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陳 君

2006年發(fā)動政變的頌提上將退休后坦言,當年他也沒有想到后政變時期的社會會變成這個樣子,他低估了他信,更低估了社會分裂

持續(xù)兩個多月的泰國政治危機驟然演變?yōu)檠葲_突,出乎分析家們的意料。

5月17日,泰國政府一天之內兩次發(fā)布最后通牒,要求“紅衫軍”當天15時前離開位于曼谷市中心的集會區(qū),但沒有奏效。

曼谷商業(yè)區(qū)淪為作戰(zhàn)場,黑煙滾滾,死傷不斷。

18日上午, “紅衫軍”領導人那他武在曼谷拉差巴頌路口集會點對記者說,愿意接受泰國國會上議院議長巴索素提出的和平提議。他背后還站著5000多人的示威隊伍。

過去5年間,泰國連換5位總理,有草根階層代言人他信,有社會精英代表阿披實,也有軍隊力薦的素拉育。其間,憲法修過,國會散過,大選更不止一回,但紅黃等各色衣衫先后上街鬧事,社會陷入動蕩。世界不明白,泰國亂局何時結束,泰國人究竟要什么?

一些沒有黨派立場的泰國的媒體試圖不帶情緒地回答這個問題:他信打破泰國社會長期以來形成的“貧是貧、富是富”的固有狀態(tài),“當窮人有了錢,富人折了本”,原有社會結構發(fā)生改變,陣痛將長期伴隨。

誰刺殺了卡迪亞?

自3月12日“紅衫軍”在曼谷商業(yè)區(qū)集結以來,泰國局勢一波三折,有過沖突和傷亡,也出現(xiàn)過和解曙光。但如今為什么突然升級?

背景復雜,先從一顆子彈說起——5月13日晚間,支持“紅衫軍”的皇家陸軍少將卡迪亞被狙擊手“精準擊中”,不治而亡。

人稱“紅色司令官”的卡迪亞,戰(zhàn)功顯赫,頗有聲望;但他一直是他信的忠實支持者,從不掩飾立場,甚至多次到國外與他信會面,引起軍方高層和政府不滿,遂降為軍隊有氧健身操教練。

打入“冷宮”后,卡迪亞依然高調行事,屢遭警告。對此,他回應說:“軍隊領導想讓我成為一名健美操的領舞,我準備了一支舞,名字叫‘丟手榴彈。”

這句話可不是玩笑。“紅衫軍”采取抗議行動后,他領兵助陣,自命為參謀長。“卡迪亞已然倒戈,他在軍方的支持者也越來越多,政府如果不能達成協(xié)議結束這場危機,將面臨更大風險。”《華爾街日報》曾經(jīng)分析說。

險情說來就來。4月10日,泰國軍警在驅散逼近曼谷繁華橋的“紅衫軍”示威者時,雙方發(fā)生暴力沖突,造成23人死亡,900多人受傷。這是泰國近18年來最嚴重的一次流血沖突事件。

黃衫軍的支持者、曼谷市民沃內若沒有想到國家會出現(xiàn)血腥屠殺,“我們有政治訴求,但抗議都是和平的。而‘紅衫軍不管這一套,他們中有居心叵測的人。”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他信在背后挑唆,卡迪亞等人動手。”

一名在現(xiàn)場的記者回憶道,4月10日的驅趕行動,警方備有警棍、催淚瓦斯,“可一枚流彈就突然爆炸了。雙方都以為是對方先動手的,這時候才開始了交火,但都還不清楚究竟最先開火的是哪一方。”

原本宣稱的和平示威在瞬間變成暴動。作為軍隊中公開的“紅衫軍”支持者,卡迪亞被指控為幕后操盤手。盡管卡迪亞本人完全否認,但在泰國總理阿披實看來,卡迪亞是一個將和平抗議引向暴力沖突的恐怖分子。

誰刺殺了卡迪亞?至今沒有答案。而政府軍的否認和前總理他信“政府主謀”的指責,都非常及時。

紅衫內亂

泰國主要媒體則不約而同地認為,卡迪亞中彈顯示“紅衫軍”領導層內部存在嚴重分歧,把這支“為民請命”的隊伍帶入死角。“紅衫軍”領導人委員會主席、溫和派代表威臘的出走也頗有象征意味。

5月3日,阿披實公布政治和解路線圖,提出各方合力維護君主制、政府進行國家改革、排除經(jīng)濟和政治結構中的不公正等主張,宣布將在11月14日舉行國會下議院選舉。

次日,威臘稱愿意接受和解。“當時,他特別高調地宣布要和解,我們就在想這次政治危機可以結束了,柳暗花明了。”在拉差巴頌路口附近開飯店的華僑李明仁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可惜,威臘的立場無法被“紅衫軍”所有領導人接受。5月9日,威臘等3名溫和派領導人在公眾視線中消失。

在“紅衫軍”內部有個龐大的領導委員會,連泰國人可能都無法一一認清。他們中有反對派議員,有反君主制人士,也有像卡迪亞這樣的軍界要人。對阿披實政府不滿是他們的共同點,但不滿程度不同,所求利益也各有不同,出現(xiàn)分歧在所難免。

自卡迪亞被槍擊后,“紅衫軍”軍事行動群龍無首了。是在街頭繼續(xù)“打游擊”,還是主動妥協(xié)、尋找與政府對話的機會?

截至5月14日,“紅衫軍”領導層仍完全沒有統(tǒng)一口徑。隨著疲憊感的累積,“紅衫軍”領導層越來越感到難以穩(wěn)定普通成員。“有人走了,有人亂了,用彈弓向軍隊投擲石塊,發(fā)射點燃的爆竹,焚燒垃圾清運車……” 沃內若介紹說。

曼谷大學教授蘇彭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指出,果如政府指責的那樣——“紅衫軍”武裝人員已脫掉紅衫,混跡老幼婦孺之中向政府軍開火——無論出于怎樣的“民主信念”,傷及無辜,都是罪惡;更別說,一些勢力可能要渾水摸魚,推動事態(tài)向極端方向發(fā)展。

從“微笑帥哥”到“鐵腕總理”

這些當然是阿披實不愿看到的。從“微笑帥哥”到“鐵腕總理”,這是最近世界媒體對他的評價。

5月9日,正當“紅衫軍”內部分歧浮出水面之際,阿披實發(fā)出最后呼吁,“如果你們真心加入和解進程,就不要拖延時間。你們之前所說5月15日前作出答復為時過晚,因為民眾每天都在面臨生命威脅和財產(chǎn)損失。”

當“紅衫軍”強硬派已經(jīng)占了上風,政府也收起橄欖枝——撤銷舉行選舉提議,并將在5月17日前完成對集會營地的“清場”。

這是阿披實的最終決定。自紅衫軍此輪抗議以來,泰國政府一直保持克制,而數(shù)次談判后,紅衫軍仍堅持總理辭職并要求解散內閣,令他難以接受,“要繼續(xù)擔任總理,不是為我個人,而是為了國家和人民。”他在電視直播中幾次申明。

但與此同時,一場政治挑戰(zhàn)使阿披實和他領導的民主黨腹背受敵,4月26日,泰國選舉委員會向憲法法院提交民主黨涉嫌濫用政黨發(fā)展基金案,如果憲法法院判決民主黨違法,民主黨將被解散,以阿披實為總理的六黨聯(lián)合政府將倒臺。

5月3日,阿披實發(fā)表全國電視講話,提出解決泰國政治危機的和解路線圖。但這一在容忍與對峙之間“開辟中間道路”的做法,招致各方批評。

“紅衫軍”拒絕接受,認為他只談大選,不談解散國會,缺乏誠意;支持政府的“黃衫軍”也不買賬,指出這是總理屈服壓力的軟弱丟人之舉。

“如果不能有效反擊反政府勢力,解決危機,我們也希望阿披實辭職,讓更有能力的人來干。”黃衫軍發(fā)言人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忍無可忍,阿披實開始行動,把緊急狀態(tài)法實施范圍擴大到22個府,其中包括7個主要支持他信的地區(qū)。

低估了他信,更低估了社會分裂

5月13日深夜,泰國軍警按計劃封鎖“紅衫軍”集會地點,以迫使“紅衫軍”結束示威。集會區(qū)域水電和食品供應、手機信號被切斷,軍隊在多條道路設置檢查站,阻止示威者進入。附近的公共汽車、地鐵、輕軌、渡船等暫停服務。只有向執(zhí)行任務的軍人出示身份證明并獲得許可的人,方能進入這一區(qū)域。

但“紅衫軍”領導人未中斷向集會人群演講,稱政府封鎖令不會影響“紅衫軍”繼續(xù)“戰(zhàn)斗”。

然而,他們即將“彈盡糧絕”。泰國政府已凍結向“紅衫軍”提供財政支持的106個銀行賬戶。

這些賬戶涉及13家企業(yè)和多名個人,其中包括前總理他信及家族成員、陸軍退役少將卡迪亞、“紅衫軍”領導人和前泰愛泰執(zhí)行委員。他信敦促示威者立即離開集會區(qū),稱將為示威者回家提供車輛和路費。

他信向“紅衫軍”提供資金支持已經(jīng)是公開的秘密了。

“整整4天了,槍聲不時響起,有時還很激烈,市區(qū)一些道路路口,大橋下面,凡是示威者與政府對抗的地方,都是一片狼藉,汽車被點燃,示威者還把輪胎列成一排排,點火,阻止警察去抓他們。黑煙籠罩了大半個曼谷城。我實在不想在曼谷再呆下去了。” 曼谷泰通旅游公司職員謝雅文5月18日晚上在電話中對記者抱怨說。

此時,仍有數(shù)千示威者在集會地點堅守。泰國總理府部長沙提發(fā)表電視講話說,阿披實斷然拒絕了在國會上議院議長斡旋下與“紅衫軍”談判的方案。沙提說,阿披實表示,在“紅衫軍”結束集會前,政府不會談。“和平結束政治危機的唯一辦法是結束集會。這樣,就不會被恐怖分子再利用了。”

過去幾年中泰國政局一再動蕩,答案并不在于個別政治人物的去或者留,內因恐怕還是泰國社會存在的財富反差和階級裂痕。

2006年發(fā)動政變的頌提上將3年前從副總理一職上退休。后來他對媒體坦言,當年他也沒有想到后政變時期的社會會變成這個樣子,他低估了他信,更低估了社會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