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新立
(蘇州大學 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江蘇 蘇州 215123)
美國哲學家約翰·杜威認為,人在危險的社會中尋求安全的途徑有兩種:“一種途徑是在開始時試圖同他四周決定著他的命運的各種力量和解。這種和解方式有祈禱、獻祭、禮儀和巫祀等。”這種方式是要改變自我來屈從于環境,主要出現在自然力量占統治地位的時期,即馬克思所說的必然王國。“另一種途徑就是發明許多藝術,通過它們來利用自然的力量;人就從威脅著他的那些條件和力量本身中構成一座堡壘。”[1]1這是以實踐現實地改造客觀世界,比第一種以改變觀念和情感的途徑有了巨大的進步。這時,科技的手段在向自然進軍中發揮了巨大的力量,人不再生活在自然的伊甸園中了,個體的觀念和情感也不再順服于自然了。但原先自由全面的理性漸漸片面化了,成了冷冰冰的工具理性了,理性開始敵視人了(馬克思語)。人在這種理性中找不到自己的價值,看不到人生的意義,在龐大的物質力量面前感到無力和脆弱,仍舊沒有安全感。
在馬克思的時代,馬克思主要關注的是勞動及其產品的分配,并對以私有制為基礎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行了深刻的批判。而貝克認為,當今社會的主要邏輯是“風險分配的邏輯”,“‘不平等的’社會價值體系被‘不安全的’社會價值體系所取代。”[2]56貝克認為這些風險“首先是指完全脫離人類感知能力的放射性、空氣、水和食物中的毒素和污染物,以及相伴隨的短期和長期的對植物、動物和人的影響。它們引起系統的、常常是不可逆的傷害,而且這些傷害一般是不可見的。”[2]20這些風險都是科技帶來的,無論當初的目標是為了戰爭或是人類的福利,總之它給人和人賴以生存的環境帶來了不可控甚至是不可見的傷害,比如全球性的環境危機、核擴散與全球經濟危機,但對個體而言,食品、藥品、空氣、水等生活必需品的安全問題則直接給我們帶來傷害。但無論是那一種風險都會給個體帶來不可控與不安全感,我們無法確定這些危險什么時候以什么樣的方式發生,甚至造成這一切的技術理性也不能做到。
我們正處在一個全球化的時代,而全球化是現代性在全球范圍的展開。現代性的主要支撐之一就是理性,可理性由最初的啟蒙理性走向了自己的反面,成了缺少批判性的實證理性,更拒斥了人的價值問題,于是在哲學上造成了科學主義與人本主義兩大流派,這是理性嬗變的直接結果。工具理性在給人以力量的同時,也給人帶來了不安,因為這個世界并沒有變的像我們預測的那樣,“它并沒有越來越受到我們的控制,而似乎是不受我們的控制,成了一個失控的世界。而且,有些是被認為是將使我們生活更加確定和可預測的影響,如科學和技術的進步,卻常常帶來完全相反的結果。”[3]3但不是因此就要徹底否定科技的力量,科技還是人在實踐中展現的自己的本質力量,極大地推動了人類社會的發展,對單個人生活方式的變革也是不可否認的。但另一方面,工具理性的日漸強大、畸形發展與不可控使人特別是個人的內心產生了巨大的壓抑與恐懼,人們無法確定現在的物質生活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人們十分富有而又十分空虛,人不確定未來會發生什么,甚至逃避這個問題。
相對于技術理性帶來的巨大物質財富,我們更應該關心個人的內心感受。當一個人生活在沒有安全感的環境中,再豐富的物質生活也是沒有意義的,更何況正是這種物質生活帶來了危險與不安。由此,現代性焦慮就產生了,焦慮或許可以使人們團結起來,或許會走向反面,這也是不確定的。
在古代,無論是在東方還是西方,宿命論是一種很有市場的東西。人們屈服于命運的安排,大多數人甚至在這種安排中心安理得,過的很舒服,因為他們無需思考,只要服從神的旨意即可,只要匍匐在神的腳下就可以獲得庇護。在中世紀的歐洲,人們的身份在出生以后就確定了,甚至在沒有出生時就已經確定了,因而無需為自己的身份而奮斗,也就沒有因此而產生的一系列痛苦、迷茫、煩惱與不安。但進入現代社會以來,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東西似乎都被褻瀆了,人們必須為自己的世俗生存而奮斗。在一個人才流動性非常大的社會有機體中,一個優秀的人通過奮斗與拼搏,可以從社會底層進入社會上層獲得受人尊重的地位,這使現代社會充滿競爭,但也獲得了活力。但個人的內心在這充滿不確定性的社會中經受了許多苦難,不安、掙扎與彷徨時時折磨著他,人與人之間缺少了那份溫情。
不僅如此,現代社會中人們社會身份的獲得是在資本邏輯之中的。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人不僅成為物,而且成為商品,最后成了資本。人希望自己成為商品,能在市場上賣出去,最好可以賣個好價錢,因為只有這樣人才能生存,才能實現自己的價值。但這些并不能給人以確定性與安全感。流通領域“是一個競爭的領域,就每一個別的情況來看,這個領域是偶然性占統治地位的。”[4]936所以個人在對自己進行體力、智力投資后并不一定能在市場上實現自己的價值,即使實現了價值,獲得貨幣也是空洞的、變動不居的。貨幣并不能給人以真正的自由,它提供的“自由的狀態是空虛、變化無常,使得人們毫無抵抗力放縱在一時興起的、誘人的沖動中。……只是一種潛在的、形式化的、消極的自由,犧牲掉生活的積極內容來換錢暗示著出賣個人價值”。[5]320所以貨幣不僅不能使人獲得自由,個人通過占有貨幣來獲得確定性也是不可能的,因為貨幣毫無個性又在不斷流動之中,既能服務于我也能服務于別人,這個放在口袋中的社會關系和社會權力時刻有消失的危險。
貨幣,因為它具有購買一切東西的能力,能占有一切對象的特性,所以它是最突出的對象。貨幣的特性就是貨幣占有者的特性和力量,個體是什么和能做什么,絕不是由他的個人特征決定的,個體是沒有頭腦的,貨幣成了萬物實際的頭腦。貨幣是一種外在的,“能夠把觀念變成現實而把現實變成純觀念的普遍手段和能力”[6]145,在貨幣占有者看來,貨幣具有通約一切價值的能力,位于價值序列的核心。觀念和心理意義上的貨幣已經成為一種絕對的目的和絕對的手段,它成為無數目的序列的整合點,最高尚與最卑劣的目的都通過貨幣實現,世界的多樣性和對立都可以通過貨幣統一在一起。貨幣在此與上帝取得了某種類似性:世界的一切多樣性和對立都在它那里獲得統一。“貨幣成為絕對相等的表現形式和一切價值的等價物,就這一點來說,相對于事物廣泛的多樣性,貨幣上升到了一種抽象的高度;它成了一個中心,那些對立著、最為相異者和最為疏遠者都在貨幣這里找到了它們的公約數,并且相互發生聯系接觸。”[5]166于是,現代人漸漸對貨幣產生了一種宗教式的狂熱,對金錢的欲望好像永無止境,就像信徒們對上帝的愛超越一切一樣。人們從傳統的宗教中解脫出來后又沉溺于各種世俗的宗教,以尋求安全感和獲得確定性。但同神圣宗教一樣,世俗宗教也是人本質力量的歪曲形式,而且固定在人之外并壓抑著人的個性,人陷入一種與自然必然性不同的必然性中,在此,人仍舊無法確證自己的本質力量,無法得到一種合乎自己人性的確定性。
觀念的東西來自于現實的生活,在資本占統治地位的生產方式中,人只是作為資本的奴隸,資本的逐利性成了人性本身。根據黑格爾的主奴辯證法,主人之所以能成為主人是因為奴隸的存在,資本也是這樣,資本只有依附在活勞動之上才能存活下去。資本可以使主人變成奴隸,但它首先使自己由客體變成了主體,成了主體性資本。在精神領域,資本通過對日常生活的不斷抽象,使人精神世界虛無化、符號化,把人性中的貪婪和占有欲變成了資本的本性,并且不斷對人性中的其他方面進行壓制甚至取消,把人變成瘋狂的財富追逐者(當今社會,貨幣成為最重要的財富形式)。資本成為主體以后,便開始設定原本是主體的人,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資本和個體都成為可計算的抽象符號,為完成增值的目的,計算和功利原則越來越重要。我們看到的往往是數字,而不是我們本身的價值,數字就是我們的價值,而且這個價值體系是獨立在我們之外不受我們控制的。其次,人與人之間存在嚴重的分裂與對立,不僅存在著資本家與工人之間的斗爭,而且資本家之間、工人之間也存在著殘酷的競爭。人與人之間的脈脈溫情不見了,人與人之間更遠了,人與金錢倒更為親近。最后,資本運用科技的力量、管理學知識、心理學知識等對個體進行全方位多層次的控制。資本是一種權力,是對他人勞動的支配,這種權力的實現形式同最初的暴力和身體強制不同,在現代社會變的更加隱秘化了。隱性的非人性壓迫力量和個體麻木的順從習慣交織在一起,人甚至意識不到資本的力量在控制著自己,自以為可以控制一切,自以為在自由之中,這是現代人的悲哀,也是現代社會的悲哀。
應該說,確定性一直是人類尋求的目標,而且人類一直在尋求絕對的確定性,但事實證明個體是無法達到這一目標的。哲學形而上學體系和宗教中的神都是人們為尋求絕對確定性努力的結果,這種努力能在觀念上或情感上給予個體以確定性。問題在于,個體不能僅生活在觀念領域和情感領域,人們需要把理智活動上升為實踐活動,而實踐活動則有一個內在的不能排除的特征——不確定性。馬克思哲學的實踐轉向也在一個層面說明了我們這個時代傳統形而上學的沒落,以及不確定性成為時代的顯著特征。另一方面,啟蒙以來傳統宗教的不斷衰落,則實現了向無神論和世俗主義的轉變,個體也無法從宗教中獲得絕對的確定性。值得注意的是,世俗主義并不意味著宗教狂熱的衰落,個體的宗教虔誠已從超驗的對象轉向塵世的對象,法西斯主義、民族主義、科學主義、拜金主義等具有類宗教的性質,個體在這些世俗形式中尋求著確定性。這些可以從西美爾對宗教與宗教意識的區分和弗洛姆對各種逃避自由機制的論述中找到相應的解釋。但無論是哲學的實踐轉向還是世俗宗教的興起,個體都沒有放棄對確定性的尋求,但這個確定性已從絕對的完滿的確定性變成相對的確定性。
在現代社會,資本是這個世界的主導原則,資本主導的生產方式仍然占統治地位,資本邏輯支配著現代生活的方方面面。資本存在的目的是為實現最大程度的自我增值,增值過程就是其存在方式,而要實現植根于資本本性的增值過程,必須要對作為對象的存在者進行控制,將其納入資本體系之中。這種資本擴張性的實現方式則依賴于現代形而上學。現代理性形而上學就是依靠其自身的建制對存在者特別是對離散化的個體進行規訓,其創造了嚴密的控制方案和統治形式,即福柯所說的規訓的空間。所以,資本和現代理性形而上學作為現代性的根基,二者有著最本質的內在關聯。現代性依賴資本在全球范圍內進行擴張,現代形而上學則為這種擴張提供科技的力量和觀念的支持,二者的聯姻形成一種強大的控制世界的力量。個體雖然從單純的自然必然性中擺脫出來,但又陷入了資本生產方式的必然性中,后者正是現代人無法獲得確定性的深層次原因。個體相對于資本及其同謀來說,是一種偶然性的東西,是沒有確定性而言的。“在現代,物的關系對人的統治、偶然性對個性的壓抑,已具有最尖銳最普遍的形式。”[7]515物的關系(資本和技術)對個體而言,越是一種必然性的東西,個體就越成了一種偶然性的存在,個性就越受到壓抑,對確定性的尋求就越來越迫切了。
眾所周知,馬克思對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和黑格爾哲學都進行了批判。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是資本的意識形態,黑格爾哲學則是一種理性形而上學,而且這兩者是內在勾連的。所以馬克思對現代性的批判正體現在對資本的批判和對現代形而上學的批判上,而且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已經把政治經濟學批判和對黑格爾哲學的批判有機結合在一起,所以,“在馬克思那里,對資本的具有原則高度的批判必定同時也是對現代形而上學的批判,就像對現代形而上學的決定性批判必定要深入到對資本的批判中一樣”[8]49。正是馬克思深刻的現實的批判維度,使我們認識到個體生命不確定產生的根源,認識到現代人一系列價值危機的內在原因,其現代性批判為我們解決問題提供了一個原則性的高度。
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認為,人類在很長的歷史時期都處在自然必然性中,人類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為了維持和再生產自己的生命,就必須和自然作斗爭。在人類社會的早期,這種與自然的斗爭是落于下風的,于是產生種種崇拜自然的觀念,所以這種必然性并沒有給人以從主體角度講的確定性,只是外在的東西對個體的一種強制力量。在現代社會,人們也并沒有從這種自然必然性中擺脫出來,同野蠻人一樣,文明人也必須同自然作斗爭,而且在一切社會形態中,在一切可能的生產方式中,人們都必須這樣做,所以同自然作斗爭的活動是人類的歷史前提,是真正歷史觀必須給予應有重視的前提。這個自然必然性的王國是在不斷擴大的,因為隨著人的發展,人的需要會擴大,所以滿足這種需要的生產力同時也會擴大。此時,人與自然的斗爭在某些人看來取得了全面的勝利,這種說法是值得懷疑的,但人至少獲得了一定的自由,雖然只是有限度的自由。“這個領域內的自由只能是:社會化的人,聯合起來的生產者,將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交換,把它置于他們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讓它作為盲目的力量來統治自己;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于和最適合于他們的人類本性的條件下來進行這種物質變換。但是不管怎樣,這個領域始終是一個必然王國。”[4]926-927所以,應該看到,工具理性還是讓人取得一定的確定性的,不再讓盲目的自然力量來統治自己了,雖然這個工具理性變成了新的統治人的力量。從主體出發的確定性、真正的確定性,只有在自由王國建立起來的時候才能實現,而這個自由王國只有建立在必然王國的基礎上,才能繁榮起來。在必然王國的彼岸,作為目的本身和人類能力的發展的自由王國,只有在由必需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終止的地方才能開始,個體獲得了極大的自由,個體可以確定自己的生活,出于主體內在要求的現實的確定性才能真正的發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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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
[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
[8]吳曉明.論馬克思對現代性的雙重批判[J].學術月刊,20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