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玲 陳雨前
(景德鎮陶瓷學院,景德鎮:333001)
《白土案》始于道光十七年,經一任知縣,三任知府,三任道員審理,至道光二十二年正月水落石出。因其以陶冶所用白土而起,故稱白土案,載于同治《南康府志》卷四《地理·物產·附白土案》。
南康府星子縣,背靠廬山,面臨鄱陽湖,道光年間隸屬江西省南康府。道光二十年有縣民徐坤牡等租山開挖白土,被星子縣縣主杖責一百,關押不釋。為此,星子縣民向家福、李正皆等將此事告于江西省道員“?!保庌q御窯所用之土為星子白土,認為開挖白土上關御用,下及民生,無礙田園廬墓,不應封禁,從而要求釋放無辜被關的徐坤牡。由于此任道員去世,案件擱置,至二十一年九月,又有徐坤茂稱“取星土造瓷年久相安,毫無關礙”要求新任道員親自查勘造冊,偵明此案。
聽及此,似乎此案為一正直百姓,不畏強權,越級上告,以救兄友的英雄演義。然而經歷任道員知府知縣詳查之后,此案就變成了奸商禍害百姓,清官明察秋毫的推理劇了。
案件重理,在道光十七年間,前王知府任內,就有貢生歐陽步陛等,以“廬山為康郡地脈,農田水利攸關,向不準外縣民人附山開采?!睘橛?,狀告都昌縣民徐坤牡等人“租山設廠,挖取白土,傷殘龍脈,洗土淘沙,充塞山澗,以致堰水不通,農田受害,于地方大有關礙。呈請示禁,以保地脈而衛田廬等情”,呈請王知府批準,示禁開挖白土。
至道光十九年奉前巡道“德”札,南康知府、星子縣縣令連同德化知縣“吳”一起詳細調查白土是否為景德鎮御窯廠所配用之高嶺,是否為民間制瓷必須之用,其開采是否有礙田園廬墓,再繪圖造冊以作定奪。
據星子縣紳民汪自清等九十八人呈詞,“星邑近年被徐坤牡等挖廬山白土,傷殘龍脈,洗土淘沙,沖塞港堰,農田受害,廬墓遭戕,實于地方大有關礙”于是星子縣的開挖白土照舊封禁。
道光十九年的判決經后任吳丞審理后,維持原判,仍請示禁。吳丞審理此案,詳細勘察地方,勘明御窯所用之土系出產鄱陽、浮梁、祁門三縣交界處,同時分析開挖廬山白土,于田園廬墓有礙,危及龍脈風水,條條是到,同時他所給的禁止開挖白土的理由也正是陶冶對于地區環境的部分危害。
陶瓷生產過程中有一重要環節謂之淘洗,即開池將已粉碎之瓷土倒入淘洗池中,經翻攪后沉淀,細料流出進入下一池,以此得到精細泥料?!霸炱髡邔赏恋确秩刖属┮蝗?,然后入缸水澄,其上浮者為細料,傾跌過一缸,其下沉底者為粗料。細料缸中再取上浮者,傾過為最細料,沉底者為中料?!盵1]《浮梁縣志》中說得尤為詳細:“淘練泥土:造瓷首需泥土淘練尤在精純,土星石子定帶瑕疵,土雜泥松必至拆裂,淘練之法多以水缸浸泥,木耙翻攪,標起渣沉,過以馬尾細籮,再澄雙層絹袋……幅中所載器具人工描繪淘練情形悉備”[2]。
星子縣的土經淘洗后“三分成土,七分成沙”,相對于“麻倉土可淘凈泥五十斤”來講,不是什么優良礦土。
“據都昌縣民廠戶徐坤牡、徐卜昌、余和謨、王南正、徐世騰、項森太、萬光元、馮旺金,星子縣民廠戶夏錫忠、張福興、陳崇喜、項家福、胡傳明、夏爾瑜、夏錫敏、夏錫光、余向才、余海浪、徐振啟等同供;伊等在大排嶺、七溪垅、夏家垅、余家斜、五福港等處開挖白土,共有四十九廠,俱在貼近港堰處所,開池堵水,洗土做成土塊,運往景德鎮售賣。所有洗出沙泥,或順水流入港內,或堆積港邊,港水自上首大排嶺發落,流入龍門趙家等堰,與白鹿洞澗水匯入猛龍澗,合流至大堰龍潭橋等處入湖。港邊兩岸均系軍民田畝”。
按照“三分成土,七分成沙”的比率計算,這四十九處土廠開挖白土所產生的泥沙量是驚人的。這些泥沙有的順水而下,至于河水緩流處堆積,或者順灌溉用溝渠進入農田。在水流流速較慢的地區,泥沙沉積,會抬高河床,堵塞堰壩,后果嚴重。而進入農田的泥沙將會覆蓋掉耕土,造成土壤的固體(土壤礦物質、有機質、微生物)、液體(土壤水分)、氣體(空氣)之比急劇變化,造成被覆農作物的難以正常生產甚至死亡。
然而“康郡壤地褊小,背山面湖,土脊民貧,不通商賈,星邑之民,終歲辛勞,惟藉本地所產米榖雜糧以資俯仰,并為完納賦課之需?!北揪褪峭良姑褙毜牡胤?,再經山石開采田被沙淤,對當地農民來說的確是滅頂之災。
文中提及“據舉人汪自清、劉熙敬,貢生張樹德……生員……監生……供稱……自夏家垅夏姓在景德鎮燒窯,始取白土運赴景德鎮售賣,獲利數倍。以后即有星、都兩縣民人徐坤牡等,陸續在大排嶺、七溪垅、五福港、余家斜等處開設數十廠,所挖之土,必須用水淘洗,做成土塊,方可售賣。各廠俱在貼近港堰處所開池堵水淘洗,三分成土,七分成沙。土渣堆積成山,一遇天雨,沖激下流,不但港堰俱塞,兩岸田畝亦俱被淤。如遇天旱,因廠戶堵水,各田無水戽蔭,禾苗盡槁,佃戶無租完納,業主控追,亦屬無益。”將開挖白土有礙田畝的危害說得清楚明白,而在禁開兩年后,“各鄉民將被淤田畝逐漸挑復,現在尚有淤塞難以開復之田數十畝”可見對田園的危害之重。各處土廠周圍俱有田地墳山,迥非荒山可比,一經開挖,實于地脈、田廬大有關礙。若復準各廠戶開挖白土,則農田受害,水旱皆憂,蓋大水則田被沙壅,大旱則堰被沙塞,將見天地盡成荒土,民生日促,賦課難輸。星邑彈丸,何堪遭此殘害。”可見當時人們對于開挖白土所引起的土地問題深感痛心。
中國是以農耕為主的國家,自古以來耕種就是國家之大業,從周公制24節氣,到僧一行修正二十四節氣,再到郭守敬一個回歸年的計算,這些天文歷法上的成就其初衷就是為了農耕的順利進行。從大禹治水,李冰父子建的都江堰,賈思勰水經注》,再到近代河套地區的獨眼龍王王同春,這些從國家到地方的水利工程師,都為農業的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國家以農為本,自然鄉民也以農為尊。對于土地,農民有天生的依賴愛護之心。
江西是受道家思想影響比較深遠的地區,而道家思想中,也不乏對土地加以保護的思想?!暗兰艺J為生命存在于自然。這包含著兩層意思:其一是說生命依賴于自然環境,生命必須依靠天地萬物的供養才能存在。上有青天,下有厚土,生命才有棲息處;天地相合以降甘露,生命才有不竭的源泉;萬物生長,五谷豐登,人類才能存活”[3]。而在此時的星子縣,上有青天,下無厚土,植被無以生長,萬物自然無法生長,五谷沒有著落,鄉民不能存活,人們的生存都受到了威脅。與道家所謂“天與人一”的思想是相違背的。
受儒家傳統思想影響的星子紳民也認為,“得地則生,失地則死”,土地擁有至高的價值:“其一:生的價值……天地之大德曰生。其二:載的價值……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其三:養的價值……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4]。此時的星子縣,土地被戕害,萬物無法生產,土地價值無法實現,對于紳民來說,是不利于興國安邦的。
如此,開挖白土首先就與鄉民紳士的思想完全背馳,危害了中國千年來農耕文化的基石,危害到土地生生萬物,供養萬物的功能;危害到攸關土地的農田與水利,對當時的鄉民政府來講,這是極其嚴重的,甚至是危及農民身家性命與國家社稷的,在這種情況下,歷任職官們禁止開挖白土,也是有憑有依有理有據的。
《白土案》全文中,不斷出現“挖山穿嶺,傷害墳墓”以及“穿山鑿嶺,戕害墳塋”,作為開挖白土對居民的危害。
白土不是平地堆積的,開挖白土首先面臨的就是開山穿石尋找礦脈,再進行開鑿。而在星子縣,“郡城東南一帶多系傍湖淋水沙洲荒土,不能塋葬,是以民間墳墓盡在廬山山內?!痹趶]山之內開山穿石尋找礦藏,對于廬山之內的墓葬必然有損?!霸修r民胡文滔家祖墳被挖傷塚,耕牛放牧放在山跌斃洞內之事,控縣有案。”以及“勘得總名大排嶺上有吳姓墳山一障,墳山之左有徐時英土廠一處,廠左山土俱已掘挖崩塌,墳山之右貼近山澗,有余芳謨、項家福土廠各二處”。可見當時開挖白土從而破壞廬墓的事情不少。
在碑文中也不乏因開挖瓷土導致墳墓塌毀的,乾隆五十九年,“照得浮邑境內山場多產磁土,每有棍徒鉆謀開挖,無知業主貪利租售,以致侵礙良田,損傷墳脈,訟端繁興,貽累無休。近有婺源民人洪光祖等,謀挖高嶺、天寶堂等土,釀成人命,業經本縣勘明,封禁在案”[5]。
而墓葬,對于中國人來說,那不僅僅是祖先遺體的所在地,而是中國人孝道的體現和精神寄托的所在。
遠在北京人的時代,人們就把尸體埋葬于下室和居住的上室區別開來,而且在尸體周圍散布赤鐵礦的粉末,同時隨葬有穿孔獸齒、骨管和石珠等飾物。“這種現象表明,人類已感知死者是需要安慰與生前同樣的生活形態的”[6]。從新石器時代到近代,人們的各種墓葬習俗和大量隨葬品,就是因為人們的這種心理所形成的結果。
當人們認為靈魂不滅之后,于是建造了墓葬,給死者以靈魂上的安慰。同時人們還將生者和死者的世界相分離,把墓室建構成居室模樣,給死者靈魂建造墓上建筑予以安置。例如墓葬棺槨中懸山,歇山,廡殿的墓室結構就表明了死者靈魂與生前地位相匹配的等級制度。表明現實與亡靈世界息息相關,緊密相連。
而在后來人們越來越將祖先與現實世界中的榮華富貴結合在一起,尤其是祖先的安葬地,與現實生活有密切的關系。在魏晉時期已然完善的一整套風水理論與墓葬相結合,成為墓葬的重要內容,而不合風水的墓葬將帶來不詳結局的觀念也深入人心。在白土案中,開挖白土對已故先人墓葬造成了破壞,這也就是對這個家族的危害,簡直是罪大惡極。
且不說這些前生今世,對于祖先墳塋的愛護其實也是中國傳統孝道的體現。“而戕及墳塋,合邑士民痛切剝膚”可見人們對于傷及墳墓后心理上的創傷。
風水,龍脈都是攸關家族生死,郡縣興衰,甚至國家興亡的大事。“葉九升在《地理大成.山法全書》中認為:龍者何?山之脈也……土乃龍之肉,石乃龍之骨,草乃龍之毛”[7]??梢?,龍脈風水其實也就是山水走向與建筑之良好關系而已。
堪輿家認為,風水可以養氣,真龍脈就是養氣的圣地,可以給家族,郡縣,甚至國家帶來富貴之氣。朱棣取建文帝以代之,定都北京之后就在風水上做了一番努力,也因此影響到了明清北京城的格局?!爸扉纫帽本┑牡乩碇畾猓忠獜U除元代剩余王氣。于是采用中軸東移的風水壓制法,使元大都宮殿中軸落西,處于白虎位,以此克煞前朝殘余王氣。同時,鑿掉原中軸線上的御道盤龍石。廢毀周橋,在現在的故宮后面,挖土堆筑人工景山,以景山為玄武主山,西南以永定門外的大臺山(北京人稱燕墩)為案山,景山--大臺山練成南北縱軸線,以此定明都城之經緯”[7]。
在開挖礦藏的過程中,因為傷及風水而取禁的事情屢見不鮮。在清道光《浮梁縣志》中就有“馬鞍山,在鎮市都,舊取土作瓷匣,后以景鎮來脈禁止”[2]。而在這起白土案中,于龍脈風水有礙也成了禁止開挖白土的重要原因。
“近被都昌縣民徐坤牡等租山設廠,挖取白土,傷殘龍脈”,“并據星子縣紳民汪自清等九十八人,以星邑今年被徐坤牡等挖廬山白土,傷殘龍脈”,“廬山為合邑,地脈風水所關,從前星邑每逢鄉會試,科甲尚不乏人,自開挖白土以后,歷科脫榜。城鄉貿易之人亦日見蕭索。然風水之說尚屬渺茫,惟農田、廬墓,賦命攸關,實系合邑士民”。
總結以上,可見,即使在以農耕經濟為基礎的古代,機械化水平極其低下的情況下,陶冶的開山淘洗兩個環節都能造成這么大的環境影響,而在其余的環節尤其是燒制過程中,對于山林的毀壞更是嚴重。而在機械大工業的今天,挖山采礦從而引發的滑坡泥石流等危機時有耳聞。而在古代,古人又有諸多關于環境保護的理念值得我們學習參考。
儒學認為“和實生物,同則不繼”,這是為人處事的哲理,但它首先是樸素生態學思想。正是“五行之間所具有的相生相克的關系使生物和環境構成了一個整體……和不僅是哲學理論,也是一種生態學思想”[4]。
而在先秦諸子百家中,出于對農耕社會的保護也有許多環境保護的理念,如《禮記·祭義》“樹木以時伐焉”,《孟子·梁惠王上》“斧斤以時入山林”。荀子關于環境保護,或者說資源的可持續利用又比較全面了,《荀子·王制》曰“洿池淵沼川澤,謹其時禁,故魚鱉優多而百姓有余用也,斬伐養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雖然三者都說的是封山育林,但是對于陶冶所帶來的環境保護也有一定的啟示。
綜上所述,白土案述及星子縣白土開挖的始終,最終由于其危害田畝,危及廬墓,對風水有礙,甚至關系國計民生,關系到人們的孝道和一縣風水昌榮而以封山禁開為結局,對于保護一縣之農耕環境有莫大之功。現代陶冶對于環境的危害還不僅于此,尤其是對山體山林的危害更是嚴重,挖山采礦從而引發的小環境變遷與破壞屢見不鮮。今撰寫此文,以引起重視,寄希望于陶冶者能在開采時保護好四周居民生產生活的那片山水。
1宋應星.天工開物·陶埏
2喬溎修.浮梁縣志(道光版)
3李霞.生死智慧--道家生命觀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4張云飛.天人合一--儒學與生態環境.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
5熊廖.中國陶瓷古籍集成.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06
6陳華文.喪葬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7王深法.風水與人居環境.北京:中國環境科學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