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園
“抱一以為天下式”
——周韶華藝術思想淺論
□蔡家園
周韶華先生是當代中國水墨畫革新的代表人物,在創作上取得了巨大成就。近20年來,他始終堅持在理論思考和創作實踐上雙向推進,發表了100余萬字的論文,站在認識論和方法論的高度,給出了中國水墨畫革新的解題方案。他的藝術思想具有內在邏輯性和獨創性,已經構成了一個自在的理論體系。“抱一論”可以視為周韶華藝術思想的抽象概括。
“抱一”一詞源于《老子》,周韶華為我所用,對它進行了新的闡釋,“我的本意是想借儒道兩家的‘一’加以融化,引發出藝術的空間意識、總體觀念、整體把握以及和主體功能的異質同構(或同質異構)關系,即把握住貫穿一切的渾厚無比的豪氣、通貫大宇宙的道的統一。”在這里,周韶華強調的是“一”,即“抱一”的內容,是從狹義的角度來論述的。從詞語構成來看,“抱一”是個動賓結構,包含著兩個方面的意義:內容和實現內容的方法。周韶華在他的論述中,雖然沒有直接對“抱”進行闡釋,但縱觀他的藝術思想,實際上包孕著對“抱一”兩個方面內涵的闡釋。本文所要論述的,正是廣義的“抱一論”。
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自古都崇尚“圓”,并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逐漸賦予了它哲學和美學的內涵。
中國最早關于“圓”的記載見于《易經》。《易·系辭上》中“著之德,圓而神”,王弼注為“圓,運而不窮”。《論語亦疏》中解釋《論語》,“倫者,輪也,言此書義旨周備,圓轉無窮,如之車輪。”《管子》中也有“圣人用心,忳乎博而圓”,這是借“圓”來形容思維的高妙與精美。《淮南子·主術訓》中“智欲圓者,環復運轉”,提出了先秦哲學的“圓智”觀念。《文心雕龍·體性》中的“得其環中,則輻輳相”,已經觸及到了審美的層面。在朱熹的《太極圖說解》中,則認為“O著,無極而太極也”。顯然,從先秦到六朝再到兩宋,“圓”從形而下逐漸被提升到了形而上,越來越富于哲學意味,它所包含的運動、和諧、智慧、高妙、無窮、整理等意義也逐漸呈露出來。
西方也有不少關于“圓”的論述。古希臘哲學家恩培多克勒認為,物質世界是一個球,存在于無窮的循環之中;其內部的“愛”與“斗爭”構成一對矛盾沖突。柏拉圖也認為世界是一個球,“它是旋轉的,因為圓的運動是最完美的……”在黑格爾的哲學理論中,“哲學的每一個部分都是一個哲學的全體,一個自身完整的圓圈”;每個部分(原素)和整理構成關系,個別不是在整體中消失,而是因為與各個部分的和諧關系而得到充分的實在性;一個整體,在更大的范圍里又成為原素,又走向更大的圓圈。錢鐘書引歌德的話說,“詩人賦物,如水掬在手,自作圓球之形”。在西方哲學觀念中,“圓”包含著循環、沖突、自足、開放、完美等意義。
從以上的歷史描述可見,“圓”包含著整體、抽象、運動、斗爭、發展、和諧、美等等內容,不僅是一種認識事物的方法論,而且是一種美學觀。中國的太極圖可以視為“圓”的觀念的最完整的象征。周韶華吸收并發展了中西方“圓”的思想,與藝術實踐進行整合,上升到方法論和藝術觀的高度,創立了“抱一論”。
從字源學角度考察,“抱”、“一”二字均與“圓”有關。《說文解字》中“抱”是個象形字,左為“手”,右為近似圓形的團圖案。此字最早見于《詩經·召南》,“抱裘與裯,寔命不猶。”《辭源》的解釋是“以臂合圍持物”,這是“抱”的本義。對于“一”字,《說文解字》的解釋為“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一”是萬物起始的原點,“點”自然可以理解為最小的“圓”。由此可見,無論是“抱一”的內容還是方法,其詞義本身都與“圓”的觀念息息相關。從理論實際來看,周韶華的“以一治萬,萬物歸一”、“全方位觀照”、“流觀宇宙”等等觀點,都蘊涵著“圓”的思想。
“抱一論”包含著豐富的藝術思想。周韶華以藝術創新作為自己論述的邏輯起點,緊扣中國畫從古典形態向現代形態轉型這個時代課題,從藝術本體、藝術主體、藝術客體與藝術創新等方面展開了自己的理論建構。
藝術本體 關于藝術的本質,周韶華認為,“每個民族的民族藝術,都是這個民族的精神火炬。是這個民族長期歷史積淀的智慧結晶,也是民族整體心理結構與精神力量的象征”,他特別強調“藝術的最高表現是生命與精神”,這種理解顯然與“圓”的抽象觀念有關。他還對藝術的審美本質進行了闡釋,“藝術美感是人在對象世界中直觀自身的強烈要求,表現自己的對象化的本質力量”;“美是真理的光輝”,只有通過藝術的審美功能才能去實現其他功能,而要實現審美功能,就要沿著“意境、意象、喻意、象征和結構象征的思路來觀照人類文化”。“三面體結構論”強調“主體、客體、本體三面復合體的審美文化構成”,認為“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全息的就是創作主體、客體、本體三合一的文化信息量”。
藝術主體 周韶華認為,藝術主體不能簡單等同于創作個體,而是在與天地人的周游提升出來的具有超自我的人格力量的主體。他一方面強調了主體的作用,另一方面又強調了人的內在與外在、人與自然的整體構成關系。
藝術主體應該是自由的,擁有“自由思想,即每個人都能自由地按照自己的發展方向創造自己的藝術形象”。自由的藝術主體“一是要有對民族文化理解的深度,二是要有對人類文化的觀照能力”。具體來說,從傳統與現代勾連、融合東西方文化、借鑒相鄰藝術、理論與創作同步互動、精神與語言雙向推進等方面展開自己的文化建構,是藝術主體的必由之路。藝術家要真正實現自由,還必須“經常召喚自己的主體意識的自覺,又不斷突破主體意識的局限性,突破藝術客體和本體的局限性,去追求無限性的生命永恒,才能達到新的綜合。”藝術主體實現自由的最終目的是“實現個體的價值目標和整體的新東方文化繁榮”。
藝術客體 周韶華眼中的藝術客體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客體存在,而是宏觀的哲思與情感意象作為內在構成的對象,這里強調了主體對客體的內化及內化的過程。
他以大華夏精神和大宇宙靈魂為藝術主體的內涵,因而不是一般地強調生活,他將天地人的現實存在視為藝術的“土壤母親”,不是一般地強調“行萬里路”,而是要以大文化品格“行萬里路”。所以,藝術家“不是簡單地去為‘祖國山河寫照’,而是上下五千年,縱橫數萬里對周流不息的宇宙大生命的體悟,對藝術內核的‘道’的觀照”。
把握藝術客體的方法是“一以治萬,萬物歸一”,即對主體和客體、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作整體性把握。“在乾旋坤轉的宇宙中,去感受充滿生機的宇宙大象,天地大美;領會那含元抱真、返璞歸真的真宰之美;體驗那風起云涌、大氣盤旋的宇宙感和生命活力,……”顯然,這是一種對客體的審美化、文化化的認知和把握。
藝術創新 藝術創新問題是周韶華藝術思考的邏輯起點和最終目的,對此,他有十分精辟的論述。
“藝術發展是一個流動的動態結構,他沒有固定的范本。每一種規范都有與它并列和對立的觀念”,這是藝術創新的內在動力。
藝術創新的目標是建設新的東方藝術,“新的東方藝術,必然是兩種文化撞擊和綜合的產物。單方位繼承是僵化的危機。全盤西化也是一個陷阱”,“只有把個人置于歷史的和超個體的大文化結構中,才能把握種種機遇,確立東方藝術的國際為止,進入世界大循環”。
要建設新東方藝術,必須對創新之路進行優化選擇,將“傳統優秀文化與現代精神對接,民族性與國際性對接”。具體來說就是進行“橫向移植”和“隔代遺傳”。前者從空間角度展開,主張東西方接軌,拓展藝術參照系,借鑒姊妹藝術、民間藝術,甚至科學技術;后者從時間角度展開,主張跳過元明清傳統陳陳相因的風氣,上溯宋、唐、魏晉、漢楚秦、春秋周殷以至仰韶源頭,發揚陽剛之氣。
綜觀周韶華的藝術思想,其內在的邏輯線索十分清晰。無論是對藝術本質的認識,還是對生活的觀照或藝術實踐,他都特別強調藝術主體的內在構成和功能,也特別強調主體在實現客觀對象化的過程中的重要作用,顯示了對主體性的極大張揚。
通過以上對周韶華藝術思想的幾個主要方面的勾勒,現在可以給廣義的“抱一論”下一個定義了。所謂“抱一論”,就是充分張揚主體精神,以整體的、動態的、開放的、審美的觀念去觀照內宇宙和外宇宙,把握住貫通大宇宙的渾厚無比的豪氣和道,以傳統文化的精髓去融合人類的一切文化、藝術養料來實現,建設新的東方藝術。
“抱一論”作為一個自在的理論體系,有以下四個方面的特點:
一是現代性。周韶華總是站在工業文明和信息社會的基礎上來展開自己的理論思考。他認為,“藝術必須與時代并肩同步,自覺地面向現代化,面向未來”,我們時代的文化使命就是“創造出能夠象征工業文明時代(高科技信息時代)的信的東方藝術形態”。他還指出了實現現代性的途徑,“迅速與人類最科學、最有未來意義的文明精神血融一體”。
二是民族性。周韶華始終強調,“一切藝術的觀照都要受到民族性的制約,審美觀照的民族性,是藝術生命的元素。”他的“全方位觀照”就是以廣義的中國文化傳統作為切入口,尋求東西方融合,以東方文化的“神”去融合西方藝術的“形”。可以這么說,“抱一論”的“魂”是東方的。另外,周韶華的理論表述顯示出極強的感悟性特征,這種思維方式明顯也是東方式的。
三是開放性。周韶華主張以開放性的姿態進行藝術創新,“思接千載,視通萬里,胸羅宇宙,氣包八方,立足現在,面向未來;天、地、人融貫一體,過去、現在、未來練成一片,把對整體的宏觀把握滲透到形象底蘊的精微表現上;把縱向、橫向和多層次的觀察與想象連接起來……”從“全方位觀照”理論內涵和外延不斷拓展可以看出,周韶華在否定之否定的途中裸呈出他的理論體系和開放性特征。
四是實踐性。一方面,周韶華以自問自答的方式,給出了許多具有可操作性的圖式換型和語言轉換的方法;一方面,他又身體力行,舉辦畫展40多次,出版畫冊10多種,還撰寫了大量美術評論,實現了理論與實踐的雙向互動。
限于篇幅,本文只是嘗試著對“抱一論”內在的邏輯性做了初步的梳理和呈現。在當代畫壇上,周韶華先生是一位不多見的有哲學意識的藝術家,他的藝術思想深邃而大氣,具有極強的建設性,對于我們建設“代表先進文化前進方向”的當代文藝有著很大的借鑒價值,應該引起理論界更多的關注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