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靜靜地傾聽母親的描述,畢淑敏這才知道自己在幼年時曾帶給母親那樣的艱難,知道發生在當年的感動源遠流長。她無法想像當年母親是如何抱著自己一路顛簸一路風塵地來到北京的。
孝女、賢妻、良母、是著名作家畢淑敏作為一個女性的家庭角色。她做過多年的兒科、婦產科醫生,同時她也是女兒,母親妻子,她寫作的視角,流露的情感,也有著深厚的女性關懷的意味。
敘談中,看到的是一個本色畢淑敏和她那可敬可親可學的母親,原來畢淑敏不是在用筆書寫自己,而是在用心說話,用生命用愛詮釋著人生的成長密碼。
早年的“幸福記憶”被喚醒
有一年,畢淑敏自敦煌歸來,興奮地同母親談起戈壁的黃沙祁連的雪峰。一直安靜聽她“喋喋不休”的母親,淡淡地插了一句在你才3個月大的時候,我就懷抱著你,走過西域黃沙迷漫的古道。
畢淑敏大吃一驚,從未聽媽媽講過這段往事,母親笑了笑,說:“你生在新疆長在北京。難道你是飛來的不成?當年也沒有火車可坐,從星星峽經柳園到蘭州,我每天抱著你,天不亮就爬上裝貨卡車的大廂板,在戈壁灘上顛呀顛,半夜才到有人煙的地方。你臟得像個泥巴娃娃,幾盆水也洗不出本色……”母親講著講著,眼圈兒不覺得泛紅了。
靜靜地傾聽母親的描述,畢淑敏這才知道自己在幼年時曾帶給母親那樣的艱難,才知道發生在當年的感動源遠流長。她無法想像當年母親是如何抱著自己一路顛簸一路風塵地來到北京的。
畢淑敏突然意識到,在自己和最親近的母親之間,潛伏著無數盲點。畢淑敏說:“我們從小到大最詳盡的檔案,我們失敗與成功每一次的記錄都貯存在母親寧靜的眼中。她是世界上第一個認識我們的人。我們何時長第一顆牙?我們何時說第一句話?我們何時跌倒了不再哭泣?我們何時驕傲地昂起了頭顱?往事像長久不曾加洗的舊底片,雖然暗淡卻清晰地存放在母親的腦海中。
從此畢淑敏愛聽母親講起那過去的事情。“我們像一本沒有結尾的書,每一個符號都是母親用血書寫。”她說,給母親一個機會,讓她重溫創造的喜悅,給自己一個機會,讓我深刻洞察塵封的記憶。
晚年的母親盡管白發滿頭,但頭腦清醒,也很健談,講起過去的事情如數家珍。看著慈祥的母親,聽著她講“那過去的事情”,畢淑敏的心一次一次被打動著。母親曾對畢淑敏講,當年懷上女兒的時候,自己完全吃不下尋常的食品,聞什么都吐。體重銳減,醫生說再不補充營養。大人孩子都有危險,可是,她的父親要率領騎兵到遠方,于是他把照顧母親的擔子交給一個名叫“小胖子”的警衛員。母親曾多次向女兒叨嘮沒有那個老兵,這個世界上可能就沒有我和你了。
原來,母親當時惟一有食欲的是野鴿子湯。為此,小胖子變著法兒打野鴿子,烹飪好后給她喝。母親說起:“懷你10月,我只吃了不到10斤的大米和一點野菜。剩下的營養全靠野鴿子湯支撐。”畢淑敏一追問,才知當年母親吃了數千只野鴿子,便憤憤地說:“你也太能吃了,要是綠色組織知道了,會抗議你沒完。母親有些不服氣,糾正說:“不是我能吃,是你能吃。一旦生下你,我就再也不吃野鴿子了。”這時,畢淑敏憐憫起那些野鴿子來,“不管怎么說,這數字也大得可怕,承受不起”。這成了她心底里的“大罪孽”了,一直耿耿于懷。
畢淑敏出生后,“母親抱著我,住在古老的俄式木屋。夜里我愛哭,母親就徹夜抱著我。母親膽小,不敢點燈,就在漆黑的夜里,守我到天明”。母親無數次的講述歷史之后,畢淑敏對母親說,咱們回一趟新疆吧?去看那木房子和野鴿子。
到1997年夏,畢淑敏和母親回歸新疆之旅終于成行。然而,她的出生地伊寧發生了太大的變化,“從母親茫然的眼神里,我發現她記憶中的伊寧,彷佛是另外一個星球上的地方,同這方土地不搭界”。畢淑敏看到母親低聲自語,憤憤不平,似乎要同歷史討說法。這時,畢淑敏決定放棄尋找,安慰母親說:“不是您記性不好,是這個世界變化太快。”
小時候畢淑敏愛聽母親講有關《林海雪原》和《王若飛在獄中》等故事。畢淑敏的學習生涯是自北京市前進小學開
始的。讀小學的她學習非常認真刻苦,成績一直非常棒,在班上成績常常是第一。小學6年她保持了連續6年的“三好學生”稱號,并擔任班里的班主席和學校大隊長的職務。妹妹記得,姐姐回家做完自己的作業后,還經濟負責檢查和輔導她和弟弟的功課,督促他們的學習。母親為女兒學習優秀懂事乖巧而打心眼里自豪。
那時,老師和家長都對她抱著很大的希望,媽媽希望我做女科學家老師說我適合當記者。而我最想做的是爬電線桿子的女通訊兵,覺得在電線桿子上上上下下很神氣。
如今,母親老了,牙也掉了好幾顆身子也有些傴僂了。但是,畢淑敏看到母親還是那么樂觀,心態還好夢想還在,十分愉悅。在女兒看來,母親的的故事半是講給子女聽半是自言自語,她定在回味自己無悔的一生,然后走好自己以后幸福的路程。隨著母親的講述,畢淑敏早年的記憶被喚醒,開始清晰起來,溫馨的感覺油然而生……
生活的咸淡里體味無價的幸福
畢淑敏盡管出生在新疆伊寧,但籍貫是山東文登。她沒有在山東生活過只是小時候隨父母回老家探親時待過短暫的幾天。前些年,畢淑敏利用自己在山東講學的機會,特地提出去一趟文登。到了老家的村口,只見幾個蔥農正忙著把新挖出土的大蔥進行清洗打捆,滿目蔥綠,春意盎然。畢淑敏走了過去,蔥農一聽說是北京來的大作家,匆匆放下手中的活,圍著她攀談起來。畢淑敏向他們了解了—下大蔥的種植特點與銷售行情,并自己掏錢買了一把大蔥。蔥農說什么也不要錢,畢淑敏卻堅持付費,蔥農最后捱不過畢淑敏,還是象征性地收了費。
到了老家門口,畢淑敏看到一口機井,這是母親故事的井。她想到這家鄉的水定是母親的最愛。就用隨身攜帶的礦泉水瓶子灌了滿滿一瓶家鄉的水。她試著喝了一口,清清涼涼,頓覺心曠神怡,疲勞盡散。她巴不得把家鄉清新的空氣也打包帶回北京給母親,可惜這是做不到的。
“月是故鄉明,水是家鄉甜。”回到北京,母親看到女兒自文登帶來的大蔥與井水,有些激動。大蔥飄出的香味讓母親回味著兒時的生活,純凈透徹而甘甜可口的井水讓老人不禁憶及老家的人與事,割舍不斷的對故里的依戀。
這些年來畢淑敏寫過的數百萬字作品中,然而有關父母的文字并不很多。“不是不想寫,而是因為特別尊崇他們,我的力量還不足以更深刻地理解他們以及他們那一代人,包括他們生活的環境和經歷的年代。這不是一種個人的謙遜而是一種對長輩的敬畏!
好吃的是餃子。有一年,母親親手做好一盒餃子托人從石家莊帶到身在北京的畢淑敏那里。那人叫畢淑敏馬上嘗嘗,因為畢媽媽曾一會怕成了,一會怕淡了,念叨不停,畢淑敏就吃了一口,但“什么滋味都沒嘗出來只覺得喉嚨口很熱,像有塊炭卡在那里,其他感覺都抵不過那熱……”畢淑敏吃在嘴里,感動在心底。
包裹著溫情的餃子,像根心弦,無意間觸及撩撥出的是
曲悠長的旋律。畢淑敏記得,早年受生活條件限制,吃餃子只能捱到年節。平常的日子破天荒地包上一頓餃子,就成了全家人的節日。她記得小時候媽媽和完面后,會把面團搓成長條,然后揪成一個個小面團,放在撒了薄面的面板上,自己用小手搶著要搟餃子皮……一家其樂融融的情景歷歷在目。包餃子自然是母親的拿手絕活。
現在,生活條件好了,餃子自然不再是稀罕食物了。然而,母親依日在一些年節包餃子給子女送餃子,原來在母親的眼里——餃子象征意味極濃,圓滿、團圓和睦和諧、臺家歡樂。那一個個精巧的餃子里浸滿濃濃的母愛,浸滿濃濃的親情。品嘗著鮮美的餃子,畢淑敏儼然看到母親爬滿皺紋的額頭和那稀疏的白發,淚水不禁在眼眶里打轉。
畢淑敏連連說,味道很好,不成也不淡。來者聽后,很高興地表示要告訴畢媽媽“您女兒很喜歡吃您包的餃子”。畢淑敏卻匆忙地拒絕了,因為如果說好,母親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做這件事情,那她太辛苦了。并一再囑咐他要說“餃子從石家莊帶到這兒,路太遠,都餿了,沒法吃了”。
畢淑敏可以想像得出,母親是“在凄清的絕早,個人披衣起身,孤零零地搟皮,孤零零地包……一次只能搟幾張皮,多了個人也包不來,就皴了。媽媽是極講究餃子的質量的這許多餃子她一定包了許久許久……也許她會先拿小鍋,煮幾個,嘗嘗……她總說我的口味比她重,一定是自己覺得成淡適中了,又加上一把鹽……過后想想又怕成了,心中不安……”為了不讓母親再這樣起早摸黑孤零零地辛苦為她做餃子,也不想母親心中再被那個考慮是太成還是太淡的不安所折磨,她就只好撒一個小小的謊了。
在父母最后的時光里感悟“幸福”
在畢淑敏當醫生的歲月,她碰到過很多次死亡,面對許多生命的突然消失,畢淑敏有刻骨銘心之感。畢淑敏說她原來是個幸福盲,而讓她徹底轉變的是父母的去世,他們都是含笑而去的。“笑著幸福著離開——這是父母留給我最寶貴的遺囑。一個人的生命,即使在遭受無比痛苦的折磨,即使是面對死亡的威脅,也依然可以感知人間的溫暖與幸福。
2001年,在母親被診斷為肝癌后的第一時間,畢淑敏實情相告母親,沒有像一般家庭做些隱瞞,說些善良的諾言。
沒有什么比坦誠更有力量。人對自己的生命有知情權,有權知道,有權作決定。當過醫生的女兒知道,母親很聰明,很敏感就是隱瞞也拖不了多長的時間,一旦她知道得了肝癌后會更加的痛苦,導致病情治療越來越不理想。
當時,畢淑敏不斷搜集各種權威信息,從上海買來《實用肝癌學》等專業書籍。“看完后,手腳冰涼知道媽媽的病沒救了。我把書扔了。但是這是支持者應該做的事情,搞清楚后才能有助你的判斷。”她開始向母親有分寸地簡明扼要地闡述病情、盼母親配合治療盡量提高余生的生活質量。
鎮靜的畢淑敏將了解的所有方案向母親全盤托出,并尊重母親的選擇——譬如老人拒絕化療抵觸有創傷的進一步治療。接下來要了解老人的恐懼,滿足她的愿望,畢淑敏問過母親最怕什么?回答,疼。畢淑敏告訴母親,醫學可以有各種手段來解決這個問題,老人寬慰了許多。
畢淑敏努力調動母親的康復潛力,增強免疫力。母親經過一段心理調整之后,開始地接受并勇敢地面對這事實日常做好營養保健的護理與飲食調理積極地配合肝癌治療,母親期望親人能一直陪伴左右,畢淑敏便無論走到哪里都帶著母親。最后一次去青島醫生惟恐坐飛機會導致臟器大出血,母女倆還是無所畏懼地快樂出門了。
當中西醫治療都對母親的病無效時,朋友介紹了偏方,由多種化學元素配成的粉末。為了印證藥物對癌癥病人沒有副作用畢淑敏替母親先試吃藥,后來陪伴母親一同用藥。畢淑敏的先生盡管有些感動但是還是發出了自己的反對的聲音“你沒這種病,跟著吃藥干什么?萬一出了問題,老少都賠進去。
這時,畢淑敏耐心地給先生做起思想工作“媽媽患了癌癥,對她來講是一個嚴重的挑戰,在這個時候是非常的孤獨,對她實施的又是一種新的療法。如果出現什么偏差,對她的身體造成的影響就會很大。我是一個正常人,又有當醫生的經驗,對藥物的毒性和副作用什么的,反應更敏感一些。我先吃,如果沒問題,媽媽再吃,保險系數就大了。有什么不良的地方我就與醫生探討比如我覺得這藥量是否大了一點,我有什么反應,是否要調整,他們也會很重視我的意見。”先生勸阻不住,只好看著她每天陪著吃藥。
起初就被醫生宣判“死刑”的母親,后來有了3年零8個月的生命奇跡。這或許是上帝為畢淑敏的誠心所感動。2005年1月,母親臨終時,很清楚地對兒女們說道:“我非常幸福,這輩子很滿足……”
母親再也不能醒來,安詳的睡去了。在畢淑敏心目中,母親平凡而偉大,是母親也是人生路上的老師。母親沒有遺憾,從容而去,是畢淑敏的欣慰。“生老病死是人生一個不可逃脫的規律,我們只能去接受,畢竟母親不可能陪伴我們一生,就像我將來也要離開我孩子一樣,”兒時的情景似夢般依稀,母愛的溫暖永難忘記。畢淑敏說,如果還有來生啊我還做母親的女兒。
筆耕不輟的幸福“煮”婦
在生活中,畢淑敏和自己的孩子更像朋友。約訪的時候,畢淑敏提出不談自己的兒子蘆淼——因為她曾與兒子有個約定,他長大了,作為母親不宜公開屬于他的信息。畢淑敏聽了兒子的話,很欣慰,表示尊重他的意愿。是的,孩子長大了,已是一個擁有個人行為秘密的人,應該擁有一個相對獨立而完整、真正屬于自己的世界。我們表示理解,并有些感動一一她是一位明智而懂得尊重的母親。
每有人言及自己的先生畢淑敏總是一臉的幸福:“我父母覺得他是個好同志,我也覺得不錯,是個好同志,就在一起了,我們談了5年的戀愛。我家庭生活挺幸福的,我跟我先生世界觀基本一致,重大問題,待人處事上沒有什么分歧,有點小分歧也是在買什么東西,刷個碗上。我兒子小時候總說我是‘清政府’,因為‘清政府’總是沒原則,總簽訂不平等條約。我覺得那些小問題根本不是什么大的原則問題,不需要搞得劍拔弩張。”
一家人聚首一桌,吃頓家常飯,是幸福的。畢淑敏喜歡烹飪,最拿手的是做家常菜。她手下功夫不錯,菜刀在砧板上奏起美妙的音樂,瓢勺在鐵鍋里操出誘人的美食。作為家庭“煮”婦的她調和著各種食材,搭配著生活的色彩,用美食表達對家人與生活的熱愛。她把生活的味道調得有滋有味。
仁者愛山,智者樂水。畢淑敏喜愛旅游,讓心情在山水之中放飛。自父母過世之后,每逢到美好的地方去,就會帶上他們的照片,“希望他們和我一道,看到美麗的風光,見識更多的人和事”。2008年夏,畢淑敏與兒子踏上為期3個月的環球航行之前,一改以前的習慣,沒有帶父母晚年的照片,選取的全是他們年輕時的留影。“環球游是一條蘊含著風險和艱辛的旅途,一路上山高水險關隘重重。吃不到新鮮的蔬菜,喝不到溫熱的水。颶風,海浪、顛簸、暈船……還有莫測的危險。年輕的父母,他們英姿勃勃,意氣風發,該是可以和我一道,忍耐更多的苦楚,堅守更長的時間吧?”這位孝女用自己的方式紀念逝去的親人。“探險”歸來,母子合作出版了一部《畢淑敏母子航海環球旅行記》。文字里,全是對生命刻骨銘心的體驗與感悟。
“這里埋葬著一個女兒、妻子母親,一個醫生作家,心理咨詢師。”墓志銘原本一種悼念性的文體。埋葬死者時,刻在石上,埋于墳前。畢淑敏說自己如果某一天不在人世,如果要為自己死后寫幾句話作為墓志銘的話,她會如此寫。文字很簡約,很有概括力,不過似乎沒有新意,但是,她說“以上都是我所熱愛的職業。每個人都有多重角色,要用一生的時間在這個世界上一一扮演。角色的難易不在于數量多寡,而在于完成的質量,在于你是否真誠勇敢地迎接這個角色對你的挑戰。”——其情溢于言里行間,昭示了她的生死觀,生活觀與幸福觀。
這就是畢淑敏,一個本色畢淑敏一個溫情畢淑敏一個幸福畢淑敏!
責任編輯 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