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宣告死亡對被宣告死亡人重婚罪的影響
——反思宣告死亡刑法上的效力

李永安

(河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民商法系,河南鄭州450002)

論宣告死亡對被宣告死亡人重婚罪的影響
——反思宣告死亡刑法上的效力

李永安

(河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民商法系,河南鄭州450002)

失蹤人被宣告死亡后,婚姻關系從死亡宣告之日起消滅,被宣告死亡人的配偶有再婚的權利,而對于失蹤人在不知道被宣告死亡的條件下是否可以再婚,卻缺乏明確的法律規定,無疑對被宣告死亡人重婚罪認定產生困惑。關于死亡宣告刑法上的效力,有肯定和否定之爭,通過對死亡宣告中“死亡”性質和犯罪事實的理論分析可以看出,死亡宣告的法律后果在失蹤人生存的情況下不具有刑法上的效力,即死亡宣告后,失蹤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的再婚行為構成重婚罪。

死亡宣告;重婚罪;犯罪事實

一、死亡宣告對重婚行為罪與非罪的認定——個案引發的思考

失蹤人長期下落不明,會導致以失蹤人住所地為中心的民事法律關系長期處于不穩定狀態,為了保護失蹤人利害關系人的合法利益,法律創設了宣告死亡制度。通常認為,自然人被宣告死亡在法律后果上和自然死亡相同,就婚姻關系而言,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中規定:“被宣告死亡的人與配偶的婚姻關系,自死亡宣告之日起消滅?！睆闹胁浑y解讀出死亡宣告判決之日起,被宣告死亡的人與其配偶皆有再婚的權利。其實,宣告死亡和失蹤人的再婚行為聯系起來,問題并非如此單純。如1997年,安徽蚌埠一張姓男子離家出走,從此杳無音訊。2007年,明知家中有妻,自己卻在外和一劉姓女子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不久與其登記結婚。其實,早在2005年,法院應張某之妻的申請對張某作出了死亡宣告,只是張某再婚時對死亡宣告并不知曉。如果以張某再婚時婚姻關系已經消滅為由,否認張某主觀故意實施重婚的行為構成重婚罪,會得出一種錯誤的結論:失蹤人再婚行為是否構成犯罪,顯然和失蹤人主觀故意沒有聯系,而取決于宣告死亡這種不確定的偶然因素,因為宣告死亡和失蹤人的重婚行為之間沒有必然的因果聯系。

雖然《意見》規定:“被宣告死亡的人與配偶的婚姻關系,自死亡宣告之日起消滅。”但它又補充規定:“死亡宣告被人民法院撤銷,如果其配偶尚未再婚的,夫妻關系從撤銷死亡宣告之日起自行恢復;如果其配偶再婚后又離婚或者再婚后配偶又死亡的,則不得認定夫妻關系自行恢復。”可見,宣告死亡導致婚姻關系消滅并不具有絕對性,因為該補充規定只是明確了死亡宣告后,被宣告死亡人的配偶有再婚選擇權。如果死亡宣告后,被宣告死亡人(失蹤人)配偶沒有再婚,對于被宣告死亡人再婚是否產生影響,理論上尚有商榷之空間,即死亡宣告對被宣告死亡人重婚行為罪與非罪的認定,涉及兩個方面的理論問題:其一,死亡宣告判決對于婚姻關系的法律效力;其二,死亡宣告判決在刑法上的效力。

二、死亡宣告對于婚姻關系的法律效力

(一)關于死亡宣告與婚姻關系的國外立法

被宣告死亡者在不知道被宣告死亡的情況下,故意實施重婚行為,是否構成重婚罪,首先必須明確死亡宣告對于婚姻關系的法律效力。關于死亡宣告對于婚姻關系的法律效力,各國立法并不相同,大致有三種類型:一是以法國為代表的自動解除主義(或者絕對消滅主義)。如《法國民法典》第128條規定:“失蹤者的配偶得締結新的婚姻。”并且,死亡宣告對于婚姻關系的解除具有絕對性,如該法典第132條進一步作出規定:“即使宣告失蹤的判決已被撤銷,失蹤人的婚姻仍然解除?！盵1]《意大利民法典》第65條也有此規定[2]。二是以德國為代表的相對消滅主義,即死亡宣告后,婚姻關系隨著被宣告死亡者或者其配偶再婚而消滅。如《德國民法典》第1319條規定:“宣告死亡前的婚姻隨新的婚姻的締結而解除?！盵3]三是以瑞士為代表的不消滅主義。即死亡宣告對于婚姻關系沒有影響,被宣告死亡者或者其配偶要再婚,必須通過法定程序解除以前的婚姻關系。如《瑞士民法典》第102條規定:“配偶一方被宣告為失蹤,并經法院解除其婚姻關系的,他方始得再婚。前款被宣告失蹤的配偶的他方,得在宣告失蹤時或通過特別程序,請求同時解除婚姻關系。”[4]

(二)關于我國死亡宣告與婚姻關系的立法及評價

自然人被宣告死亡,由此會產生何種法律效力,我國理論界并未統一認識,概括起來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一是民事權利能力消滅說,即宣告死亡與自然死亡法律后果完全相同;二是民事權利存在說,即宣告死亡與自然死亡法律后果并不完全相同[5]。關于死亡宣告與婚姻關系的法律效力,我國立法屬于相對消滅主義,類似于德國立法,但又有所區別。我國立法規定從宣告死亡之日起,被宣告死亡人與其配偶的婚姻關系消滅;而德國規定宣告死亡后,被宣告死亡人與其配偶的婚姻關系是不消滅的,只有新的婚姻關系產生后才消滅。顯然,在德國,死亡宣告對婚姻關系的消滅是附條件的。同時,我國立法規定宣告死亡導致的婚姻關系消滅并不具有絕對性,如《意見》第37條規定:“死亡宣告被人民法院撤銷,如果其配偶尚未再婚的,夫妻關系從撤銷死亡宣告之日起自行恢復?！?/p>

縱觀我國對死亡宣告與婚姻關系的立法,其缺陷是非常明顯的。其一,對于被宣告死亡人的配偶再婚權規定缺乏合理性。我國申請宣告死亡的利害關系人是有一定順序限制的,失蹤人配偶是第一順序人,只要失蹤人配偶存在,申請宣告死亡程序必須由其配偶啟動。顯然,失蹤人配偶對于死亡宣告是知曉的,宣告死亡生效后,根據我國法律規定,失蹤人配偶享有再婚選擇權,再婚后導致婚姻關系絕對消滅。如果失蹤人配偶行使再婚權之前,知道失蹤人生存,其再婚選擇權是否因此而消滅,我國立法沒有明確規定?？紤]到宣告死亡法律制度,其目的是為了消除以失蹤人為一方當事人的不穩定法律關系,并不是以消滅婚姻關系為目的。既然知道失蹤人生存,就意味著以前不穩定的法律關系已經穩定,失蹤人配偶享有再婚選擇權也就消滅,失蹤人配偶要想終止婚姻關系只能另外提出離婚之訴。死亡宣告法律效力之所以具有彈力性,是因為“死亡”本來就一種法律的推定。因此有學者提出:“若生存方重新結婚時知道被宣告死亡者在宣告死亡之時仍生存,則該新的婚姻為重婚,被宣告死亡者在撤銷死亡宣告后可主張撤銷新的婚姻,其時效可以為一年?！盵6]該觀點確有可取之處,但不足之處在于“知道被宣告死亡者不是應該在宣告死亡之時,而應該是在宣告死亡之后”,否則,失蹤人下落不明作為宣告死亡的條件將不具備。其二,宣告死亡對于被宣告死亡人再婚權缺乏明確性。人民法院依法作出的死亡宣告判決,具有普遍的約束力,對于被宣告死亡人而言,如果他在外地仍然生存,由于民事權利能力沒有因為死亡宣告而消滅,其實際發生的民事法律行為是不受死亡宣告影響的,甚至在兩者發生沖突時,以實際發生的民事法律行為為準。如《意見》第36條規定:“自然人死亡前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與被宣告死亡引起的法律后果相抵觸的,則以其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為準?！币虼?關于異地生存的被宣告死亡人是否享有再婚權,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但我國立法目前卻缺乏明確規定。

我們認為,婚姻關系隨著死亡宣告而終止是我國立法確立的一個基本原則,對于被宣告死亡人而言,他同其配偶一樣享有再婚權,這也是平等原則的具體體現。但是,被宣告死亡人如果在異地生存,其再婚的行為不一定就是行使再婚權。因為民事權利的行使和保護以當事人知道為原則,如《民法通則》第137條規定:“訴訟時效期間從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被侵害時起計算?！币虼?被宣告死亡人若不知道其已經被宣告死亡,其再婚的行為應該認定為重婚行為,即未來立法應該對被宣告死亡人再婚權利進行合理限制,以打擊該種重婚行為對于法律的規避。

三、死亡宣告在刑法上的效力

宣告失蹤與宣告死亡往往聯系在一起,兩者都以結束因失蹤人下落不明導致不穩定的法律關系為目的,但前者是法律對于失蹤人下落不明狀態的確認,而后者只是一種法律上的推定,未必和事實相符,所謂推定是指“有相當的基礎事實,可據以推出待證事實,但允許反駁”[7]。其實,死亡宣告在刑法上的效力并非僅僅局限于失蹤人重婚問題個案。如:1998年9月3日晚,重慶某縣朱某與本鄉村民劉某為爭船運生意發生糾紛,朱某持刀將劉某逼入長江中并用竹桿、石頭擊打,迫使其不能上岸。其后,劉某的家人多次組織人員打撈未果,根據劉某的妻子熊某的申請,縣人民法院于2000年7月20日發出公告,期滿后即宣告劉某死亡。據此,市檢察院指控被告人朱某的行為構成故意殺人罪[8]。于是對宣告死亡是否具有刑法上的效力,訴辯雙方發生了根本分歧。

死亡宣告作為一種民事法律制度,其結果是法律效力是否可以作為刑事案件的認定依據,司法實踐中有肯定和否定之爭?？隙ㄕ哒J為:“就宣告死亡制度而言,人民法院宣告死亡與公民自然死亡在民事法律關系上發生同樣的法律后果,在刑事領域亦然。”[9]否定者認為:“宣告死亡后果的范圍在法律性質上僅僅限于私法關系。對于失蹤人公法上的法律關系不受宣告死亡的影響?！盵10]人民法院依法作出的裁判具有權威性、普遍約束力和強制執行力,死亡宣告判決結果能否具有刑事法效力,應該取決于失蹤人失蹤的狀態和刑法對于犯罪行為及危害結果的要求,不加分析的肯定和否定都是值得商榷的。其一,法院受理利害關系人的死亡宣告申請,主要是從程序上查明失蹤人失蹤的事實,至于失蹤人是否真的死亡,并不影響法院對失蹤人作出宣告死亡判決。因此,宣告死亡判決后,失蹤人是否死亡確實存在一定的不確定性,但如失蹤人經過有關機關證明是不可能生存的,在這種情況下,法院作出的判決可以視為對失蹤人死亡客觀事實狀態的確認,失蹤人死亡與否的不確定性已經成為現實性,在此種情況下,仍然堅持“宣告死亡是一種推定失蹤人死亡,它產生與事實死亡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只適用于民法范疇,是用來解決失蹤人的財產保護問題和解決因失蹤引起的人身關系的不穩定的問題,宣告死亡不能作為刑事案件訴訟的定案依據使用”[11]的觀點顯然是不恰當的。其二,構成犯罪必然要受到相應的處罰,刑事責任是各種法律責任中最嚴厲的,它甚至可以剝奪人的生命權。對于犯罪嫌疑人所實施的行為是否構成犯罪,要查證屬實、沒有疑慮,否則不能定罪量刑。早在古羅馬時期,在訴訟中就確立了這樣的推定規則:“一切主張在未證明前推定其不成立。”“有疑,為被告人之利益?！盵12]而現代社會,無罪推定原則已經成為判明刑事訴訟制度民主與文明程度的重要標志。但是,法律設置宣告死亡制度,其目的是從法律上對于失蹤人的失蹤狀態進行確認,為結束以失蹤人住所為中心的各種不穩定的法律關系,進而推定失蹤人死亡?？梢?死亡宣告法律制度中的推定行為,其本質是一種具有法律效力的假設,允許用客觀事實推翻。盡管法律明確規定“已為人民法院發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確定的事實當事人無需舉證證明”,在失蹤人死亡與否沒有經過有關機關查證的情況下,法院依法作出的死亡宣告,其法律效力在刑事領域應該禁止適用。

四、宣告死亡對被宣告死亡人重婚罪的影響

被宣告死亡人再婚有兩種情況,一是死亡宣告前再婚,二是死亡宣告后再婚。毋庸置疑,前者構成重婚罪,至于在死亡宣告后再婚是否構成重婚罪,盡管《意見》規定:“被宣告死亡人與其配偶的婚姻關系,自死亡宣告之日起消滅?！钡嫠劳鰧τ谛淌路申P系是否具有法律效力,目前我國立法缺少明確的規定,張俊浩先生認為:“宣告死亡制度的目的僅在結束以原住所地為中心的民事法律關系,效力并不及于公法上的關系?！盵13]但我們認為,宣告死亡對于刑事法律關系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取決于失蹤人死亡與否的確認,有關機關依法對于失蹤人作出不可能生存的確認,法院依此作出死亡宣告,其法律效力可以及于刑事法律關系。由于在此種情況下,失蹤人客觀上不可能生存,也就不會發生死亡宣告后失蹤人再婚的情況,因此,所謂死亡宣告對被宣告死亡人重婚罪認定的影響,是指失蹤人失蹤后,生死不能確認的情況下,法院對其作出死亡宣告后其實際生存而再婚。如果僅僅根據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即被宣告死亡人與其配偶的婚姻關系自死亡宣告之日起消滅,就簡單地得出結論,死亡宣告后被宣告死亡人再婚的不構成重婚罪,對此我們不敢茍同,其一,從死亡宣告對刑事法律關系的法律效力角度來看,失蹤人在沒有死亡的情況下,由于沒有音信,為了結束失蹤人住所地不穩定的民事法律關系,法院可以根據利害關系人申請宣告死亡,但宣告死亡的法律效力可能因為失蹤人出現或者知道失蹤人消息而撤銷,因此宣告死亡在失蹤人沒有死亡時,其法律效力是不能及于刑事法律關系的,即死亡宣告效力不影響被宣告死亡人重婚罪的認定。其二,從民事權利行使的角度看,民事權利不會自動實現,必須由權利人實施一定的行為,因此,權利人知曉其權利的存在又是其行使權利的前提。如果失蹤人被宣告死亡,在其并不知道被宣告死亡的情況下實施的再婚行為,顯然不能視為其在行使因死亡宣告而享有的再婚權,他的再婚是一種明顯的重婚犯罪行為。盡管刑法規定,犯罪行為由于犯罪分子意志以外的原因而未得逞的,屬于犯罪未遂,但導致犯罪未遂的原因必須是發生在犯罪分子實施犯罪行為之后,由于宣告死亡是發生在失蹤人實施重婚行為之前,故被宣告死亡的失蹤人重婚不符合犯罪未遂的規定。我國目前之所以出現死亡宣告對被宣告死亡者重婚罪認定模糊區域,其原因在于立法沒有對死亡宣告的刑事法律效力作出明確規定。

[2]意大利民法典[M].費安玲,等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26.

[3]德國民法典[M].鄭沖,賈紅梅,譯.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

[4]瑞士民法典[M].殷生根,王燕,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

[5]趙俊勞.論宣告死亡后果與實際死亡后果的沖突與協調——兼論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釋第36條[J].寶雞文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2).

[6]吳斌.論宣告死亡的法律效力[J].四川輕化工學院學報,2002,(9).

[7]鄧子濱.刑事法中的推定[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3.17.

[8]蘇雄華.論宣告死亡結果在刑事法中的效力[J].福建公安高等?？茖W校學報,2005,(4).

[9]周一志.宣告死亡能否作為刑事案件訴訟的定案依據[J].檢察實踐,2004,(2).

[10]張俊浩.民法學原理[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1.112.

[1]法國民法典[M].羅結珍,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162.

責任編輯:趙新彬

Subtract:After being declared to be dead,a missing person’s marital relationship dissolves from the day of declaration and the spouse has the right to remarry.There’s no specific law aboutwhether themissing person can remarrywithout knowing his/her being declared to be dead.Itwill definitely cause confusion in deciding the bigamy.There’re disputes on the validity of declaration of death in criminal law.According to the analysis of the nature of“death”and the fact of crime,legal consequence of the declaration has no legal validity on the condition that the missing person is still alive;i.e.after the declaration of death,the missing person is guilty of bigamy even if he/she knows nothing about the declaration.

Key words:declaration of death;bigamy;fact of a cr ime

The Influence of Declaration of Death on the Dead Comm itting Bigamy——Reflections on the Validity of Declaration of Death in Cr im inalLaw

Li Yongan
(Henan Institute forAdm inistrative Cadres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Zhengzhou450002,China)

D924

A

1009-3192(2010)03-0076-04

2010-01-26

李永安,男,河南信陽人,法學碩士,河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民商法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