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賢明
要真正把基礎性制度落在實處,關鍵就是要把人放在第一位,改變“要煤不要命”的思維,改變“人命可以買”的理念。
頻發的礦難在某種程度上挑戰著人們的同情心。對遇難礦工的哀悼與嘆息,持續時間越來越短,甚至有麻木之感。這次平禹礦難之所以引起廣泛關注,很大程度是因為前幾天智利大營救給人們留下深刻印象。人們善良地認為,可以從中學到一些東西。但平禹礦難的結局卻依然讓人們無法樂觀。根治礦難成為發展進程中的一個難題。
應當說,我們在根治礦難方面,不是沒有下工夫,不是沒有想辦法。但詭異的是,新出臺的政策總是被時隔不久的新一起礦難證明無效或者效果不佳。
我們認為,礦難是因為民營中小煤礦管理不善,因此推進煤礦整頓,某些煤礦大省甚至強力推進煤礦兼并。但近幾年大型或特大型礦難,恰恰是發生在國有大型煤礦。
我們認為,礦難是因為礦工生命太便宜,因此我們提高了遇難礦工的補償標準,有的地方甚至賠付到60萬。但礦難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出現了“利用智障制造礦難發財”等荒唐現象。
我們認為,礦難是因為問責不到位,因此我們推出了一把手問責制,推出“領導下井”的措施。越來越多的領導因為礦難受到免職;而已有煤礦副總工程師下井帶班,同樣發生礦難,并且在事故中遇難。
我們認為,礦難是因為技術不先進,因此我們加強了安全設施設備的更新,監測監控系統、井下人員定位系統、緊急避險系統、供水施救系統和通信聯絡系統等技術裝備都被強制要求安裝。可是先進的技術并沒有挽救更多的礦工生命。
我們甚至認為,礦難是因為主管部門級別不夠高,難以統籌協調,因此我們把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總局提高到正部級。可是正部級的國家安監局還是疲于應付礦難,充當救火員的角色。
還會有更多的理由解釋礦難,比如中國目前還處于以煤為主的能源消耗階段;比如從國際經驗上說,日本也曾經歷了采煤高死亡率的階段。但不斷發生的礦難卻告訴我們,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以此為解釋,只會帶來一個結果:用新礦難中礦工的鮮血來證偽這些原因。
分析目前所有的礦難,可以找到若干個“如果”。在平禹礦難中,如果在22小時之前發現瓦斯濃度過高時就采取措施;如果在進行瓦斯突出處理的時候,盡快撤離礦工,那么最后的慘劇就不會發生。可是問題在于,為什么這么多“如果”在現實中沒有發生?
原因很簡單,所有的“如果”要發生,必須有一整套完善的基礎性制度作支撐。例如,最基礎的就是瓦斯預警制度和緊急撤離制度。礦工在井下最先感知瓦斯濃度,瓦斯監測員時刻監測瓦斯,兩者對現實情況最為熟悉。所謂的基礎性制度就是,兩者之一在感知瓦斯濃度過高時,都有權作出緊急撤離的決策,而不是等待來自地面領導的指令。但是,就是這樣最基礎的制度,在很多煤礦中都不存在。據媒體披露的信息,在緊急情況下,瓦斯監測員有權下達撤離命令,不需要層層申報。但是,瓦斯監測員的撤離權限早就被礦方收回了,更不要說礦工的自主撤離權。
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們要治理礦難,領導下井不一定是一個充分必要條件。重要的是構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基礎性制度,這些制度在平時毫不起眼,但在關鍵時刻卻能發揮關鍵作用。
構建這些基礎性制度并不難,不存在資金或者技術上不可逾越的障礙。但是否愿意構建這些基礎性制度,卻反映了一些領導人的發展理念。相當多的礦難,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因為趕產量、趕進度而忽視了安全生產。要使這些基礎性制度發揮作用,重要的是實現發展導向的轉變,從追求物的增長轉變為促進人的發展,真正走科學發展的道路。
十七屆五中全會提出,“堅持發展是硬道理的本質要求,就是堅持科學發展,更加注重以人為本”。在某種意義上,礦難是“不科學發展”的樣本,甚至是“反科學發展”的樣本。要真正把基礎性制度落在實處,關鍵就是要把人放在第一位,改變“要煤不要命”的思維,改變“人命是可以買”的理念。
為此,整個社會需要形成“要平安的煤產品,而不要帶血的煤產品”的基本理念,由此倒逼企業轉變發展導向,真正把“安全第一,生產第二”落在實處,才能使基礎性制度真正發揮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