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記憶

交河故城

我在一縷燥熱的風凝望一種古老，一種千年來流淌的聲音，抑揚頓挫地回響在我耳際。

我知道，他們——兩千多年前的車師人，他們在凝視我們這些不速之客。我也明白，他們在憤怒我們的天真和放肆。

因為我們打擾了他們的生活。

我是羞愧的，羞愧于故城每一章每一頁的鮮活生命，那些厚重那些幽深的歷史在我的羞愧里闡述著千年的文明。

曾經的我，年輕的腳步懷著少女最初的夢想，獨自北上成為故城的浪人。然而故城只是我視線中模糊的記憶，攙雜著年少的懵懂，未曾領略刀光劍影血雨腥風書寫的悲壯。

一座被詩人歌詠無數的城啊!一座兩千年來從繁榮到廢墟的城啊!被風塵默化了的城啊!注解了太多的滄桑!

我的想象飛越殘存的門洞，慢慢翻開歷史的一頁。于是，一座生土壘起的土城，一座柳葉狀的懸崖上，建造起一個王朝的圣殿。道路，宮殿，民居，庭院，依稀可辨。而我，站在驕陽下不知所措，我的思想已被極目的黃土所滄桑。

一種蒼茫遼闊直擊我的心胸。

怎樣的智慧，怎樣驚人的魄力?

腳下的每寸土地都被將士的鮮血浸染過，每粒塵埃都見證了歷史的興衰、千古的風煙!然而，古絲綢之路上的要塞、東西方文明的交融之地，最終在熊熊戰火中崩塌為廢墟。肅穆的寺院塔林，神圣的如來神光，也未能拯救交河于水火，未能改變一個王朝顛覆的命運。

我的萬千思緒，在陽光下寂寞著。寂寞如一位卸甲的將軍，如一匹退役的戰馬，如一葉擱淺的扁舟，如一位落難的帝王……

我顫抖的思緒手撫斷墻而泣。我的淚被泥土真實地記憶，真實地記錄，像對故城的記憶，也那般真實。真實的我已經看到古交河人伴著長河落日、悠悠羌管耕種放牧人生……

那拉提草原

一種極致，在綠色草海里起伏，也起伏在我的肌膚乃至骨骼，我血液里奔流的綠，在氈包，在冬窩子，在羊堆馬群的安詳里注釋安靜。

那是怎樣的綠?怎么與我周身的綠不一樣?我是沐著一路的風塵而去的，我是向往著極致的美而穿越戈壁而去的，我是那輪明月百般乞求而去的。

我就這樣去了，去得凜然，去得悲壯，不惜風干自己地去了。

草原安然地輪回著生命，夏季和春秋牧場書寫著琴瑟優美的旋律，馬背上的民族因為被草原的一切所吸引，于是，將追隨默寫成人生!

我被那抹綠被那份靜窒息，窒息于一種瘋長的思念和靜穆中。盡管我的靈魂被甘南收藏了，而我卻仍被草原的美所迷惑。

可是，我蟄伏的愛在頃刻坍塌為那拉提草原上的一縷風。那隨風而舞的靜美，是我心海翻卷的浪花嗎?

八百年前的大馬彎刀的民族，從一望無垠的草原上橫空出世，我沉浸在阿肯的彈唱里，寂寞而蒼涼地觸摸著云朵的溫柔。

于是，我仰在云朵的愛里，盡情吮吸馬背上起伏的真愛，只輕輕地揮了揮手，我的啜飲打動了草原上的鷹。我仰慕的那只鷹，把翅膀折斷，鷹還是鷹。

草原上的詩情打濕我千里之外的步履，我的腳步因此變得沉重。

冬窩子的記憶里，我寂寞的靈感在傳唱阿肯的歌，而魂靈卻靜坐在草原的思想深處，一遍又一遍地揣摩草兒的愛情，而后坐化成一盞打盹的心燈!

而我，突兀地想起一位詩人，以純潔的笑臉和滿心的感傷建造他的柴房子，在草海的呢喃里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無奈和安然里，我把隔夜的故事抖落，發現自己的心跳那般熾烈，以往所有的日子，都在我想扯把天邊的云彩里迷失。

我和草原上的鷹邂逅，也和草原上的狗尾草再次邂逅，那些邂逅裝扮了我的生命之河，河水讓層層的記憶放飛纏綿的歌……

打馬而過的詩人，將一頂牛仔帽詩意成草原上的一只蝴蝶，夜夜飛進草原的吟唱，城市的風景在詩人的目光里沉淀愛。

草原上策馬的牧人，把思念的深情和一些凌亂的思緒，交付草原的風，讓那些蝶舞的心動上下翻飛談論愛情。

明朝的月亮凝固成一尊孤獨的雕塑，我無法咽下詩人獨飲的寂寥，在草原的沉靜里緩緩打開一個詩意的故事，今夜的月光乘著月色許諾，因為我相信，我相信草原是失眠的：我相信，我相信每一株拂過我心海的草，都是開在我記憶里的綠色花朵。

像詩人的詩一樣：鷹不能抵達的高處，想必就是神的領地。

塞里木湖

不知幾月的風，幽默地將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淚吹落在滿目蒼涼的土地上，誕生一個名日塞里木的湖?

就這樣，大西洋的手臂綿延水手的夢想，眼眸凝固千山萬水的思緒，真愛的淚水在天山的闊遠里滴落成一湖碧水，日夜吟唱思念的繾綣。于是，一切都因一滴淚靈動了生命的綠色。

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淚孕育了塞里木湖，滋養了湖腹地的生靈，也再現了生命的真實。

我的魂靈跟隨著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淚滴落真愛的故事，我視野里的色澤，將瓦藍的天空比擬成瓦爾登湖。

我被深深吸引，被一湖碧水迷惑。

我行走在大西洋思念的淚水里，展翅的風把我撕裂成塞里木湖邊的一棵狗尾巴草，鷹的高飛掰開我的夢，啄食我尋覓的魂靈!

一座小島慢慢躍入眼簾，一座古代廟宇建筑為小島為碧藍的湖水鍍著虔誠。

一只鷹，兩只鷹。一只鴿子，幾只鴿子。幾匹白馬。一峰駱駝。幾頭牛。一些山羊。騎馬的孩子。湖邊打水的哈薩克婦女。頭頂氈帽悠韁策馬而過的牧人。還有一輛輛旅途勞頓的車及被湖所魅惑心海的旅人。湖面上的風偶爾溜到氈房的視線里，怒放生活的真諦……

一切都在風聲里靜止了心的渴慕。

我，仰頭。那只鷹盤旋天空的瓦藍，緊緊拍打雙翅，在一只鴿子身后張揚強悍。俯沖，向上，盤旋，拍打。終于，在天長地久的輪回間，一只鴿子轟然落地，鷹露著獲獵的得意，慢慢地在鴿子倒下的草地上，優雅自己。

恍惚中，一聲低低的哭泣在我的心底蔓延成鷹的貪婪和安然，噬咬著我真實的旅途……

佇立湖的一岸，我恣意釋放視線的情感。遠處的山坡郁郁蔥蔥，格外清爽，山頂的茫茫積雪，將湖旁的生靈映襯得更為真實。

我俯首掬起一捧湖水，清澈明亮，陽光下如同一串流動的珍珠，我反復用湖水沖洗我雙目深處的塵埃，我一路風塵的困頓在湖水的洗滌中消失了，如同一場內心的洗禮!

這是怎樣美妙的感受!這一刻，整個世界都已經凝固，心情如同一縷薄霧，已放飛在湖上的藍天白云間，偶爾俯沖到水面，害羞地彈開，和如玉剔透的湖水嬉戲一番，再和水波一同在湖面追逐奔跑……

思緒的移動里，風拂起，吹皺湖水。陽光照耀下，如錦似織地綿延著清雋如玉的湖，包容著靈秀與晶瑩，蕩漾著瑰麗與濃郁，抒放著淡雅與溫柔，讓人時時感受清涼的愜意，呼吸歡暢的神往，遐想無限的怡然，竟自有了超塵般的靜謐。

也許我的生活就這樣被大西洋最后的一滴眼淚織成斑斕如畫的記憶，關于新疆的記憶!

是的!我的日子，滑過如湖水柔軟而又結實堅硬的時光，在山水的交融處，尋找生命的源頭，難道不是為了找尋最初的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