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里的二十多個學生,大都是各個劇團的名角,以前,大家都是在各自的劇目中挑大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個世界,平時交流的時間很少。可是研究生班的學習,卻讓我們都聚在了一起。藝術不是閉門造車,需要有交流碰撞,才能產(chǎn)生創(chuàng)意的火花。
——袁慧琴
人物簡介:袁慧琴,首屆中國京劇優(yōu)秀青年演員研究生班學員,工老旦。現(xiàn)國家京劇院國家一級演員
《契丹英后》里蕭太后之雍容、《對花槍》中姜桂芝之激越、《楊門女將》里佘太君之堅忍,《哥哥走西口》常母的柔情、《火醒神州》中慈禧的豐富……京劇舞臺中的諸多角色,在袁慧琴的演繹下,一個個都成為舞臺經(jīng)典。袁慧琴也在精準,投入地詮釋這些角色后,在名角兒輩出京劇行當中,榮膺“千面老旦”的封號。
演員其實像一棵樹,繁枝葉茂是演員的可塑性,樹干則是演員的本色。舞臺上的各種角色演繹是演員的延伸,自身的性格特質則是演員的支撐。褪去舞臺濃妝,拋開角色特征,舞臺下的袁慧琴是一個溫婉,大氣,優(yōu)雅的女子,美麗與堅韌是她性格中的底色,唯有此,她才可以將各式各樣經(jīng)過人生歷練,有過無數(shù)人生閱歷的“老旦”演繹到位。
青研班的成長
生活中,一個女子的一生大都會經(jīng)歷從花旦到青衣再至老旦的演變過程。舞臺中的角色卻可以略過歲月的沖洗,直奔目的地。袁慧琴的“老旦”生涯,就開始于懵懂青蔥的13歲。在花旦的歲月里唱著老旦的唱腔,那時的袁慧琴還無法體會角色演繹之妙。卻知道要將一個唱詞,一個動作表演到位,如此,才不辜負師長父母的期許。
13歲考入湖北宜昌市京劇團學員班,17歲作為班里唯一一名學員被送入北京學習深造,拜師李金泉門下。1987年考入中國戲曲學院表演系大專班繼續(xù)深造。從李金泉、楊韻清等老師學習。學習《李逵探母》、《罷宴》、《徐母罵曹》、《滑油山》等諸多傳統(tǒng)劇目,打下良好基礎,1990年畢業(yè)留校在實驗劇團任演員。1990年出演新編古代劇《契丹英后》,廣受好評,開始在梨園界嶄露頭角。袁慧琴的演藝道路,可謂一帆風順。
“李金泉老師,為我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袁慧琴回憶自己的成長之路,感慨萬千。李金泉,京劇界著名老旦演員,自17歲袁慧琴進京,便拜師門下,在李金泉身上,袁慧琴不僅在專業(yè)技巧上有了長足的突破,也學會了用更為寬廣的角度看待問題。
在袁慧琴的學藝生涯中,中國京劇優(yōu)秀青年演員研究生班(簡稱“青研班”)的三年學習是一筆不容忽視的成長財富。“青研班”首次招生是在1996年,當時要在全國范圍內(nèi)選拔一批功底好、有潛力、有一定知名度的京劇優(yōu)秀青年演員,有計劃地組織他們到高等院校進修深造。袁慧琴是首批學員中的一個,而且,是唯一的老旦。
“進入青研班需要專家的推薦與理論課的考核,”袁慧琴說:“專家推薦意味著需要有業(yè)內(nèi)人士的認可,理論考試則必須是自己考過才行。”經(jīng)過層層選拔考核,袁慧琴成為首批26名學員中的一員。
“青研班”的三年,不是外人想象的,只是簡簡單單地拿個碩士文憑,那是實實在在的學習。三年的教學,是嚴格按照學校頒布的教學大綱來完成的。既有專業(yè)課的提高,也要有理論思想方面的學習。
“專業(yè)技能方面的學習都是一對一的,而且,都是名家指導。”這讓袁慧琴受益匪淺。與之前的專業(yè)學習有何不同?袁慧琴想了想,說:“比以前更難了。”難在何處?是可提升的空間小了,但是卻還要精益求精地向上拔高,付出的努力可想而知。
如今的袁慧琴,人們喜歡冠以“學者型演員”的稱謂給她。袁慧琴謙虛地笑:“距離學者,我還有差距,但是這是我努力的目標。”虛心中飽含信心。學者型演員根基的奠定,也是在“青研班”。那時,文化理論課是學習的一個重要方面,戲劇史,文化史等都是她們學習的內(nèi)容,從專業(yè)的京劇圈子中跳出來,縱學中西文化,在歷史人文的滄海中,汲取文化的營養(yǎng),學會了用一種宏大的視角去解讀社會,進而提高對人物的理解力,無形中提高了演員的舞臺感染力。
一個有趣的話題是,在上研究生班的英語課時,每個人都要選擇一個自己喜歡的英文名字,袁慧琴毫不猶豫地選擇了“LILY”,百合的英譯詞做她的英文名。直到如今,如果聽到電話中有人向她沖口而出“LILY”,不用說,那一定是研究生班的同班同學。學習英語,貌似對傳統(tǒng)京劇的技藝提高并無裨益,但卻為演員打開了外面世界。至少,提供了一種可供選擇的工具。誰說英語的應用不可能出現(xiàn)在京劇劇目中?拋開袁慧琴每年幾次的出國演出中,英語對生活的幫助,今年,在她最新上演的《曙光紫禁城》中,慈禧太后與德齡公主之間有大量的對手戲,德齡公主的初出場,便伴著清脆流利的英語念白。盡管慈禧太后的扮演者袁慧琴不用親自說英語,但是在傳統(tǒng)的京劇劇目中添加一些英文念白,這種大膽地在傳統(tǒng)中的創(chuàng)新,或許,某種程度上,也得益于青研班開闊的學習視野。
三年的學習轉瞬即逝,留給袁慧琴的是一生無法磨滅的記憶。“班里的二十多個學生,大都是各個劇團的名角,以前,大家都是在各自的劇目中挑大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個世界,平時交流的時間很少。可是研究生班的學習,卻讓我們都聚在了一起。”袁慧琴的博客里,至今保留著幾篇回憶同學情深的文章。“藝術不是閉門造車,需要有交流碰撞,才能產(chǎn)生創(chuàng)意的火花。”
演員,比的是文化
“一個演員,最終要靠自己的作品說話。”盡管表演獎,一等獎,金獎,梅花獎,飛天獎等等名目繁多的獎項俱都收之麾下,袁慧琴依舊保持著盛譽之下難有的清醒。“我們這一代人,承擔的責任就是承上啟下,如何將京劇這一優(yōu)秀劇種傳承下去?這是我們需要面對的大課題。”傳承,是袁慧琴喜歡提及的,無形中,她已然將自己置身于歷史的責任感之中,她不僅僅只是一個演員,她是京劇劇目演變傳播中的一枚接力棒。“現(xiàn)代戲和新編歷史劇的表演要求貼近生活,以適應當代觀眾的審美習慣,這其實是意味著戲曲的變革,更直接地說,是要求演員既不拋離傳統(tǒng)又得以在表演上予觀眾耳目一新的感受。固守傳統(tǒng),只會令這些戲新瓶裝舊酒;拋離傳統(tǒng),又會使京劇失掉它那特有的傳統(tǒng)魅力。”在研究生畢業(yè)論文中,袁慧琴如是寫道。
一個演員,演好傳統(tǒng)曲目并不難,難的是如何在傳承中如何創(chuàng)新?愛思考的袁慧琴很早就開始在自己的“老旦”行當中進行突破。因此,有了英武雍容的蕭太后,才有了英姿勃勃的佘太君,以及情感豐富,人物形象飽滿的慈禧。
在“青研班”學習時,袁慧琴就有了想要塑造一個人性化的慈禧的念頭。九十年代中后期,也正是清宮戲最為盛行之時,大量描繪清朝生活劇目的影視劇上演,無一例外地將慈禧塑造為陰險毒辣的政治臉譜人物。袁慧琴卻有自己的考量,盡管慈禧在歷史上惡評如潮,但是她首先也是一個女子,一個母親,一個有血有肉,喜愛琴棋書畫的才女子,這樣的女人,在險象環(huán)生的宮廷之中,歷經(jīng)數(shù)次宮廷政變而不敗,必定有著豐富的情感與思想。
于是,在研究生班學習階段,她業(yè)余時間就泡在圖書館里,翻看關于慈禧太后的所有文字,她翻閱大量清史資料,讀了《慈禧傳》、《清宮秘史》、《御香飄渺錄》等有關慈禧的書籍,并找來當年慈禧的扮演者塑造慈禧這一角色的心得體會的文字以借鑒參考,為理解慈禧這一人物提供了另外一種可供依循的發(fā)展脈絡。通過袁慧琴的努力,《火醒神州》中慈禧的形象不再是單一的陰霾乖戾,而是也有情感,有想法,有思想,有著一切人性弱點的活生生的人。從慈溪二十幾歲演到慈禧垂垂老邁,袁慧琴也完成了“老旦”行當?shù)耐黄疲谠矍俚难堇[下,“老旦”成為介乎于傳統(tǒng)的“青衣”與“老旦”之間的一個新的路子,大大拓寬了“老旦”的戲路。
“當時的學習氛圍也好,在學校的圖書館內(nèi),把自己泡在清史中,對人物的性格把握,歷史環(huán)境等等都有了更深刻的體會。”袁慧琴說。學習,是貫穿于袁慧琴一生的命題,文化修養(yǎng),是袁慧琴的永恒追求。因此,她會如此感念于“青研班”的學習,并從中不斷汲取養(yǎng)分,滋養(yǎng)她日后的演藝事業(yè)。
“我深深的體會到,我的藝術創(chuàng)作也在嘗試著,在借鑒、豐富和發(fā)展的道路上探索著。戲曲需要發(fā)展,傳統(tǒng)戲是前輩藝術家們留下的精華;新編戲是我們運用傳統(tǒng)進一步戰(zhàn)士戲曲魅力的載體,塑造角色更需要演員個人的文化修養(yǎng),新世紀的演員不能只是藝匠或是前輩藝術家們的克隆,時代需要我們承載起戲曲文化傳播的責任,技藝無境,學海無涯。”在“青研班”學習結束的畢業(yè)論文中,袁慧琴這樣寫道。值得一提的是,她的畢業(yè)論文《我對開拓老旦行當表演的認識》,在首屆中國京劇優(yōu)秀青年演員研究生班畢業(yè)時宣讀,同時,在民建委員《文集》中轉載。并收中國戲劇出版社出版的《彩霞集》中。
傳承、創(chuàng)新、文化,是袁慧琴演藝事業(yè)的重心追求,正是由于她有一種承上啟下,將京劇發(fā)揚光大的責任感,她才會在傳統(tǒng)劇目中融入新的元素,力爭賦予京劇鮮活的生命力;也正是她有創(chuàng)新意識,她才會將舞臺上演的劇目通過電視媒介傳播,借鑒現(xiàn)代傳媒力量,用電視劇的形式演繹京劇,為京劇贏得了更多年輕人的喜愛;也正是由于她一直注重文化修養(yǎng),注重內(nèi)功的修煉,她才會將舞臺中一個個歷經(jīng)人世滄桑,情感跌宕起伏,充滿人生故事的女性演繹得淋漓盡致。是那些穿越歲月的老旦賦予了她深邃的人生體驗?還是她豐沛的內(nèi)心與深厚的文化底蘊賦予了這些舞臺角色的燦爛?說不清。
“演員,比來比去,最后比的是文化。”袁慧琴常常用劉海粟的這話題提醒自己,想要在演藝事業(yè)上走得更深更廣更遠,文化內(nèi)蘊的提升與修煉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她會常常與書香為伴,與優(yōu)秀的朋友為伍,她喜歡和積極向上的力量在一起,她愿意張開身上的每一個毛孔,汲取知識之源,并將其中的理解、頓悟,體驗融入角色中,在“學者型”演員的道路上愈走愈堅定。
那個13歲開始唱“老旦”的女孩,從最初的不情不愿流淚痛苦,到現(xiàn)在沉醉其中無法自拔。30余年的光陰,在舞臺上的鎂光燈與生活中的唱念做打的汗水中穿梭而過。少女時代,當同齡女子在享受著“花旦”歲月的蔥蘢,她將自己置身于悶熱難耐的練功房。將自己全身心交付于京劇,為的只是心底里那束小小的火苗,那里始終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要辜負了自己的才華。不要辜負了自己的才華。
世俗生活的繁華,熱鬧,光鮮,孤獨,寂寞,清冷,一切的一切,或許都可以包裹在舞臺中演繹,揮發(fā),沉淀。她是那樣地執(zhí)著,把自己全心交付給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