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城市

63歲的程恩華領回一張直腸癌三期的確診單,是在12年前。手術后,程恩華被醫生告知做化療尚能再活五年,不化療則活不過兩年。尚在返聘狀態的他產生一個念頭:“不能在城里待著了,我得逃出去。”

離開城市,并非程恩華一時沖動,而是他們夫婦多年的愿望。

兩人都是國土資源部地質情報所(現為信息中心)的研究員,大學學的是地質,“都是喜歡大自然的人”。

抗戰年間,一路逃難到湖南的程恩華,從中學老師那里聽來一個“老師的老師”的故事:那人得了肺結核,當時無藥可救,跑到鄉下住了半年左右,回醫院一查,疾病竟然痊愈了!“大自然太神奇了!”自此,程恩華念念不忘。少年時的故事被時光放大,影響了程恩華一輩子,從學地質,愛跑野外,到住到農村來。

20年前,程恩華夫婦就開始尋找未來的居住地,每個周末都會帶著兩個兒子到北京四郊。但直到12年前程恩華得了病,他們仍沒找到滿意之處。這突如其來的癌癥,成了他們逃離城市的催化劑。

如今回想,程恩華將自己的病因歸結為兩點:生活習慣不好,工作壓力太大。

曾經,程恩華是工作狂,“老給自己加壓”。除了睡覺,他每天只有兩段自由時間:中午吃飯1小時,晚上吃飯1小時。加班是家常便飯,一天只工作8小時幾乎是沒有的事。他總在晚上7點半左右從家里回到離家只有兩三百米遠的辦公室,工作到夜里11點左右。

小兒子大學畢業去IBM應聘,終輪面試的最后一個問題是:我們這里經常加班,你能適應嗎?小兒子回答說:“從初中開始,除了八月十五、大年三十,每天晚上吃完飯,看完《新聞聯播》,都要跟我爸去辦公室,他加他的班,我加我的。”

是癌癥,給了程恩華當頭一棒,使他真正下定決心,徹底放下對城市和事業的眷戀。看到病友們化療后一個個無精打采茍活度日的樣子,寧愿“好死”不想“賴活著”的他果斷拒絕醫生的建議,放棄化療,去鄉村度過晚年。恰好有病友說起水泉峪這個京郊小村,他來看了看,沒想到“一見鐘情”,就住了下來。

如今,程恩華和老伴曹靜云已在這個農家小院度過了12個春秋。這里距市區近百公里,坐落于北京市密云區,靠著云蒙山一脈,倚著白河,按民間的說法,“風水”相當好。

12年過去,坐在農家院里的程恩華一頭黑發,腰板挺直,愛笑愛唱,中氣十足,跟村民們當初見到的那個身形消瘦、面色蒼白、神情抑郁的老教授已形同二人。

鄉村治好了程恩華的病,對預言他活不過5年的大夫來說,這真是個匪夷所思的奇跡。

在群山環繞的寧靜村莊里,程恩華的日子過得無比滋潤,困了就睡,餓了就吃,再不勉強自己,一切順其自然。

程恩華夫婦租住的小院有三分地,院子寬敞,一排正房,兩側廂房分別作廚房、廁所、儲藏室之用。廁所是程恩華要求修的,“全村第一個三星級廁所,有抽水馬桶、有浴霸、有太陽能熱水器”。他們修廁所時,曾被村民們笑話是“城里人不敢去院外上廁所,窮講究”,但他們很快意識到這個“三星級”的妙處,如今村里家家戶戶都在院里修了廁所。

“我們來這里以后,把很多以前用不到的技能發揮出來了,嘿,覺得挺得意。”小院是程恩華多年來燕子啄泥一樣一點點完善起來的,提起這個農家小院,程恩華眼睛都笑沒了。

越來越多的人正選擇遠離城市,但與很多人想象的不同,這些人并不都是有錢人,更多的是些普通的中年人或老人,在辛苦半輩子,有了一定條件,可以卸下肩頭重負后,為了健康、或者對田園生活的夢,來到鄉村。

“房租多少錢,你寂寞嗎?問我問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問題。”初次見程恩華的人,往往忍不住都要問這兩個問題。程恩華的回答是,房租不是太大問題,沒有時間寂寞。“我在城里的朋友只有兩件事可做:回家看報,出門跳舞。而我要做的事有幾十件:背水、導游、做家具、趕集、種菜、打柴火、挖野菜……哪里還有時間寂寞?”

不過,雞犬相聞、阡陌交通的鄉村生活并不浪漫。這里生活配套設施不全,衛生條件也有限。院子里時不時會有蛇造訪,曹靜云有回起床,發現自己夜里居然壓扁了一只蝎子!

一切也不是波瀾不驚。程恩華剛搬來村子幾個月,一天深夜,幾個粗壯男人闖進他的小院,“快過年了,給點買年貨的錢吧”,半是乞討半是威脅。

老兩口以一套VCD等物為代價,安然度過“驚險之夜”,其后居然沒什么感覺,也不害怕,小日子接著過,只是開始養狗。

“總之,你得過得粗糙點,不能那么惜命,還要能和農民處得來。” 這是程恩華總結的寶貴經驗。

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過田園生活。有訪客覺得在村里住一天可以,一直住可受不了。公交車只有一路,一天還只有早晚兩趟。超市是免談的,有的是走村串戶、吆喝叫賣的貨郎擔。好醫院也是沒有的,就醫要去30公里外的縣城。

城里干凈,還是農村干凈?有人嫌農村臟,程恩華卻覺得農村“連太陽都比城里干凈”,“我的水、我吃的食物都比你們的干凈,我呼吸的是新鮮空氣,你們是呼吸新鮮尾氣。”

十幾年里,不斷有聽說過程恩華的人登門造訪,幾乎每個人都會對他的生活羨慕一番。但大多數訪客,在短暫地感受、咨詢、憧憬、猶豫之后,終究又如希臘哲人克里希納提所說的那樣:“于是,你又重復舊日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工作,卷入人與人之間的競爭,區分你我他……”

但程恩華相信,在未來,人們,尤其是上年紀的人,離開繁華城市、回歸田園會成為一種趨勢,正像現在一些年輕人逃離大都市,回二三線小城找尋生活一樣。

如同幾世紀以來,人們為了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從鄉村走入城市。出于同一個理由,也會有人逐漸從城市回歸農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