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悅華
1949年,剛進城的《人民日報》和全國人民一樣沉浸在勝利喜悅中。今天重溫當時報紙,仍被那種率真、熱情洋溢的喜悅所感染。1950年1月至1952年6月,范長江在人民日報社社長的位置上度過了他新聞生涯的最后兩年。
1950年,范長江41歲。此時,他已不僅是寫出震撼全國的《中國的西北角》的名記者了,還有了在國統區和解放區十幾年創辦報紙、通訊社的新聞實踐,也曾作為新華社負責人跟隨毛主席在炮火中轉戰陜北,距他創辦《人民日報》北平版不到一年。無論從政治閱歷、領導經驗還是新聞實踐來看,他都是《人民日報》合適的領導人。
進城后的《人民日報》面臨兩個重要轉折:一個是從區域性黨報到全國性黨報的轉變,一個是從農村土地運動到城市經濟建設的轉變。
上任伊始,范長江大力推進各項改革,短短兩年,《人民日報》迅速成為中國第一大報,并在全國和世界上產生重要影響。
查閱檔案,1950年上半年可以說是《人民日報》的建章立制年,《人民日報》此后實行的一系列制度許多是那個時期確定的。
1949年12月前,《人民日報》編輯部164人,編采分開,力量分散。范長江到任后,采取編、采、通合一,集中優勢,專業化分工。他帶頭同中央領導機關建立密切聯系,要求大家做到“耳目靈通”“目光四射”。規定記者每人每月要寫新聞5篇、通訊1篇,提出記者應當透過廣大人民的生活來體現黨的政策。提出在各省市設記者站、發行站,形成記者網、發行網,廣泛組織讀者會、讀報組。要求駐地記者1個月或2個月回總社一次,3個月做一次全面總結。年中,報社通訊員由年初數百人發展到4900多人,分布于全國各地。
編委會還提出,工資待遇應考慮按工作成績發放,實行物質獎勵,鼓勵大家充分發揮創造性。
1949年下半年至1950年2月,《人民日報》很少有本報社論。上任第10天,范長江即向中央提出組織言論委員會,約請名人專家、領導干部為報紙撰寫評論并形成工作習慣。每月都有上報中央的評論計劃。1950年2月6日社論《學會管理企業》,作者李立三,時任中共中央工委書記,中華全國總工會副主席、黨組書記。3月10日社論《為什么要統一國家財政經濟工作》,作者陳云,時任政務院副總理兼中央財政經濟委員會主任。3月20日社論《稅收在國家工作中的作用》,作者薄一波,時任財政部部長、中央財政經濟委員會副主任。中央隨即號召各級黨委負責同志向他們學習,“經常自己動手在報紙上寫這種能夠透徹解決問題的社論。”
范長江還要求編委會成員帶頭撰寫言論,他自己一次曾撰寫和組織過8篇評論。凡重要社論,均由中央負責同志審閱,并告新華社全文廣播,受到國內媒體廣泛關注,僅1951年一年內,《人民日報》就發表200多篇社論和各種短評。社論直接傳達了黨中央聲音,在群眾中影響很大。1950年6月8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如何調整公私工商業關系》,廣東省財委不等上級指示馬上根據《人民日報》社論布置工作。1953年3月26日,《人民日報》刊登了《中共中央關于春耕生產的指示》《中共中央關于農業生產互助合作的決議》和杜潤生起草的社論《領導農業生產的關鍵何在》,匯成《農村工作指南》一書,毛澤東親自推薦。不久,《人民日報》記者李莊到山東泰安調研,“當地同志幾乎每餐都在談論‘指南’”,并希望:“這樣的文章不必多,每年春前秋后有兩篇就解決問題了。”
1950年2月17日,新聞總署署長胡喬木在京津新聞工作會議上指出:“經常的批評與自我批評可以使我們呼吸到新鮮空氣。批評與自我批評也是一種引導黨與政府工作前進的動力。”按今天的理解,這就是重視新聞監督的思想。
4月22日,《人民日報》在一版顯要位置刊登《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于在報紙刊物上展開批評和自我批評的決定》。此前,《人民日報》已加大批評報道分量,幾乎各版都設立了批評報道專欄。有“信箱”“黑榜”“黨的生活”“人民園地”等。“紅榜”與“黑榜”比肩而立,頗引人注目。“黨的生活”專欄見報率較高,成為批評報道主要陣地,很快被各地黨報效仿。《人民日報》也轉載各地黨報上有全國意義的批評稿件,形成生動的互動局面,推動實際工作。
這一階段,《人民日報》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方式主要是先刊登群眾來信曝光問題,再刊登地方有關領導部門的反饋與檢討,有批評、有結果。1950年3月24日《人民園地》刊登北京市公安總隊一團政治部王福山來信,批評北京市電話三分局由于疏忽給客戶漏開兩部電話正副機,直到客戶找上門來才發現。4月16日,《人民園地》對此事做出回應,刊登北京電信局《歡迎批評 改進工作》的自我檢討,對此事進行了深刻檢討“說明領導工作作風中存在著嚴重的官僚主義作風”,并表示“對王福山同志的批評,我們是衷心地感激!”值得注意的是,當時批評者和被批評者的態度是平和、理性、建設性的,這是社會風氣在報紙上的體現。
1950年6月25日,朝鮮爆發戰爭。這個消息讓在總編室工作的李莊也感到“突然”。李莊三赴朝鮮戰場。臨行前,范長江對李莊說:當記者,要盡量“前伸”,千方百計取得第一手資料。他還說,稿子不嫌多,越快越好,你的稿子我來處理,隨到隨發。有一次,范長江看李莊從朝鮮前線寫來的《復仇的火焰》,時間已是凌晨,遂問秘書報紙是否已經開印,聽說快要開印,長江說讓工廠等一等,一版要換稿。長江還給前線記者李莊寫信說:“朝鮮戰爭的報道具有巨大的世界意義,我們對你更寄予極大的希望。目前,迫切需要對朝鮮人民解放戰爭的基本形勢和中心問題作全面的但是突出的生動的報道……我們等待著發布你的新作品到全國與全世界人民中去。”后來擔任《人民日報》總編輯的李莊深情回憶到:他的諾言全部兌現了,稿件處理很及時,都安排在醒目位置。1951年4月11日一版“朝鮮通訊”發表特約記者魏巍的《誰是最可愛的人》,影響了幾代中國人。

范長江在編輯部大力提倡爭做名記者,多次強調,一個報紙辦得好不好,能不能吸引讀者,關鍵在于要有好的評論,好的新聞和好的通訊,要培養出一批國內外讀者都很熟悉的名記者。相當長時間,本報記者稿件尤其消息只有電頭沒有署名,范長江主張見報的消息和通訊,都要署上記者的名字。他說“我們就要培養無產階級的名記者。”
經過上下艱苦努力,《人民日報》得到了中央領導同志肯定。1950年3月下旬,范長江傳達劉少奇同志的看法,說《人民日報》有點看頭了,有生氣了,發表了一些能解決問題的文章,這樣的報紙才是有生命的。劉少奇還說,真正辦全國性報紙的條件已經成熟。7月22日,范長江在編委會上說,上半年工作可否用一句話概括:由華北局機關報到中央黨報,開始有了顯著變化。1951年4月間,范長江和同事談到,最近中宣部給中央寫了一個報告,認為現在《人民日報》從內容質量和發行數量上看已是中國第一大報了。
這一切正發生在范長江任人民日報社社長期間。從1950年3月1日起,《人民日報》實行“郵發合一”,打開全國發行局面,以每月1萬份左右的速度增長。到1950年12月底,《人民日報》發行量達到18.3萬份,1951年9月達到近30萬份,1952年上升到48萬多份。
從1936年寫《中國的西北角》到1952年寫《川底村的農業合作社》,10多年來,中國已經天翻地覆,范長江更多精力放在領導新聞工作上,但他內心深處仍時時翻動著記者情懷。他說:“一個記者心中,新聞時機最重要。哪里將爆發新聞,就應當向哪里奔去!”抗美援朝爆發后,有一天,范長江滿腔熱情到中南海向中央報名,要參加志愿軍,上前線去。后來他對同事說,這一下挨了批評,中央領導說:你的戰斗崗位就在《人民日報》,這任務比上前線艱苦得多。這個深藏在人民日報社老報人心里、被許多后人反復體味、很能體現長江個人魅力的細節,說明范長江在擔任多年領導干部之后,骨子里仍保留著難能可貴的記者情結和敏銳的新聞嗅覺,也說明《人民日報》取得了不小成績。
1951年4月,圍繞是否通過農業互助組織將農民引導到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問題,黨內出現兩種意見。一種意見以劉少奇為代表,認為在現有生產力水平下,以農業生產合作社的形式來取代農業私有制和家庭經營是錯誤的;另一種意見以毛澤東為代表,認為依靠農業合作社統一經營也可以形成新的生產力并取代農民的家庭經營。同年9月,中央批轉《關于農業生產互助合作的決議(草案)》,該決議既體現了毛澤東的上述思想,將農業生產互助組織作為中國農村走向社會主義的過渡形式,又提出要注意保護農民從事家庭生產經營的積極性,特別是對發展農業互助合作的高級形式—初級農業生產合作社,一定要視條件是否成熟而定。范長江敏銳意識到這一問題的重大意義,放下一社之長的繁重,親赴山西省平順縣川底村調研兩個月,寫出1萬多字調查報告《川底村的農業生產合作社》,連載于1952年3月21日至22日的《人民日報》。今天,互助組、合作社已成歷史陳跡,范長江卻忠實地為我們留下一頁寶貴歷史資料,也是他最后一篇新聞作品。
“手無寸鐵兵百萬,力舉千鈞紙一張。”是范長江為紀念魯迅先生誕辰80周年所寫的詩句,也是他自己一生的寫照。今天,長江同志對黨報所作的開創性貢獻和他的新聞思想,仍是我們衡量新聞價值的重要標準。深深懷念我們的老社長范長江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