得焦頭爛額,可到點時她依然會將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將家布置得整潔溫馨。閨密陳沖取笑她:“你們當作家的,貓三日狗三日得了,天天如此約束自己,何苦。”嚴歌苓聽畢,較真地反駁:“你要是愛丈夫,就不能吃得走形,不能肌肉松懈,不能臉容憔悴,這是愛的紀律,否則是對他的不尊重,對愛的不尊重。”

這樣的“愛的紀律”,從和勞倫斯結婚的那一天起,嚴歌苓就自覺地執行了20多年。在她看來,生活一定要新鮮,愛的規律也一定不能變。她會買雙繡花鞋當家居拖鞋穿,會變幻不同色彩的唇膏,就是接受采訪,她也會由衷地真心贊美記者:“你的襯衣真好看!”

在愛美上,嚴歌苓是個十足的女人,追求極致、完美、鮮活。在感情上,她亦是個精細的小女人。嚴歌苓的前夫是作家李克威,兩人因為長期分居兩地離婚后,依然保持著朋友般親密的關系。2004年初,嚴歌苓回國處理一些事情,李克威不僅全程陪同,還像親人般關照她吃營養餐。對此,嚴歌苓很坦蕩:“一個人給出去的感情應該是非常濃烈、非常深的。雖然我們的這段婚姻以失敗告終,但我對他至今難以忘懷,畢竟他陪我度過了曾經青春的8年。”

對前夫,分手亦親人,對現任丈夫、美國外交官勞倫斯,嚴歌苓則給予了最真的愛與尊重。赴美第二年,嚴歌苓認識了勞倫斯,兩人一見如故,很快墜入情網。然而,美國外交部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外交官不可以和社會主義國家的女子通婚,否則必須請辭。所以,當勞倫斯公開了兩人的關系后,美國聯邦調查局找到了嚴歌苓,每周對她進行兩次調查,甚至要求她進行測謊實驗。消息傳到勞倫斯耳中,他氣得當場剪掉了外交官出入證,對嚴歌苓說:“不管你怎么看待這件事,我絕對不接受這種污辱你尊嚴的調查!”就這樣,因為嚴歌苓,這個精通8國語言的美國外交部重點培養精英斷然掛冠而去,直到11年后才得以重復原職,而當時,他們連訂婚都沒有談及過。

這件事成了嚴歌苓人生中最珍貴的事,那種感動一直持續到今天。每每提及,嚴歌苓都會動容:“我從未想過他如此古典,認為難得的愛人比適合的工作更難找。”

婚后的生活幸福而甜蜜,當然也免不了偶爾的爭吵。不過,嚴歌苓很聰明,和丈夫約定吵架的時候兩人都用自己的母語。一次,兩個人吵著吵著,勞倫斯就笑了:“我懂漢語,你懂英語,為什么我們要這么費勁?”嚴歌苓也笑了:“有必要,因為母語運用起來最嫻熟,不會像用其他語言一樣產生歧義,可以避免理解上的麻煩。”

雖然外表端莊典雅,可嚴歌苓生活中卻是個十足的“馬大哈”。她時常迷路,經常丟三落四,是那種走路和嚼口香糖不能同時進行的“生活白癡”。于是,勞倫斯就成了她的管家,每天檢查嚴歌苓的記事本,隨時提醒她約定的事情;在她出門前給她打印好地圖;24小時開機當她的導航儀……一次,嚴歌苓去赴約,剛下地鐵就迷了路,她心急火燎地給丈夫打電話,勞倫斯只好第N次當她的導航儀現場指揮……事后,勞倫斯打趣道:“假如沒有我,你怎么過呀?”嚴歌苓也不害羞,大言不慚地撒嬌說:“過不了,所以才跟你結婚呀!”

“女人再成功,最后的歸宿還是感情。所以,做一個優雅的、感情濃郁的、懂得經營的女人,最為重要。”

一顆率性純粹的菩提子

嚴歌苓語錄:“人生的一點一滴都是難得的財富,很多事不要刻意去強求,一切無可無不可,活得率性純粹就好。”

生活中的嚴歌苓,是個很率性的人,或喜或悲,毫不掩飾。2004年春,她和陳沖一起到安徽馬鞍山一家孤兒院采風,無意間看到了一個可愛的女嬰。只一剎那間,她就下定決心收養這個孩子。當天,她就和遠在非洲的丈夫勞倫斯打電話商量收養的事,并火速辦妥了一切手續。“沒有什么特別原因,就是那孩子特可愛,也特可憐,讓人一眼便生出一種難舍。”5年過去,談及女兒,嚴歌苓露出一臉母性的笑。

同年,嚴歌苓隨丈夫遠赴非洲尼日爾。在那里,嚴歌苓過上了作家加非洲農民的生活,種新鮮的蔬菜,寫靈性的文字。不久,小說《一個女人的史詩》誕生了。2006年,《一個女人的史詩》被改編成電視劇,由于嚴歌苓常年生活在海外,對國內影視界的情況不熟,也極少熱衷于行使編劇之外的權力,但這一次,她犯規了。電視劇開拍時,她興致勃勃地找到導演,要求一定要請趙薇來出演女主角“小菲”。導演打趣她說:“國內有很多優秀的女演員,不一定非選趙薇啊。再說,選演員的事,你不是一直不插手的么?”嚴歌苓燦然一笑,說:“因為我看過她演的小燕子,印象很深,很有感覺。而且她很愛讀書,還考上了研究生,這很難得,沖這一點我就覺得她合適。”

嚴歌苓憑印象就一眼相中了趙薇,可趙薇此時有其他片約在身,而且她從未接演過類似的角色,心里很沒有底。嚴歌苓一聽急了,親自找上門,對趙薇說:“我覺得你當年的小燕子演繹得非常好,小菲這個角色非你莫屬!”在嚴歌苓的鼓勵與懇請下,趙薇最終調整檔期,答應出演女主角。2008年,《一個女人的史詩》播映,大獲成功,趙薇的“小菲”被大家評價為“演技大爆發”。于是,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嚴歌苓頗有些得意地說:“幸好我當初求著了她,不然不會這么精彩。”

與此同時,嚴歌苓受陳凱歌之邀,編寫劇本《梅蘭芳》。2008年底,《梅蘭芳》公映,票房直線飄紅,刷新了當年賀歲片的紀錄,嚴歌苓也因此紅透半邊天,采訪她的人一個接一個,問題也一個比一個刁鉆。有記者很不善意地問:“多年之前,作家麥琪曾憤憤不平地說,嚴歌苓不紅,簡直天理難容。你現在紅了,最想跟哪個導演合作?將來會不會編而優則導?”嚴歌苓一聽,哈哈一笑:“啊?當年難道我不紅嗎?我的作品在臺灣得了9個大獎,而且都是那么大的獎。至于合作,因為我天生不狂,人家看中我的小說,我就喜出望外備覺受抬舉了,還想不了太遠的事。如果可以,就讓我安安心心寫小說吧。”

嚴歌苓熱愛寫小說,卻極厭惡和其他作家比較。2009年3月,嚴歌苓出版了新作《寄居者》。小說的故事地發生在上海,而她又正好是上海人。所以,她不停地被追問:“你會成為另一個張愛玲嗎?”每每聽及,她都會冷冷地回答:“張愛玲只會有一個。我前半生戎馬,后半生寄居海外各國,怎么可能和張愛玲像呢?我身上軍人的氣質還是很明顯的,寫不來兒女的溫婉愛情。”

今年1月,嚴歌苓的同名電視劇《小姨多鶴》火熱播映。與此同時,她推出了新作《赴宴者》,長篇小說《補玉山居》《老師好美》也即將出版。一年之內多部著作問世,讓人們大為驚嘆。“我希望寫的時候就狂寫,玩的時候就瘋玩。每天從清晨的一杯咖啡開始,到晚上以和勞倫斯共飲一杯紅酒而結束。等老了,再回到之前在美國居住的伯克萊,在那座對著海灣的房子里看美麗的浪花。”走過50年的翻手蒼涼,覆手繁華,嚴歌苓淡然敞開心胸,做成了簡單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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