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體”鄉政府的背后推手

蔡如鵬

白廟鄉竄火全國的背后，有一段頗具戲劇性的故事，而在戲劇性背后。卻是民意所趨，民心所向。

3月19日，四川省巴中市巴州區召開全區鄉鎮政務公開工作會議，決定在全區52個鄉鎮推廣白廟鄉公開財務支出的做法，每月10日前把上一個月的收支情況全部公開。

據了解，目前國務院已經打電話給四川省政府，要求巴州區政府辦公室就白廟鄉公業務費公開之事寫一個專報上去。

白廟鄉所在的中共巴州區區委書記廖倫志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說，白廟鄉“曬賬本”是一項創新之舉。中共巴中市市委書記李仲彬也對此給予肯定，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巴中市也會推廣。

至此，在網絡上備受關注的“全裸政府”能“裸”多久的話題，有了初步的結論。

連續碰壁

從3月12日凌晨起，一篇名為“中國第一個全裸的鄉政府”的帖子，開始在網絡上廣泛傳播。帖子說，巴州區白廟鄉破天荒地在鄉政府網站上，公示出今年1月份鄉政府機關的公業務費開支。在數十項開支中，激起成千上萬網友興趣的，除了敏感的公款招待外，還有細到僅1.5元的購買信紙費。

隨后，白廟鄉黨委書記張映上向媒體證實，這些確為他們公開，而且是真實的。他說：“一些老百姓對我們黨的干部有一些責備，說我們吃吃喝喝。我聽到以后有些不是滋味，我覺得做任何解釋都是無力的，只有讓事實來說明，事實勝于雄辯。”

對于“白廟模式”的推廣，不少人表示謹慎樂觀。“推廣肯定會遇到阻力，尤其是向上。”巴中市委黨校常務副校長王國旗說，因為就是白廟鄉邁出的這第一步，“也是費盡了周折”。

王國旗正是此次白廟鄉財務公開幕后的真正推手，他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獨家專訪時披露了事件的始末。

2005年8月，李仲彬調任巴中主持政府工作，提出“打造陽光政府”。通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特別是李仲彬兼任市黨校校長后，隨著接觸機會的增多，王國旗發現這位新領導“確確實實主張政務公開”。

這給了王國旗很大的鼓舞和底氣。在反復斟酌后，他決定選擇巴中老百姓最關注的“政府的錢是怎么花的”，作為政務公開的突破口，“這很可能是杜絕腐敗、密切干群關系最有效的一條途徑”。

位于四川東北部的巴中市地處山區，所轄的4個縣有3個是國家級貧困縣。全市去年70多億的財政支出中，絕大部分(超過66億)靠國家財政轉移支付，市財政收入僅4億多元。

“屬于典型的補貼財政，因此老百姓對上面撥下來的錢怎么花，非常關心。尤其是彈性很大的公業務費。”王國旗說。

公業務費即國家機關或事業單位的工作人員為履行公職所需的辦公費用。據了解，目前巴中市人均公業務費每年在1.5萬左右。這對人均年收入不足萬元的巴中百姓而言，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如果能把公業務費公開，肯定會在群眾中引起大的反響，增加干部與群眾的溝通。”最初，王國旗本想在公業務費較多的縣級部門找一家作為試點，比如交通局、民政局、水利局、農業局等，“影響會大一點”。

于是，王國旗在市委黨校縣級部門領導培訓班中，尋找合適的對象。在差不多一年的時間里，碰了三四十次壁。這些縣級部門的一把手聽了幾乎都是一口回絕：財務公開了，以后怎么向上面爭取項目?你把吃頓飯的錢都公開了，人家還會支持你嗎?

其中，最好的反饋也僅僅是說，這個想法是好的，但沒法干。連續碰壁之后，王國旗把目光轉向更低一級的鄉鎮機關，“阻力可能會小一些”。這些鄉鎮領導的態度要好得多，雖然也是拒絕，但很客氣。他們基本上都如此表態，“王老師，你這個事很冒險，我們做了會把自己的手腳捆起來。你看能不能找找別人，如果大家都干我們就干。”

也有個別表示愿意考慮考慮，他們主要是希望公開后“能夠緩和干群矛盾，少一些告狀的”。但最后還是放棄了，因為“從來沒有人這么做過，再說上級也沒要求”。

就這樣，王國旗又碰了十多次壁。到后來，連他自己都不太抱希望了。

柳暗花明

轉機出現在今年的1月24日。

這天王國旗陪同世界與中國研究所所長李凡和四川省委黨校新農村研究中心副主任彭大鵬，一起到白廟鄉觀摩該鄉召開的一次民主議事會。

白廟鄉是四川省委黨校新農村研究中心的實驗基地。那次民主議事會主要是為了推廣李凡教授所倡導的參與式預算，讓老百姓參與鄉財政預算，實行財政預算的公開。此前，這種模式僅在浙江溫嶺嘗試過。

會議開得很成功，來自全鄉的72名代表擠在一間簡易的小學教室里，爭相發言，情緒很高。熱烈的場面也感染了王國旗，中午吃飯時，他忍不住對張映上說，財政預算都公開了，能不能再進一步，把鄉里財務支出也公開，讓老百姓知道每一分錢的去向?

“問的時候，我也沒把握他會答應。”王國旗回憶說，張映上想了想，很快就說可以。在場的李凡和彭大鵬也鼓勵張映上，說“如果你公開了，就走到溫嶺前面了，是一項創新”。

雖然答應了，但張映上仍有些猶豫，擔心公布出去，會影響上級對白廟鄉的撥款。李凡教授就勸他，要從兩方面看這個問題，公開了可能會讓有些領導不滿意，但可能也有些人很贊賞，“知道給你的錢都去哪兒了，說不定更放心給你呢!”為此，王國旗還舉了爭取港澳援建項目的例子，“他們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要你公開每一分錢的去處”。

張映上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當時他之所以決定接受王國旗的建議，還有一個更現實的考慮，就是希望通過財務公開，緩和鄉里的干群矛盾。據了解。白廟鄉的矛盾比較多，王國旗說，“上一任鄉黨委書記就是被老百姓告(狀)下去的”。

事實上，白廟鄉開始也不在王國旗的考慮范圍之內。他認為這里太偏遠，即使做了，影響也不大，所以選擇的都是一些靠近公路干線的大鄉。

最初，王國旗建議公布2009年的財務支出，但張映上發現整理起來比較麻煩，于是改為先公布今年1月份的。在公布方式上，倆人也做了溝通。王國旗希望先發布到白廟鄉的網站上，因為他擔心張貼在鄉上，不但在外面沒什么影響，“而且萬一某個領導知道了，不滿意，打個電話就扼殺掉了”。

白廟鄉財務公開后，王國旗在市委政策研究室找了兩個人，讓他們寫篇新聞稿，把這個事捅出去。稿件寫好后，寄給了十幾家黨報黨刊或是它們的網站，王國旗甚至還給一位認識的報社編輯寫了信。

“我們的想法就是，在主流媒體上刊登一下，表明這個事沒做錯。”王國旗說，但沒有一家刊登。

現在火爆的局面，是王國旗想都不敢想的，“太意外了!”

對于那篇在網絡上風傳的帖子，王國旗說他既感謝也很佩服，“‘裸字用得好，懂得怎么吸引眼球，比我們寫得抓人”。之前他們寄出的那篇新聞稿標題是《從“透明財政”到“透明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