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中國自身的上述復雜性,不同的人在當下中國看到了不同的景象。問題在于,包括政府在內的社會各個方面能否就推動政治、社會、經濟、文化等領域的制度變革,形成共識與合力。
在剛剛過去的2009年,中國社會呈現出令人矚目的不一致與自相矛盾:
一方面,中國經濟似已實現復蘇,經濟增長率保八似已不成問題。2009年年初,全球都充滿憂慮,中國政府與民眾也不例外。但到年中,國內就已經開始出現了樂觀情緒,不少領域都已經顯現了強勁復蘇的跡象。到年底,人們已經轉而擔心通貨膨脹的風險。
但在宏觀經濟形勢走好的情勢下,市場制度似乎出現局部的倒退。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是正在山西煤炭行業發生的大規模國有化運動。在這場國有化運動中,私人企業的產權、政府與這些企業的合同,沒有得到足夠尊重。除此之外,隨著政府拯救經濟的資金注入,國有經濟部門大幅度擴張;與此形成鮮明對照,民營企業、尤其是中小私人企業的處境十分艱難。如此的“國進民退”現象,引發學界、企業界的廣泛關注與議論。
在2009年的經濟復蘇中,房地產一馬當先,也是復蘇的主力。隨著大量廉價資金涌入,從年中開始,房地產就開始復蘇,并迅速走向令人擔心的繁榮。各地土地一級市場上,開發商們為土地展開激烈的競爭,“地王”頻現,地方政府掙得盆滿缽滿。但另一方面,“蟻族”“蝸居族”這樣的詞匯頻繁出現在公共媒體上,以致有人發出了“城市讓生活更糟糕”的慨嘆。拆遷的慘烈畫面也活生生地展示在人們面前,尤其是上海的拆遷大戰與成都的唐福珍自焚,引發輿論強烈反應,最終導致國務院法制辦宣布將廢除《城市房屋拆遷管理條例》。
正是經濟方面的驚人成功,讓美國對中國采取一種更為柔軟的態度。到中國來訪的奧巴馬總統再三聲明,不對中國采取遏制政策,他甚至邀請中國與美國在全球某些領域共同發揮領導作用。國外政要、學者比中國學者更積極地談論“中國模式”,G2之說也開始在全球政治、經濟論壇上回響。中國企業也以強大的實力購入沃爾沃和悍馬等西方品牌。
另一方面,中國國內社會卻出現種種問題。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是烏魯木齊暴力事件。各地還發生了諸多因勞資糾紛、集資糾紛、刑事案件引發的群體性事件,著名者如湖北石首、湖南吉首的大規模群體性事件,持續多日方得以平息。湖北巴東縣鄉村女子鄧玉嬌刀殺鄉鎮官員案件,也引起輿論廣泛關注。這些大大小小的事件表明,中國社會內部存在著相當的緊張和沖突。
就政府行為來說,一方面,立法機構通過了賦予農村人口以平等選舉的法律,行政部門積極實施醫療體制改革新方案。另一方面,各個層級都有不少政府官員因濫用權力、腐敗而遭到查處。上海釣魚式執法方式顯示了政府機關執法的嚴重商業化傾向;重慶打黑揭破了黑惡勢力操控某些領域的可怕景象,但打黑的刑事與司法程序本身是否合乎法律規定,也引起不小爭議。
由于中國自身的上述復雜性,不同的人在當下中國看到了不同的景象。在有些人看來,中國社會充滿了活力,不論是財富的增長,還是收購世界的大手筆,都顯現了中國的活力。因此,中國大有希望,甚至將領導世界;但在另一些人眼里,中國面臨諸多問題,這些問題正在消耗社會成員彼此的互信。
這兩種看法都有道理。中國確實充滿活力,由此,中國在各個領域都有所發展。但也應當承認,過去一年、過去十年。乃至過去三十年,制度的變革始終滯后于經濟的發展。迄今為止,中國的現代國家之基本架構依然有待建設和完善。
具體說來,雖然民主是政治制度的基本原則,但其基本制度架構尚待完備;雖然憲法已確認依法治國的基本原則,法治政府也是政府的努力目標,但法治的基本框架尚待完善;本來,經濟體制改革始終是改革重點,同三十年前相比,雖然非公經濟規模已不可同目而語,但一些領域出現民營經濟潮退現象,大量資源仍然掌握在壟斷性國企手里;至于社會領域,盡管政府的管理時有滯澀,但社會的自組織程度非常低下,連最基本的小區業主自治都無法維持。
積極推動上述各個方面的制度建設,就是2010年中國各個方面所應致力的主要工作。就政治、社會、經濟、文化等各個領域自身演變的趨勢看,2010年與2009年不會有太大差別。成就是巨大的,但問題也顯而易見。問題僅僅在于,包括政府在內的社會各個方面能否就推動政治、社會、經濟、文化等領域的制度變革,形成共識與合力。為此,中國人需要一種對于美好社會的想象力,一種面向稍微長遠的未來進行制度變革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