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頭巾(外一章)

所以，我請求你，用你的藍頭巾覆蓋我的睡眠。它的輕柔是你的觸摸，它的低語是你的叮嚀，它的溫暖是你身上的體溫。

湖水一樣蔚藍的藍頭巾。租借的木船在目平湖走了整整一天。百里水路，滿船嫁妝，一路船歌。湖上風大，親愛的新娘子，那天你戴著嶄新的、湖水一樣的藍頭巾。

大地一樣寬闊的藍頭巾。你第二次見到你的青年。祖母在岸頭暗自流淚，你卻對他露齒一笑，秀氣羞怯的臉，放進他憨厚的心上。你上岸，從此擁有壕口河邊的百畝棉田。鋪天蓋地的棉花地，剪枝、打芽、除草。搶著艷紅的大日頭，收攏雪一樣炸開的花朵。田壟邊，你靠著山一樣的棉花包，整理沾滿草葉、棉朵的藍頭巾。

陽光一樣溫暖的藍頭巾。下著大雪的回家路上，帶著你溫暖體溫的藍頭巾讓我小臉通紅。揩過我臉上泥星、眼淚的藍頭巾。微笑著包過高考吃的紅雞蛋的藍頭巾。浸透你滿身汗水的藍頭巾。我看到時間一天天漂白它的藍色。大海一樣深邃的藍頭巾啊!大海一樣深邃的愛。

所以，我請求你，用你的藍頭巾覆蓋我的睡眠。它的歡樂是我的歡樂，它的悲傷是我的眼淚，它的溫情是我最珍貴的寶藏。

順江流而下

一桿青篙，在沅水中一點——百尺竿頭鋪開千里畫卷。

順江流而下，讓我先挑選一小縷干凈的陽光，陪我一起啟程，在漣漪的宣紙上，畫上江流里的筆墨丹青。瓷器上的鳥，玉佩中的蕩漾，順河飄來的芳香和水聲裹藏的寶藏。

順江流而下，我畫下它在崇山峻嶺中醒來的源頭，無水、辰水、舞水、西水、渠水、巫水、溆水這些幼小的孩子，它們匯聚、傾訴、依偎，和母親河一起奔流，陽光下八道光亮，是八道鑲嵌入大地腹部的閃電。

順江流而下，沅水上游的五強溪峽谷，黑云在天空翻騰，讓我畫下它的水電站夜如白晝，嘩嘩、咚咚，轟鳴的水響沖起巨大的輪子飛轉，沅水兩岸劃過黑暗的雪白光明。

順江流而下，桃源的江面變得寬闊，我要畫上它掌心里細小的魚群、深水港停泊的輪船，灘涂上的蘆葦叢，水草豐美，牛羊成群。它的此岸和彼岸，水鳥飛過，青草流動。

順江流而下，它流經我的小鎮、我的鄉村。已近黃昏——趕羊的老漢，放鴨歸來的婆婆，成群結隊的小學生，收割回家的農人，我贊美堤壩邊的炊煙和暮鼓，它的清澈沖沸一杯碧綠的茶水，我先端給了稻田里勞累一天的父親、母親。

順江流而下，從目平湖這江流注入八百里洞庭，湖里的打漁人，大凡洲上的魚米，烏篷船里的市井，將滅未滅的漁火，我要畫上它的美麗、豐饒，它的靜止、流動，它的春光夏日、秋收冬藏。我還要畫上堤岸的一個小小孩子，伸手去抓住歲月中——那一只深紅色的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