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舟
(華東師范大學 中文系,上海 200241)
清初之宋詩派詩人,若以創作成就而論,當首推查慎行。《四庫全書總目》評其詩曰:“明人喜稱唐詩,自國朝康熙初年窠臼漸深,往往厭而學宋。然粗直之病亦生焉。得宋人之長而不染其弊,數十年來,固當為慎行屈一指也。”[1]2352在乾隆時期,以紀昀為代表的四庫館臣們在詩學觀上多尊唐而抑宋,對于慎行“得宋人之長而不染其弊”的評價,可謂是格外的褒揚。
一
查慎行三十歲之前,行跡多不出鄉里;康熙十八年(1679)和康熙二十二年(1683),他先后入于同邑楊雍建與族父查培繼幕中,舟車南北;康熙二十三年(1684),查氏入都游于太學;康熙二十五年(1686),他受聘為相國子揆敘之館師。雖然其后多年,查氏困頓于場屋,至康熙四十二年(1703)方登進士,但長期的京師生活使之有機會與都內名士廣泛酬唱交接。查氏活躍于京師并漸以詩名于壇坫之時,正值宋詩風式微,而王士禛始以神韻說流布天下之際。慎行作為宋詩派中的一員,卻并未趨從于時風,或是執著于宗唐師宋、格調神韻等詩法之爭,而是一以貫之地主張兼采于唐宋,并以情志為先導的詩學觀念,這和他早年所受的詩學熏陶密切相關。
清初的宋詩好尚先是由錢謙益發起,進而及于黃宗羲、吳之振、呂留良等人;吳之振攜《宋詩鈔》入京后,再經由王士禛之推介興起于北方士大夫之中。可以說,在清初宋詩風傳播的過程中,存在一個以東南一帶遺民為主的群體與一個以北方京師官僚士大夫為主的群體。宋詩風的傳播,是由南方而及于北方,由草野而及于館閣的,而以黃、呂、吳為代表的浙省詩人在這一過程中當居首功。查慎行為黃宗羲之及門弟子,與吳之振、呂留良亦有交接,有此大的詩學環境,查氏的詩學選擇也就不難理解了。
查慎行青少年時期,即從游于其丈陸嘉淑門下。陸嘉淑,(1620-1689),字子柔,又字孝可,號冰修,又號射山,晚號辛齋,浙江海寧人。明季諸生。康熙十八年(1679)舉薦博學宏詞,力辭不就。以詩文名于一時。陸嘉淑是查慎行的同里前輩,亦是復社名士,他同慎行之父查崧繼,及族中長老如查繼佐、查培繼皆相友善。查培繼曾館于陸嘉淑之帶星堂,順治三年(1646),江上兵潰后,在魯王朝中任職的查繼佐潛歸鄉里,所居亦與嘉淑比鄰。其時除查、陸二氏外,與之卜鄰的還有潘廷章、沈商書、沈亮宋等一干文士,諸人往來無間,“行吟互答,極一時文燕之盛”[2]357。陸嘉淑與查崧繼兩家指腹為婚,在慎行襁褓之時就已為之定下終身,可見友情之深篤。入清后,陸嘉淑以遺民游于大江南北,一時名士多與之交。
在鄉邑時,陸氏還與黃宗羲兄弟、呂留良、吳之振等相善。順治十七年(1660),呂留良與黃宗炎、黃子錫、高旦中、朱聲始等,相約賣藝,鬻售字畫方印,并有《賣藝文》之作。這一次的賣藝之舉,是遺民群體表達他們與清政府不合作、不妥協態度的一種方式,在當時引起了很大的轟動。次年,陸嘉淑、黃周星等亦參與其中,其聲勢愈盛。康熙二年(1663),黃宗羲、吳之振等人集于呂留良宅中,開始編選《宋詩鈔》。陸嘉淑時常過訪,與眾人在呂氏力行堂中分韻賦詩,情誼歡洽。康熙七年(1668)、康熙十六年(1677)及康熙二十三年(1684)間,陸嘉淑曾三入京師,同王士禛、施閏章、梅庚、邵長蘅、朱彝尊、周筼等都內名彥過從甚密,為連接南北詩壇一重要人物。由于鄉風之濡染,陸氏論詩亦親近于宋,在宗宋詩風由南及北的傳播過程中,其以南人之身份活躍于北方詩壇,客觀上對宋詩派的發展壯大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如康熙七年(1668),陸氏首次入京,有詩《與王阮亭》云:
風雅歷綿祀,遺芳一何繁。
無論漢唐彥,變化難具言。
揚波挹其瀾,豈必卑宋元。
鮮妍楊誠齋,沉至虞道園。
吾家老放翁,筆力差瀾翻。
盛明起諸子,才力洵絕倫。
欲使百家廢,坐令群論喧。
不聞杜少陵,倔強妄自尊。
陰何與虞鮑,時時見推論。
蜩螗沸排擊,大雅迷荒屯。
矯矯王儀部,沉博破其藩。
網羅八代遺,英華列便蕃。
朗然發光耀,如映朝日暾。[3]
其時《宋詩鈔》之編撰尚未完成,京內并無討論宋詩之氛圍,陸氏為宋、元詩歌張目,在北方詩壇可謂是開風氣之先。
陸嘉淑之推舉宋詩,還根源于其注重詩歌之個性精神,主真重變的詩學追求,有謂:
詩文須覺此時必有此集方足傳。蓋李、杜變六朝,故不可無李、杜;韓、白變李、杜,故不可無韓、白。宋之蘇、黃、陳、陸皆然。今予所作,既不能自立門戶,又恥學一家言,奚足傳后世耶?[3]
在陸氏看來,無論是唐詩還是宋詩,都是詩歌發展因變的產物。后代的詩歌,只有在廣泛學習借鑒前人的基礎上,反映出各自時代的風貌,即“此時必有此集”,才能充分體現詩歌本身的價值所在,符合詩歌發展的內在規律。在為慎行《慎旃集》所作序中,他則反對強分唐宋、各為門戶,而以情志為詩文之先導,曰:
今之稱詩者,挾持唐宋,頌酒爭長,各為門戶,余竊以為皆非也。夫詩何分唐宋,亦別其雅俗而已。古之詩人,其志潔,其行芳,自托于芝蘭芳草,而絕遠蕭艾。故雖至坎壈失職,欲曲于傾舟駭駟之途,而耿介特立,終不移于頹俗。以此求之,陶彭澤、杜浣花之流,操持卓犖,磊砢傲兀,凜凜皆有國士風。故其為詩,迥然自遠于俗。即白分司諷喻、閑適諸篇,言近指遠,一唱三嘆,真得風人之遺,與元亮、子美同其根柢,而不知者妄謂之俗。呼呼!耳食拘墟之徒,又豈足與論六藝之旨趣乎?[4]1756-1757
其序中稱賞陶、杜“迥然自遠于俗”之語,也可謂是陸氏詩學精神的自我寫照。查慎行從之學詩,亦經其介紹,得以結識黃宗羲、呂留良、吳之振等前輩詩人。康熙十二三(1673-1674)年間,吳之振由京師返回鄉里不久后,查慎行就親往黃葉村莊,問詩于吳氏。吳之振《次韻答鹽官查夏重》有云:
支戶溫經可雀羅,朅來好友共編摩。
探花不惜沖泥去,問字還期載酒過。
藥里關心春事少,詩囊壓擔客愁多。
論詩別藥吾無讓,其奈難留十日何。[5]709查慎行詩集之編,始于康熙十八年(1679),在此之前,其于吳之振投贈之什已不可考。但從吳氏詩中,可略見查氏當日問詩之情景。至康熙十九(1680)、二十年(1681)間,慎行隨楊雍建至黔,與吳氏之間仍有詩書往來,吳氏有《次韻答查夏重黔中見懷》之作,詩云:
讀易閑工可織簾,暫勞心力得相兼。
撫躬我已違時好,開口君應避俗嫌。
才士風懷原跌宕,天涯詩律益精嚴。
驅車弗嘆棲棲者,為語前賢突不黔。[5]750宋詩風在康熙十年(1653)吳之振攜《宋詩鈔》入都后在京內漸興,至康熙十九(1680)、二十年(1681)間,其影響進一步擴大,并于此時達到一個高潮。但是,從吳氏贈答慎行的詩中,我們并沒能感受到宋詩盛行之情況。相反,他卻以“違時好”之非主流自居,并勸勉查氏當“避俗嫌”。僻處于浙北鄉野的吳之振并不知曉,此時京師的詩壇狀況已不是十年他前攜《宋詩鈔》入京時,希求一二知己能知賞其音的狀況了。不僅是《宋詩鈔》庶幾“戶有其書”,都內士人名流也競以夸談宋詩為尚。宋詩風在都內的大盛,多得益于王士禛的揄揚與引導,其中具體之過程,蔣寅先生在《王漁洋與康熙詩壇》一書中已有詳述,此不贅談。蔣先生對于宋詩派興衰的表述,主要是根據以京師為中心的北方詩壇為觀照作出的判斷。但從吳之振贈答慎行詩篇所透露出來的情緒中,我們卻可感受到,在清初宋詩風真正發祥所在的東南江浙一帶詩壇,宋詩之影響卻未有如京師般熾烈。吳之振、黃宗羲等宋詩派詩人,在北方詩壇宋詩風最盛行的階段,在東南的詩壇上亦未聽到太多共鳴的聲音。他們對于宋詩的愛好,依然是一種小眾的選擇。因此,慎行能避于時俗,違于時好,則愈加顯得可貴。
康熙十五年(1676),黃宗羲至海昌(今浙江海寧),由于查慎行之父查逸遠與岳丈陸嘉淑同黃氏的交往,慎行有機會親炙于黃氏門下。當其時,與之同時受業的,還有其弟查嗣瑮以及包括《宋十五家詩選》編者陳訏在內的共十五名士子。黃宗羲此次在海昌淹留任教不過數月,但是他對這批門下弟子產生的影響卻是深遠的。慎行晚年在致陳訏《次韻酬陳宋齋拙集見寄之作》詩中有謂:“師門昔多士,存者今才五。相去復參商,雞鳴感風雨。”[4]1651后自注云:“同邑受業梨州先生之門者凡十五人,今唯宋齋、廷益、梅溪、余及德尹在耳。”[4]1651又有云:“草木年隨草木儔,師門昨夢感同游。”[4]1667其師友同門之情,幾歷五十載而彌新。黃宗羲在海昌之時,傳授的內容主要以文章經術為主,但是在授業之暇,他亦常同弟子友朋們講論詩道,以詩相和,今《南雷詩歷》中保存有如《九日同仇滄柱陳子棨子文查夏重范文圍出北門沿惜字庵至范文清東籬》、《海鹽同彭駿孫陳緯度觀海》等篇,都是當時之作。
黃宗羲以學術氣節名動天下,而其詩名往往為之所掩。事實上,黃氏是清初宋詩派的中堅人物,也是有清一代影響廣泛的浙詩派的開山之祖。錢鐘書先生雖不喜梨洲之詩,但對其在當時詩壇獨辟蹊徑的開創之功卻是肯定的,其《談藝錄》中有云:“梨洲自作詩,枯瘠蕪穢,在晚村之下,不足掛齒,而手法純出宋詩。當時三遺老篇什,亭林詩乃唐體之佳者,船山詩乃唐體之下劣者,梨洲詩則宋體之下劣者。然顧、王不過沿襲明人風格,獨梨洲欲另辟途徑,尤為豪杰之士也。”[6]144黃宗羲論詩注重性情,反對獨尊唐詩,強調詩歌隨時代人心的不同而產生的發展變化,謂:
夫詩之道甚大,一人之性情,天下之治亂,皆所藏納。古今志士學人之心思愿力,千變萬化,各有至處,不必出于一途。今于上下數千年之中,而必欲一之盛唐。盛唐之詩,豈其不佳,然盛唐之平奇濃淡,亦未嘗歸一,將又何所從耶?是故論詩者但當辨其真偽,不當拘以家數。[7]203-204
在《張心友詩序》中,他為宋、元詩歌辯護,反對以格調論詩之高下,而主張以性情辨詩之真偽:
余嘗與友人言詩,詩不當以時代而論,宋、元各有優長,豈宜溝而出諸于外,若異域然?即唐之時,亦非無蹈常襲故、充其膚廓而神理蔑如者,故當辨其真與偽耳。圖一聲調之似而優之、而劣之,揚子云所言伏其幾、襲其裳而稱仲尼者也。[8]48黃宗羲論詩最有力之處,在于他不僅僅是將詩歌作為一種文學形式,簡單地就詩論詩;而是將詩道與治道并論,進而將儒者人格與士人精神傾注其中,提倡一種“真氣淋漓”的詩歌。這就從根本上打破了自明以降詩歌拘束于格律聲調,尊唐貶宋乃至唯盛唐是法的偏弊。
二
黃宗羲、吳之振、陸嘉淑等詩人以性情為先、不以唐宋畫地自牢的詩學觀,體現出了清初浙詩派的基本特征。受其浸染,查慎行的詩論也非常顯著地與其前輩鄉賢們表達出一種共同的論調。在《王勇濤懷古吟序》中,他強調了性情之于詩歌的先導性地位:
今古詩人多矣,乃代不數家者,夫豈排比鋪陳、格律音調已哉?當其始,必別有一團英爽精奇、不可磨滅者,得于天、成于學而藏于胸久矣,觸事成詩,蓋其余業也。善讀者窺之隱隱隆隆、磅礴蘊結,究歸自然,乃知可與天地古今相終始,作者難,讀者豈易哉?漢魏唐宋以迄今,一也。[9]排比鋪陳、格律音調等屬于詩歌形式技巧方面的內容本該服務于詩歌情志的表達與抒發,而不是反客為主地成為詩歌創作的前提。清初詩壇,云間、婁東諸派復承明七子余緒,注重詩歌的高華聲調、博大氣象。但是,對格調聲律的過分強調易使詩歌陷入到形式主義的泥淖中去。查氏所論承黃宗羲之說,復將性情結合以學問,即以所謂“得于天、成于學”者作為詩歌創作的先決,對詩壇的不良傾向提出了具有針對性的見解。
在《吳門喜晤梁藥亭》一詩中,查氏則主張詩歌當兼宗于唐宋:
知君力欲追正始,三唐兩宋需互參。
皮毛洗盡血性在,愿及有志深劘勘。[4]104梁藥亭即是與陳恭尹、屈大均并稱“嶺南三大家”的梁佩蘭。梁佩蘭(1629-1705)字芝五,號藥亭,廣東南海人,名于詩,有《六瑩堂集》。此詩作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時查氏游于吳門,而梁氏則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赴京會試,落第還鄉時與查氏相遇。梁氏為慎行前輩詩人,但觀慎行詩中對梁氏勸勉之口吻,卻有一種當仁不讓之概。梁氏詩歌,早年師法七子及高棅等閩中十子一路,以唐音為宗,后漸轉益多師,能兼采于唐宋。張尚瑗在為《六瑩堂集》所作序中稱:“本朝三十年前,蒙叟之旨未暢,學詩者猶王、李也。洎今而宋、元詩格家喻戶曉。藥亭之為詩,名理于《莊》,旨趣于《騷》,而筋力于《選》,故不猶依傍宋、唐門戶者。然其少作,間亦馳驟于十子、七子之間;晚年與新城、商丘諸先生游,則時時瓣香韓、蘇,示能兼長。”[10]177新城、商丘即王士禛與宋犖。鄧之誠先生《清詩紀事初編》有類似之記述,只是人物有所出入,其云:“佩蘭才大無垠,早歲之作,尚不脫七子窠臼,及交王士禛、朱彝尊,始參以眉山、劍南。”[11]986按今查之,朱彝尊素來反對宗法宋詩,故兩家所陳,當以張氏為準。梁佩蘭于順治十四年(1657)即中得解元,但其后一直失意科場,直至康熙二十七年(1688)方成進士,供職于翰林。梁氏在都內多年,受時風熏染,詩歌風格產生變化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但是,考察梁氏詩風轉變的過程,同樣也不能忽略如查慎行等南方浙派詩人對之產生的影響。查氏在贈詩于梁佩蘭之次年方才首次入京,對于彼時都內日趨激烈的唐宋詩爭端并無深刻的了解。但是,他在詩中“三唐兩宋需互參”的觀點表明,在踏入主流詩壇之前,查慎行就已經具備了成熟而持正的詩學見解,這也使得他日后沒有陷入到詩壇的門戶之爭中去。陸嘉淑、吳之振、黃宗羲等在查氏詩學啟蒙階段的引導,奠定了他一生詩學思想的基調。
查慎行還曾選取陶潛、李白、杜甫、韓愈、白居易、蘇軾、王安石、朱熹、謝翱、元好問、虞集等各代詩人詩集以及《瀛奎律髓》加以評點,后乾隆年間張載華輯之成書,合為《初白庵詩評》;在是書卷首纂例中,張氏稱:“初白先生博覽載籍,自漢、魏、六朝、唐、宋、元、明諸家詩集,尤為融貫。每閱一編,必有評語,真所謂一字不肯放過也。”[12]這些也都反映了慎行不以時代為分限,博覽縱觀、兼采眾長的詩法取向。
三
雖然查慎行理論上主張兼宗并采,但是在其實際的創作實踐中,由于個性和氣質的原因,他則更親近于宋詩,尤其是受到蘇軾的影響很深。沈德潛《清詩別裁集》中稱慎行“所為詩得力于蘇,意無弗申,辭無弗達”[13]345,他晚號初白老人,便是取蘇軾《龜山》詩“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14]60之意。
從康熙十二年(1673)起至康熙四十一年(1702),慎行幾窮半生之力,完成了《蘇詩補注》五十卷之編撰。在清之前,比較流行的蘇詩注本為宋人王十朋的《東坡詩集注》,但是王注訛誤疏漏之處較多。清初宋詩風漸興后,對于宋代詩人詩文集的搜集整理也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康熙十四年(1675),時任江蘇巡撫的宋犖囑幕客邵長蘅以宋人施元之的蘇詩注本為藍本,重訂《施注蘇詩》,欲正王注之錯亂。但由于草率成書,是書并未有見得高明于王注。慎行素嗜東坡詩,又不滿于王、施二注之陋,便以補注蘇詩為己任,廣為搜訂,以成《蘇詩補注》。《四庫全書總目》稱:
初,宋犖刻《施注蘇詩》,急遽成書,頗傷潦草。又舊本霉黯,字跡多難辨識。邵長蘅等憚于尋繹,往往臆改其文,或竟刪除以滅跡,并存者亦失其真。慎行是編,凡長蘅等所竄亂者,并勘驗原書,一一釐正。又于施注所未及者,悉搜采諸書以補之。其間編年錯亂,及以他詩溷入者,悉考訂重編。凡為《正集》四十五卷,又補錄帖子詞、致語、口號一卷,《遺詩補編》二卷,他集互見詩二卷,別以《年譜》冠前,而以同時倡和散附各詩之后。雖卷帙浩博,不免牴牾,……然考核地理,訂正年月,引據時事,原原本本,無不具有條理。非惟邵注新本所不及,即施注原本亦出其下。現行蘇詩之注,以此本居最。區區小失,固不足為之累矣。[1]2065
查氏的補注,雖然尚有瑕漏之處,但是在當時,已代表了蘇詩注本的最高水準。這除了展示出慎行學力之精湛,窮三十年之功以注蘇詩的行為本身也可看出他對于東坡的敬慕之深。
除蘇軾外,慎行于宋詩人中較為推崇的是黃庭堅,在《初白庵詩評》中,他評黃氏詩曰:“涪翁生拗錘煉,自成一家,值得下拜,江西派中原無第二手也。”[12]黃庭堅是宋詩中影響最大的江西派之代表人物,慎行推重山谷,但卻不喜江西派。江西派后學趙蕃有《初十日早立寺門作》一詩,詩云:
春天陰晴無定姿,陰云未卷晴風吹。
青山表見花顏色,綠竹增添鷺羽儀。
郭外不知誰是主,眼中今日我題詩。
人生何物非郵傳,敢謂吾廬不在茲。
此詩被方回收錄在《瀛奎律髓》中,查氏評斷其詩云:“三、四俗調,‘表見’、‘增添’四字尤淺而俗,此吾所以不喜江西派也。”[12]在他看來,江西派在某種程度上,是同淺近鄙俗等詩病劃上等號的。肯定黃庭堅而否定江西派,也是清初宗宋詩風中的一種普遍現象。王士禛詩云:“涪翁掉臂自清新,未許傳衣躡后塵。卻笑兒孫媚初祖,強將配饗杜陵人。”[15]371這種觀念的產生,最早可以追溯到元遺山“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16]339的表達。黃庭堅在宋詩中的意義,正在其能掉臂自新,獨張一幟,以高老生硬、傲兀奇崛之風格,于唐人淹熟中別開生面,成為宋詩最具代表性的詩人之一。但是江西派后學,只注意在形式技巧上模仿黃庭堅的遣詞造句,所謂“奪胎換骨”、“點鐵成金”之法,缺乏自我創新之精神,使詩歌徒有新異之形而無獨造之神,陷入另一種形式主義的弊端。這也是后人往往獨舉黃庭堅,而與江西派劃清界線的緣由。查慎行尊涪翁而輕江西派,也是與他意主獨創、不事模擬的詩學思想分不開的。
關于查慎行的詩歌,尤其是其近體詩,一直以來被認為受到陸游的影響很深。但仔細辨析查氏詩論,可以發現他對于陸游的詩歌并無十足的好感。《四庫全書總目》稱:
集首載王士禛原序,稱黃宗羲比其詩于陸游。士禛則謂“奇創之才,慎行遜游;綿至之思,游遜慎行”,又稱其五七言古體有陳師道、元好問之風。今觀慎行近體,實出劍南,但游善寫景,慎行善抒情,游善隸事,慎行善運意,故長短互形,士禛所評良允。至于后山古體,悉出苦思,而不以變化為長;遺山古體,具有健氣,而不以靈敏見巧,與慎行殊不相似。核其淵源,大抵得諸蘇軾為多。[1]2352
四庫館臣于此不查,王士禛序中將查氏比于陸游的,實是黃宗羲之弟黃宗炎。王士禛的原序是這樣的:
姚江黃晦木常題目其詩,比之劍南,余謂以近體論,劍南奇創之才,夏重或遜其雄,夏重綿至之思,劍南亦未之過,當與古人爭勝毫厘。若五七言古體,劍南不甚留意,而夏重麗藻絡繹,宮商抗墜,往往有陳后山、元遺山之風。后山凌厲峭直,力追絕險,遺山矜麗頓挫,雅極波瀾,吾未敢謂夏重所詣,便駕前賢,然使放翁、后山、遺山諸公于今日夏重操蝥弧以陪敦盤,亦未肯自安魯鄭之賦也。[4]1753
晦木即是黃宗炎之字。王士禛的這篇序作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準確地說來,此序是為查氏的最早的一部詩集《慎旃集》所作。因此,漁洋對慎行的詩歌評價,并不是建立在對其詩歌的整體認識之上的。
查氏在對《瀛奎律髓》中陸游的詩歌進行點評時,曾表達過自己的看法。如評陸游《入城至郡圃及諸家園亭游人甚眾》謂:“劍南詩非不佳,只是蹊徑太熟,章法句法未免雷同,不耐多看。”[12]又如評《小舟游西涇度西江而歸》一首之頷聯“聊乘瓜蔓水,閑泛木蘭船”時謂:“‘瓜蔓水’、‘木蘭船’作對固然佳,但學詩若靠此等字樣,進境便難。”[12]在慎行眼中,放翁詩歌的弊端在于套路太熟而缺乏新意,效仿者也因之易落入所謂的“淺易蹊徑”,這也是很多宗宋詩者尤其是宗劍南者受到詬病的重要方面之一。
查氏的詩文中極少表達自己的詩學思想,而其詩歌觀念多散見于他對歷代詩歌的評點之中。他對《瀛奎律髓》的點評,發生在其晚年歸田之后,代表了他比較成熟的詩學觀,如張載華在纂例所言:“《律髓》評點,系先生晚年家塾課本。學詩津逮,至舍筏登岸。此中三昧,盡在是矣。”[12]關于查慎行與陸游的風格差異,嚴迪昌先生在《清詩史》中有過精當的辨析,其結論云:“如果說陸游詩最明顯的藝術特征是腴潤,查慎行詩則顯得棱芒四出。放翁色調較暖,初白色調偏冷;放翁詩多軟彈性,初白詩以硬彈性見長。”[17]593拋開查、陸二人的在風格方面的客觀差異,就查氏主觀而言,他亦是不主張學陸的。
查慎行的出現,可以認為是對康熙年間這場盛大的宋詩運動的一個總結,他用自己的詩歌成就,為清初之宋詩派樹立了一個楷模。同樣,他的詩學理論雖篇章不多,卻也展現出清初宋詩派乃至浙詩派的某種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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