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邢臺“稅收會戰”

廖海青

稅收作為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之一，也是地方經濟發展的“晴雨表”。然而在中國特色的政績考核機制下，晴雨表似乎有些失靈。

每逢年底，年度GDP增長目標都會成為各級政府最熱的話題，不少地方“超額”“提前”完成的現象屢見不鮮，而這種為了“超額”“提前”的現象恰恰是一些地方稅務“寅吃卯糧”亂局的根源。

過往多年，GDP一直被認為是衡量國民經濟發展情況最重要的一個指標。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在我國經濟遭受重創、前景堪憂的情況下，政府提出了2009年“保八”目標。這個目標，越往下一級政府，數字就會越高。河北省政府在中央提出“保八”目標后，提出的目標就比中央要高一個百分點(9％)，到了地市一級又加一個百分點，縣一級再加一個百分點，最后落實到地方差不多達到11％～12％。

稅收作為財政的主要來源之一，一直以來也是政績考核最重要的指標。國家稅務總局一位官員表示，一些地方稅務機關出現的“寅吃卯糧”的現象，主要和地方政府下達的指令性稅收目標有關。

國家稅務總局曾專門下發通知，要求依法征稅，禁止“寅吃卯糧”、收過頭稅。但在“組織收入”壓倒一切的情境下，地方政府雁過拔毛猶恐不及，此一禁令能否不折不扣地得到執行，也就可想而知了。各地稅務機關也很清楚“寅吃卯糧”是違法的，但是面對上級政府機關和稅務機關下達的指標和政績考核，一些地方稅務機關領導只好“鋌而走險”。

河北一不具名的縣長曾表示，GDP、財政收入、節能減排是考核一個地方業績的硬指標，尤其是財政收入是作不了假的。這位官員說，在河北如果連續3年完不成這些指標將被問責。

“在保增長的壓力下，一些地方‘寅吃卯糧、‘殺雞取卵的事情應該不足為奇。尤其是越貧困的地方，這種事情越多。”上述官員稱，相比于政績考核，“寅吃卯糧”的風險要小很多。

找稅的百日大會戰

“2009年是稅務稽查的高峰期，經過挖地三尺的稽查，很少有企業可以全身而退。”在河北邢臺，一位私企老板對記者感慨道。從去年10月9日至12月31日，邢臺市國稅局組織系統全體干部職工，開展“組織收入百日會戰”大行動，對會戰共分為三項戰役具體實施，即集中評估戰役、稅務稽查戰役和清繳欠稅戰役。

邢臺市財政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員向記者表示，由于多數縣沒有主導行業和重點企業，缺乏經濟增長點，許多企業都面臨著巨大的生存壓力，對本區域的財政收入產生了嚴重沖擊。雖然部分縣增長幅度較高，但由于基數小，仍不能形成對全市財政收入形成強勁拉動作用，某些縣還出現了負增長。全市收支矛盾仍然十分突出。在此背景之下，如何開動稅務機器“組織收入”，就成為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

為保證會戰效果，邢臺市國稅局成立了由市局一把手任總指揮，其它黨組成員為副總指揮的會戰指揮部，指揮部下設評估督查組、稽查督查組、清欠督查組和執法監察組，負責會戰工作的安排部署、督促指導以及執法監督。同時他們還專門召開了系統動員大會，明確會戰中的各項工作紀律，并實行嚴格的問責追究制。

邢臺市平鄉縣，一個往年財稅總收入僅6000多萬元的貧困縣，曾在2006年的最后40天里創造了突擊財稅超億元的驚人紀錄。彼時，鄉鎮干部為發泄收不到稅憤怒，手持棍棒、磚頭，砸壞企業攤點的設備、門窗玻璃和家常用品。而此次，平鄉縣專門組成10個稅源摸底小組，深入到全縣253個自然村，詳細摸排企業用電、用工、占地面積、經營規模等信息3萬余條，按區域布局編制了企業花名冊，使縣域內的納稅戶由過去的1905戶，驟然增加到4805戶。

一些過去享受優惠政策的企業現在面臨失去照拂的窘境。邢臺市高開區國稅局副局長張立成介紹說：“通過對企業所得稅優惠政策資格的審查，我們共督促企業自查補稅140多萬元，效果十分顯著。”

為了加強征管力度，邢臺市政府推出了綜合治稅措施。建立起政府領導、財政牽頭、稅務實施、部門配合、社會參與、信息化支撐、行政司法保障的綜合治稅體系。各縣縣長、主管副縣長、37家政府部門和25家重點企業成為綜合治稅成員單位。

“在當前社會環境下，靠稅務部門單打獨斗，很難實現預期目標，只能推行由政府主導的綜合治稅。”邢臺市國稅局一位官員坦承。

在平鄉縣物價局，一位機關干部透露，去年9月他們接到通知，每人必須完成“協稅任務”若干。協稅者，協助收稅也。按照《邢臺市綜合治稅工作考核獎懲(暫行)辦法》，對協稅單位和個人，由綜合治稅領導小組辦公室按照實際代征、代繳稅款入庫情況及稅務部門提供的稅款控管情況，核定提取一定比例的補助經費。

上述人士坦承，個人要協稅壓力很大，但是任務不能不完成。“完成任務的可以從征收的稅款中提取20％的回扣，也就是說稅務所給你開1萬元的稅票，你只要給稅務所8000元就行了；而沒有完成任務的就會被扣發工資和獎金。”不過，對于上邊的政策，他也表示理解：“不這樣層層分解，上邊的計劃指標怎么完得成呢?”

在鄰近的廊坊市，自9月下旬開展稅收百日會戰以來至10月底，該局即組織入庫各項稅收收入616446萬元，占省局核配年度任務指標的90.3％，超任務進度7個百分點，超收47775萬元，較去年同期增收75402萬元，增幅為13.9％。任務進度與收入增幅在全省均排位第一。

中國稅務學會副會長安體富教授認為，財政收入最終表現為企業和個人資產負債表的成本項目，其快速增長不利于經濟健康復蘇。在宏觀經濟增長時期，稅收增速超過GDP增速是正常的，但在宏觀經濟下行時期，則應該輕徭薄賦，不能堅持這樣的速度。

“在中國，稅收增長與GDP增長之間存在著這樣一個現象，在快速增長階段，稅收增長要超過GDP增長。因為中國稅制里有重復征稅的問題，所以GDP增長越快，重復征稅越明顯。按這種道理來講，在經濟下滑時期，稅收收入增速應低于GDP增長。”安體富說。

被GDP下的預征稅

“稅務部門讓我們先把以后的錢提前交了，因為他們也有任務，必須要完成，聽說稅務部門的任務也有所增長，所以就找一些縣里面的主要企業，讓每家負責一部分。”平鄉縣一位企業負責人表示。

據其介紹，提前繳稅的具體做法是，每個月提前預繳下個月的稅金，如某企業11月份應繳稅金是10萬元，如此一來，這個企業在12月份應繳的稅金則變成20萬元，以此類推直至2009年的12月末。上述人士直言：“企業可以忍受部分提前征稅，卻無法忍受年年都如此。既然稅務機關2009年已經提前收稅了，那么2010年怎么辦呢?”

事實上，預征稅款的現象并非河北所獨有。受經濟危機影響，各地經濟下滑幅

度大，政府財稅收入增速下降，一些地方稅務機關“寅吃卯糧”征收過頭稅現象再次復活。

2009年，甘肅省蘭州市的收費部門在沒有任何批復和授權的情況下，就開始預征2010年的路橋費。當地建委和收費管理處坦承：“蘭州市政建設缺錢，且堅信路橋費不會取消，所以就提前預收了。”

另據報道，去年上半年溫州制鞋企業國稅同比增幅僅0.51％，但僅過了1個月，前7個月的增幅就飆升到了8，22％，原因是上半年沒完成任務的財稅部門加緊工作，向企業預征稅款。

據審計署早前的審計抽查發現，有13個省的62個縣級國稅局為完成稅收任務，違規向169戶企業提前征稅和多征稅款共23.4億元。

財經作家蘇小和撰文指出，各地財稅系統歷來有“寅吃卯糧”的說法，這種在征稅系統大肆支取未來的做法，不同于政府的借債，它獲得的效果，一是將地方政府的財政實力完全掏空，二是將企業的發展能力基本阻斷。而這么做的最大好處，只是為了讓某一任地方領導能夠在他的上峰面前獲得好評，或者可能的提升。

面對政績考核，許多政府機關學會了“兩手抓”：一手抓實的，一手玩虛的，一方面為了保增長，各地確實下了功夫搞經濟，提高經濟發展水平，應對經濟危機的沖擊；而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應付上級的指令和指標。因此一些地方稅務機關收過頭稅或是篡改稅務數據現象屢見不鮮。

去年10月，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馬啟智指出，財政收入的下降，是一種合理的現象。在經濟困難的情況下，不宜過分地追求財政收入的高增長，否則就會損害我國生產力的發展，最終導致經濟衰退和財政收入下降的惡性循環。

對于這種“寅吃卯糧”的現象，北京大學經濟研究中心陳平教授認為，政府是一個龐大的機構，這么多年大手大腳花慣了，增加開支很容易，皆大歡喜。現在要真的把它降下來，阻力可想而知。

除稅收計劃體制之外，還有政府的財政體制問題。在分稅制下，當地方或下級財政的支出大于收入時，其差額理當通過中央和上級財政轉移支付解決。但由于當前各級政府轉移支付的法治框架不健全，轉移支付中的人為操作因素較大，不確定因素很多。對一個經濟落后，上級政府轉移支付又遠遠不夠的地區來說，為了滿足政府運轉需要，征過頭稅亦是不得已之舉。

顯然，稅費改革并不僅僅是簡單的增減費用的問題，而是涉及與之相關的政治、經濟、社會制度、政策等一系列深層次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