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瑭
(皖南醫學院 社科部,安徽 蕪湖 241002)
馬克思主義科學理論的形成,始終是與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理解和批判相關聯。而全景式地正確說明資本主義社會生產方式的歷史形成及其思想史的重現邏輯,則是這種科學認識的前提。在20世紀中后期的西方社會科學研究的舞臺上,從資本主義形成史的角度闡釋資本主義的本質與特征,吉登斯不僅是最早的思想家,也是最有成果的學者之一。早在1971年,吉登斯就發表了《資本主義與現代社會理論》,他返本溯源,從西方經典作家對現代性道路的闡釋出發,探索現代性的秘密,其中對馬恩資本主義理論的分析,進一步深化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當代意義。
在國內學界,雖然有關吉登斯現代性思想的論述已蔚為大觀,成績斐然,但是很少從吉登斯理論與歷史唯物主義理論的異同出發,更沒有從資本主義形成史的角度探究二者區別。吉登斯一直把馬克思的思想作為自己理論探索的基礎性思想源泉,他完成的社會理論三部曲“所關注的均是歷史唯物主義與當代世界的關聯”[1]。
近來,國內學界尤其南京大學團隊以《資本主義理解史》六卷本的形式全景式地解讀了“資本主義”。吉登斯也試圖從歷史唯物主義中找到資本主義形成史的理論源泉,相較來說,吉登斯的解讀還是片段化的,主要集中于《資本主義與現代社會理論》“歷史唯物主義”一章。本文就從這一章出發,看看吉登斯是如何從原始公社、資本主義農業發展史的角度探究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本質,以及這種探索是如何利用歷史唯物主義理論資源的?而這種解讀與歷史唯物主義本身的理論分歧又在哪里?
一
吉登斯認為馬克思的早期著作由于只是使用來自歐洲的歷史材料,因此只描述了一條從部落社會向古代社會發展的單一線索。馬克思后期開始從人類學的角度把視野伸出了西歐社會,開始對多樣性的社會形態進行考察。在馬克思看來,東方由于個體沒有成為土地的所有者,成員依靠著宗族維系著社會共同體內部循環,因此這種社會形態的主要社會發展動力來自于強大的中央集權政府。而羅馬帝國的歷史變遷則是另一番情景,因為人口的增長給羅馬帝國土地擴張帶來了壓力,土地的稀缺使很多平民接受貴族的高利貸,但這并沒有解決平民的經濟問題,受帝國的兵役制度等其他因素的影響,這些原本耕種自己土地的自由平民不得不破產,他們同他們的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逐漸分離。在馬克思看來,這種分離“不僅蘊含著大地產形成的過程,而且還蘊含著大貨幣資本形成的過程。于是,有那么一天就一方面出現了除自己的勞動力外一切都被剝奪的自由人,另一方面為了利用這種勞動,又出現了占有所創造出的全部財富的人?!保?]但是,羅馬帝國大量平民被剝奪生產資料后并沒有變成雇傭工人,卻成了無所事事的游民,一種以奴隸制為基礎的體制建立起來,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卻無從發展。
吉登斯在此特意引用了馬克思的一段話:“極為相似的事變發生在不同的歷史環境中就引起了完全不同的結果?!保?]“羅馬貴族的高利貸把羅馬的平民,小農徹底毀滅,這種剝削形式也就到了末日,純粹的奴隸經濟就取代了小農經濟?!保?]高利貸把羅馬帝國推向了歷史的邊緣,它使富裕地主破產,小生產者傾家蕩產,使社會集聚了大量貨幣,但是小農經濟并沒有發展成資本主義經濟,反而被奴隸經濟取代。
相似的歷史條件卻產生了不同的歷史走向,社會形態變遷的背后到底是何種動力在推動歷史的發展?馬克思認為歷史的變遷主要是“取決于歷史的發展階段以及由此產生的各種情況?!保?]羅馬帝國時期高利貸者占有了全部的剩余價值,他們不僅榨取了貧苦的小生產者,同時也把富裕大地主拖向了破產的邊緣,他們不僅榨取了借貸者的剩余勞動,還“逐漸取得了對后者的勞動條件本身的所有權,即土地、房屋等等的所有權,”[4]這些似乎構成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形成的實證性要素,但實證性要素并不等同于歷史矛盾,更不能規定歷史前進的方向。那些發放高利貸的暴發戶在積聚了貨幣資本后,滿足的是自己貪婪奢侈的生活,拼命地消費,而不是融資再生產。
雖然積聚了很多貨幣,但高利貸者并沒有將貨幣轉化到再生產中,沒有轉化生成進一步發展的資本,勞動者因為高額的借貸反而從平民身份轉向了奴隸,更無從參與再生產的分工合作?!案呃J資本有資本的剝削方式,但沒有資本的生產方式。”[4]高利貸像羅馬帝國的寄生蟲一樣,一步步地把這個帝國拖向衰亡的邊緣,卻沒有讓貨幣轉化成資本與勞動相對立,這就決定了這種生產方式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分歧。
羅馬帝國時期的借貸主是很富有的,但是缺了同演一臺戲的“勞動者”,“資本主義”這臺大戲也就無從演繹,而主導這臺戲的“總導演”即隱藏于歷史背后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更無法出場。
羅馬帝國的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決定了羅馬帝國歷史走向,決定了歷史境遇下的勞動和貨幣的相互博弈。吉登斯更多地是從歷史現象層面思考資本主義的形成,從實證推演的角度演繹歷史,從歷史的多元現象中分析歷史,這正是吉登斯理論與歷史唯物主義的分歧所在,而吉登斯也把這種分析模式帶到對馬克思史前社會理論的研究中。
二
吉登斯在討論完羅馬帝國與資本主義發展相似因素后,更希望能在馬恩著作中找到一條資本主義發展史的線索。
吉登斯特意引述馬克思的一段話,“在整個西歐封建時期,蠻族(日爾曼式的)古老的社會組織的基礎仍然保留著,具體表現在地方層次上存在的財產公有制中。這種基礎是‘整個中世紀時期,成了人民自由和人民生活的惟一中心’”[3]。
為什么馬克思強調財產公有制是人民自由和人民生活的惟一中心呢?在馬克思晚年給俄國革命家維·伊·查蘇利奇的回信中,馬克思一方面回答了俄國公社能否跨越“卡夫丁”大峽谷的問題,另一方面探討了原始公社所蘊涵的資本主義發展的可能因素。馬克思論述道:“農業公社的構成形式只能是下面兩種情況之一:或者是它所包含的私有制因素戰勝集體所有制因素,或者是后者戰勝前者。一切都取決于它所處的歷史環境……”[2]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二者處于不同的平衡關系。在史前社會,當時的農奴盡管要將一小部分產出以實物地租的形式交給地主,但是他們是他自己的所有者,他還能為自己及其家庭的需要而生產。正是在這種產權關系背景下,農奴主對草根社會階層既有強制性的一面,也有保護性的一面。不過,在具體的歷史變遷中,這種生產關系又是如何影響歐洲資本主義發展進程的呢?
到了12世紀,生產力的發展導致經濟恢復、人口增長,歐洲逐漸出現了人多地少的局面,勞動力價值下降,糧食和土地價值增高,因此貨幣流通擴大,經濟呈現出商業化、多元化的局面。農民或農奴也樂于走出土地,走出勞役關系,在更廣闊的的天地里獲得經濟自由,農奴主因為勞動力的貶值也樂意接受貨幣地租,“在英國,到14世紀結束時,農奴制實際上已經完全消失了。不論他們的封建身份是什么,在那個國家,廣大的勞動人口從那個時期開始已成為自由的農業經營者?!保?]這種身份變化實際上引出了一個問題,新形勢下,社會發展將在生產關系層面上進行何種意義上的變革?新的生產關系在中世紀的土壤里該如何獲得新生?
制度經濟學家道格拉斯·諾斯在他的《西方世界的崛起:新經濟史》中指出,在封建領主制中,農奴或者農民也擁有一些重要的“傳統權利”,這些權利包括土地的使用權以及現代陪審制度萌芽的陪審仲裁的權利,由于有這些保障基層權利的習慣法,領主很難剝奪農奴的土地使用權。正是這套習慣法和傳統權利保護,為農民或者農奴與領主之間的討價還價提供了一個基本框架,也為農奴擺脫人身束縛、獲得更大的經濟自由創造了條件。[5]
“在英國農村,在農奴勞動廢止以后,出現了在土地所有者的領地上從事耕作的租佃者。那就是自由民。”[6]到17世紀,英格蘭的佃戶中有1/4有所謂的“永久產業(freehold)”,他們安穩地獲得了土地的實際所有權。
英國的情況如此,其他國家又是怎樣的呢?這也是吉登斯想要弄清的問題,他注意到了“在歐洲不同地方,農奴制的命運也相異迥然,某些地方的農奴制實際上還經歷了‘復興’的時期?!保?]15世紀,東歐某些地方就掀起了“第二次農奴制”的浪潮。農奴制的恢復嚴重影響了中東歐的社會發展,“農奴制的普遍恢復是妨礙十七和十八世紀德國工業發展的一個原因……在英國這里,工業向沒有行會組織的農村遷移。在德國,這種作法因為農民和從事農業的小市鎮居民變為農奴而受到阻礙?!保?]
吉登斯在恩格斯1882年12月致馬克思的信中讀出了問題,但隨即就跳過去了,也不知道是他的忽略,還是他自身歷史知識的缺乏,他沒有深究恩格斯一百多年前提出的問題。為什么東歐社會又會掀起一場“農奴制”浪潮,熟悉歐洲歷史的人就會發現當時的歐洲出現了一場席卷整個歐洲的黑死病,這場黑死病對歐洲社會經濟格局又有什么樣的影響呢?
三
14世紀中期,黑死病席卷了整個歐洲,人口銳減了一半,歐洲社會又重新回到了人少地多的狀態。黑死病給歐洲留下的創傷是勞力的缺失,歐洲的地理位置和當時的海運決定了它無法從外洲移民,但是歐洲的黑死病卻為節省人力的技術和制度的發展、人力成本的提高創造了可能性條件。
一場黑死病讓東西歐走向了不同的發展路徑,這其中,社會結構及其傳統習慣法起了重要作用。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Robert Brenner在他的《前工業時代歐洲的農業階級結構和經濟發展》中指出,黑死病后,歐洲的生態決定了人力資源的稀缺和珍貴。但是,東西歐面對同一問題,因為各自的社會結構和政治傳統的不同,作出了不同的回應。西歐特別是英格蘭,草根的小民百姓比較成功地利用了這一機會,鞏固了自己在習慣法中所擁有的傳統權利,在經濟上大受其益,最終使這些地區走向現代化。在東歐,貴族利用手中的權力加強對農奴的控制,壓低他們的勞力價值,進而維持了落后的生產方式,最后只能靠向西歐先進地區出口廉價的糧食來獲取利潤。[5]
東歐落后主要是其社會政治結構決定的。東歐缺乏像西歐那樣的基層草根維權力量,在人口銳減的條件下,領主把農奴更加緊緊地綁靠在自己的莊園里,他們利用自己本身的權威壓制農奴,削減勞動力成本,提高自己產品的市場優勢。與之相對應的西歐,在黑死病后,地廣人稀,人力成本迅速提高,市場上的實際工價比黑死病前上漲了三倍,而原本已經根植西歐的習慣法又保證了領主和農奴間可以討價還價,領主解除了與農奴的封建義務,把土地以非常便宜的地租永久性地出租給農奴,這樣農奴就獲得了土地使用權,成了自由經營者。不過,這又導致了另外一個問題,黑死病后,西歐人手稀缺,本地的農業生產不能夠滿足本地農業消費的需要。正在西歐社會就要出現糧荒的時候,東歐以其廉價的糧價彌補西歐農業市場缺口,并解放了西歐農民。在東歐莊園,領主強迫農奴勞動,壓制農奴勞力成本,加大糧食產品的競爭力,很快,東歐的農產品在歐洲贏得了巨大市場,整個十六世紀,阿姆斯特丹港口進口的黑麥百分之八十來自于東歐,這種廉價糧食大大降低了西歐工業化過程中供養非農業人口的成本,成全了西歐資本主義的發展。但是,這也給東歐的可持續性發展帶來了障礙,廉價勞動力使東歐喪失了技術創新的動力,而且,領主莊園制捆住了農奴,農奴無法獲得自己的剩余價值,更無法形成具有一定力量的消費群體,東歐社會的“內需”無法拉動,東歐社會也因此無從發展自己的資本主義市場。
東西歐現代化路徑的分途,從一場黑死病來談似乎很難說服人。但它引發的思考卻不僅僅局限于黑死病本身,對于革命,真正觸發它的不是少數人的意志,而是經濟結構的變革。資本主義的形成最終要看資本生產方式能否形成,促成資本生產方式形成的因素,除了本身的貨幣積累、經濟的發展及生產力的提高,更重要的是生產關系的變革,而生產關系和生產力之間的平衡與沖突又與政治、法律制度息息相關,習慣法與本地風俗影響著產權制度的確立。
東西歐道路的差別恰恰說明了西歐中世紀自身的權利傳統對資本主義的形成產生了極其重要的作用。甚至在某種意義上說,能夠保持這些中世紀權利傳統的社會,要比徹底拋棄了這些傳統的社會更具有“現代性”,而這一點對后發展國家的發展還是有很多啟示意義。
吉登斯進一步解讀:“馬克思將資本主義時期的生產組織形式劃分為兩大主要階段。在第一階段,工廠手工業處于支配地位?!保?]這種生產方式主要盛行于17世紀至18世紀末的英國。“但是,真正的工場手工業時期并沒有引起根本的改變。”馬克思強調:“工場手工業只涉及國民生產的很小一部分,它一直以城市手工業和農村家庭副業作為廣闊的背景?!保?]工場手工業的真正發展“并不是發生于由行會制度所控制的手工業中,而是產生于馬克思所說的作為‘農村副業’的紡紗和織布行業,這些行業幾乎不需要什么技術訓練?!保?],為什么這種工場手工業又能在農村得到發展?馬克思指出:“主要原因在于,英國在不同的時代,有時以谷物業為主,有時以畜牧業為主,因而農民的生產范圍也跟著變化?!保?]為什么英國的生產方式易于變更,實際上,還得回到英國經濟史,15世紀的英國,因為黑死病后,工價高、糧價低,勞動密集性的農業生產無法進行,而放牧需要很少的勞動力,而所產的羊毛市場價值高,農地就改造成了牧場,后來,糧價上升,牧場又改回耕地,而這種產業的變更恰恰是在市場經濟的法治程序下進行,同時保證了底層農民的土地使用權。通過對西歐經濟史的梳理,我們突然發現這種土地的變更歷史在我們傳統教科書里是以“圈地運動”來表述的,在傳統教科書里,資本主義形成最重要的一環就是剝奪農民土地,為資本的發展提供勞動力和土地條件。在資本主義形成的過程中,的確出現過急風驟雨般地圈地,但是如果仔細解讀西歐經濟史和馬克思《資本論》中對佃戶階層的研究,就會發現資本主義農業發展的初期更多是以經濟交易的方式自愿完成的。在馬克思眼中,“圈地運動”是不斷反復的,而不是一刀切。正如《資本論》第四卷所闡述的,英國農村出現的自由民有1/4有所謂的“永久產業(freehold)”,這些佃農安穩地獲得了土地的實際所有權。正是在資本贏利的推動下,這個階層反復試驗先進的耕種方法,推動當時的“農業革命”,促進資本主義農業的發展,也形成了所謂的“資本主義租地農場主”階級,農業中的資本主義經濟關系就這樣漸漸發展起來了。而農業部門的首先發展,不僅為社會提供了充裕的糧食從而使得大量工業人口的生存成為可能,而且導致人力和資金最終大規模的轉移到工業部門,從而推動著整個國家的資本主義經濟發展。
四
通過對資本主義農業發展史的梳理,吉登斯以馬克思文本為中介,為我們拂去了很多遮蔽歷史問題的塵埃,把歷史問題重置于栩栩如生的歷史場景中,在歷史的深處激活了我們對歷史真理的探索。
正是對經濟史的重繪,讓我們從歷史發生學的視角理解了馬克思資本主義批判理論。資本主義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它具有自己特殊的規定性,并內在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之中:在生產力發展的基礎上,市場擴大,萬物商品化,資本與勞動對立,資本成為統治一切的力量,整個世界都被納入到資本的運轉之中。
資本主義發展史也不是平鋪直敘的資本發展史,而是資本推動不斷涌動的矛盾不斷揚棄自身的歷史。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確立并沒有完全拋棄舊有生產關系的合理內核,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決定了歷史發展的復雜性。因此資本主義的形成絕不是與前資本主義社會的簡單決裂,而是一種揚棄和發展。
馬克思從哲學的高度把握人類社會歷史的真實面貌,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闡明了資本主義在人類歷史長河中的地位和作用。馬克思還以歷史唯物主義為方法論基礎,著重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剖析了資本主義的內在秘密,在《資本論》一書中進一步深化了生產方式理論,從而科學論證了《共產黨宣言》中所提出的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社會主義必然勝利的偉大論斷。時至今日,歷史唯物主義依然具有無可比擬的當代價值,對于分析當代資本主義具有指導性的意義。
因此,吉登斯曾多次強調,他對資本主義現實社會的認識和理解,是基于對深刻影響了當代學術思想的幾位重要學者的思想加以研究、總結、概括和提升,同時又密切聯系現代性社會現實狀況的結果。而在吉登斯看來影響當代學術思想的幾位重要學者主要包括馬克思、涂爾干和韋伯等人,其中馬克思不僅排在第一位,而且是理解和研究其他幾位學者思想的基礎。所以20世紀90年代,蘇東劇變后,吉登斯接受采訪時,仍然表示,馬克思雖然不再時髦,但他仍看重馬克思。
所以,吉登斯非常希望從歷史唯物主義中探尋資本主義形成史的邏輯。在他看來,一般的歷史理論存在著普遍化約論的傾向,即把豐富的社會的歷史變遷化約為單一的歷史動力論,而這一點,馬克思也不例外,“社會學中最著名的理論傳統,包括那些從馬克思、涂爾干和韋伯的著作引申出來的觀點,在解釋現代性的性質時都傾向于注意某種單一的駕馭社會變革的動力。”[9]馬克思的歷史變遷觀是用生產方式理論闡釋的。在吉登斯看來,用單一的生產方式理論去考量羅馬帝國歷史的變遷以及農業資本主義的發展并不全面。
吉登斯能夠聯系豐富的社會歷史來理解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梳理資本主義形成史是值得肯定的,不過他把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簡約化了,認為馬克思主義把一切歷史統統還原成“生產方式”,而一旦從生產方式出發,就會演繹出經濟決定論,這種解讀深層次的原因還是與吉登斯對馬克思“生產方式”的理論定位有誤以及對現代性困境下突圍路徑多元化的盲目崇拜有關。
馬克思的“生產方式”理論是對人類社會歷史的矛盾進行深度抽象認知的結果,因此它必然對應的是人類歷史矛盾。馬克思歷史理論的真正價值絕對不是抽象的教化與反思,而是在歷史中展現的歷史方法。人類歷史不是一堆消極的材料,抽象的歷史理念是在具體的歷史運動中展開,在歷史環節中不斷廝殺。但歷史的理念又如何揚棄它的抽象形式性,這就是歷史過程展開后的歷史路徑。
“生產方式”理論是客觀的歷史矛盾的概括總結,但這種“歷史”方法卻無法回答:為什么歷史是怎樣的,現實就一定是怎樣的?“歷史”是具體的、一定的、歷史的,“生產方式”理論內蘊于具體的歷史境遇中。正如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里那段精彩的表述:“人們在自己生活的社會生產中發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的關系,即同他們的物質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相適合的生產關系。這些生產關系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結構,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筑豎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礎。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人們的存在,相反,是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社會的物質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便同它們一直在其中運動的現存生產關系或財產關系(這只是生產關系的法律用語)發生矛盾。于是這些關系便由生產力的發展形式變成生產力的桎梏。那時社會革命的時代就到來了。隨著經濟基礎的變更,全部龐大的上層建筑也或慢或快地發生變革。”[10]
從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吉登斯理論和歷史唯物主義對待歷史是兩種不同的思路。吉登斯看到了社會道路發展的多樣性,他也摒棄概念框架堆砌的歷史理論,更與“超歷史”的歷史理論公式劃清了界限,從具體的一定的歷史境遇中討論歷史;但是,他機械理解了馬克思的“生產方式”理論,更把歷史變遷的動力凝固成實證性要素。在他眼里,歷史的演繹是實證性要素的機械推理,歷史是要素間博弈地自我推動,歷史的變遷是歷史偶然性要素地堆砌。客觀地說,吉登斯的思考也是有啟發意義的,他是從具體的歷史境遇中發現問題,在歷史道路多樣性中發現歷史前進的多元動力,但是歷史畢竟不是一個任意讓人打扮的小姑娘,歷史道路的多樣性只是歷史現象層面所呈現的。
從歷史現象層面看,我們似乎能得出:“極為相似的事變發生在不同的歷史環境中就引起了完全不同的結果”,但是在馬克思眼中,歷史是一定歷史境遇中歷史矛盾的揚棄,“相似的事變”如果看作永恒性的實證要素,就會把歷史看作要素地機械決定,歷史就會呈現非歷史的特征。其實任何要素絕對不是孤立、靜止的,它一定內涵于歷史發生的矛盾中,正是具體歷史境遇下的勞動和貨幣的博弈才塑造了歷史矛盾的特殊性,而這種具體的歷史矛盾正是具體歷史境遇下的生產方式矛盾的凸顯?!吧a方式”理論是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走出憎惡的抽象王國的現實路徑,如果,一味地抽象教條理解,就會與歷史真理擦肩而過。
[1]安東尼·吉登斯.民族-國家與暴力[M].胡宗澤,趙力濤,王銘銘,譯.北京:三聯書店,1998.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
[3]安東尼·吉登斯.資本主義與現代社會理論[M].郭忠華,潘華凌,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
[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下)[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
[5]薛涌.市場經濟的歷史面向[J].社會學家茶座,2008(3):43-53.
[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第3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
[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1.
[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9]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M].田禾,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
[1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