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佰華
二人轉唱詞的文學性
□張佰華
二人轉文學繼承了中國古典藝術的傳統美學追求,遵循著“情真意切”這一塑造人物形象的基本原則,在人物性格的刻畫和內心世界的披露上,求真、求實、求細。以作家思想感情為紐帶,將真、善、美集于一身,極其凝練、精巧地樹立起無數栩栩如生、千姿百態的藝術形象。如《包公賠情》,包公長亭之上鍘了侄兒包勉,回府賠情時一聲“恩嫂”,掀起了王鳳英情感的波瀾:“你不叫恩娘還罷了,你叫一聲恩嫂我更心疼。三弟你未曾做事也得想一想,嫂嫂我當年待你那些恩情。”王鳳英從包拯出生、婆婆去世,到“一雙乳”養育他叔侄二人;從精心侍奉包拯生活、讀書的“一更……二更……三更”,至包拯金榜題名為官的“扎心段”,滿腔的愛、恨、怨濃烈地交織在一起,微波細紋,歷歷可見,將其復雜的情感有血有肉地渲染出來,以致她一怒之下要殺了包拯時,包拯則完全理解此刻嫂嫂喪子的心情:“我今天鍘了小包勉,為子之道我應承?!苯酉聛硎前蠖蔚膬刃恼媲閷嵏忻堋⒆矒舻娘@露、剖析,到“你等我陳州放糧回朝轉,縱然是黑頭落地也心寧”,二人內心各自復雜的心理活動折騰到了極點。此時,抓住觀眾的已不再是“戲”而是情,觀眾為叔嫂二人真摯的情感所感動,用他們的話講——“叫人難心”。最后,王鳳英跪倒在地,讓包公陳州放糧。完成了包公大公無私,有情有意及王鳳英深明大義、以國為重的典型形象的塑造。
同時,二人轉注重情感的真實還體現在作家對語言的追求上。二人轉作品沒有典雅、華麗的詞藻,但它總結出的“實惠喀”句句感人,“骨頭話”擲地有聲,“喜興詞”風趣幽默,“扎心段”字字扎心。這些又皆為言情所妙用,也是它區別于其他文學樣式的與眾不同之處,即不大講究含蓄,而更注重“實在”。這個特點與東北廣大觀眾的生產、生活方式及心理特征有關,也與二人轉作家本身的審美情趣密切相聯。二人轉文學的題材相當廣泛,無論哪朝皇帝,哪個佳人,凡納入二人轉,皆為東北人,感情的表達形式也“實實在在”地東北化。最關鍵的是這種東北化的“實實在在”并不等同于或理解為“直截了當”的自然主義的表露,而是生活化與藝術化的高度統一與完美結合。
任何時期、任何樣式的文學藝術作品都不可能脫離生活,憑空產生,更無法脫離欣賞者而孤立存在。二人轉文學亦然,它是根植于東北民眾土壤之中的藝術。它首先受制于民眾的欣賞趣味和審美要求;其次,二人轉獨特的表現形式對文學腳本具有規定性,這就是東北民眾的欣賞習慣和二人轉反映生活的特殊性對其文學的反作用。二人轉作為民間藝術,題材是廣泛的,作家往往以觀眾的喜聞樂見來決定選材。“怎樣寫”則取決于二人轉表演的特定規律與作家審美理想的同一性。二人轉文學的作家們在整個創作過程中,要始終想著以東北農民為主要成分的基本觀眾,做到“不隔心”、“真知道”,還要清醒地認識到文學腳本是演員二度創作的依據,舞臺再現是文學創作的目的。
二人轉文學具備著詩的品格,它的語言受到中國古典詩詞追求意境美的顯著影響,因此,追求意境美,成為它的另一特質。中國古典詩詞,意境深邃,回味無窮,“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等等,誠如蘇軾所云:“味摩潔之詩,詩中有畫;觀摩潔之畫,畫中有詩?!笨v觀中國文學藝術發展的全過程,可見這種“詩情畫意”的結合與天衣無縫的情景交融,構成了中國藝術的鮮明特色。如元散曲中馬致遠的《秋思》,章回小說《紅樓夢》中的“黛玉葬花”,元雜劇《西廂記》中的“長亭送別”及民族器樂曲《二泉映月》。中國傳統藝術的這一特色能被二人轉文學所繼承,首先,在于它具備了詩的抒情性;其次,則是它作為訴諸聽覺的想象藝術的靈活性,前者奠定了基礎,后者創造了條件。
抒情性在二人轉文學藝術中主要表現為“借景言情,移情于景”,以達到情景交融的藝術境地。故此,二人轉老藝人得出了“沒景保不住,全仗這一觀”的結論。在優秀的二人轉作品中,“賞月篇”、“觀江篇”和“雨景篇”等絕不是游離于情節之外的單擺浮擱、嘩眾取寵,而是整個作品的有機組成部分,是塑造人物的重要手段。例如《西廂》“鶯鶯聽琴”中的“月下觀花篇”:“并蒂蓮花開放成雙配對,為奴我單枝孤影開不成雙……思之是花不常開人不常在,傷的是月不常圓草不常芳??雌饋砦镉惺⑺r有寒暑,就猶如月有盈虧人有生亡。恨只恨老天不遂人心愿,怎不叫花兒常開、人兒不老,月兒常圓,草兒常芳?”
這種“化景物為情思”的藝術手法,描摹出一幅活靈活現的生活畫面,使觀眾如見其景,如感其情,把久鎖深閨中的懷春少女對人世的慨嘆、對愛情自由的渴望、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揭示得淋漓盡致,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達到了中國古典繪畫理論中提出的“真境逼而神境生”的程度。
同時,二人轉的獨特性又為其文學的追求意境提供充分必要的條件。二人轉作為訴諸聽覺的語言藝術,最后完成于聽眾的想象之中,它不受時空的局限,千軍萬馬、千山萬水,天宮地獄,沿房花燭盡在聽眾的內心視象之中。因此,二人轉的景,有亦無,無亦有。時空的自由性為二人轉文學的“借景”奠定了基礎,即以想象的翅膀,上天入地,呼風喚雨,無拘無束。如果同樣表現鶯鶯觀花,話劇中須是滿臺鮮花,否則就不可信。故而,《十八里相送》就不可能搬上話劇舞臺,這便是二人轉的一大優長。
二人轉文學的繼承性因素還有許多,僅通過上述兩點,便可看出二人轉的美學追求與中國古典傳統藝術千絲萬縷的血緣關系。
責任編輯 王慶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