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溪金鯉魚
一條碩大的金鯉魚走在水里。一條碩大的青鯉魚走在水里。
兩條沉思默想的大魚,肩并肩走在水里。
同一朵水花,被一條金色的尾巴悄悄打過來,又被一條青色的尾巴悄悄打回去。
古村的中間,流過這條水晶般的禾溪。村民得意地告訴我,這溪里,至少有三百條金鯉魚;村長嚴肅地告訴我,這溪里,至少有四百條金鯉魚。
而現在,我看見,兩條如此漂亮的大魚,肩并肩,走在水里。
一段愛情走在水里。一段傳說走在水里。一樁很優美的開頭、結尾和中間的高潮走在水里。
一個很動聽很隱密的故事,被一條金色的尾巴打過來,又被一條青色的尾巴打回去。
古村人祖祖輩輩不打魚不吃魚,他們只觀賞魚,心疼魚,他們在洗菜的時候順便把飯粒投在水里。他們世世代代與金色和青色蕩漾在一起。
魚是有神靈的,魚從很遠的山里銜來水,魚把一條水晶般的山溪推進古村里。
魚是會說故事的,魚把世世代代的傳說,推來又推去。
魚,其實就是村民自己。
此時,村長的聲音突然顯出了憂郁,他說起一個年輕士兵的被槍斃。那天,一個清晨,連長忽然發現一位士兵旁邊擱著一條金色的死魚,于是連長立即扣動扳機,毫不猶豫。那是上個世紀40年代的某一天,連長低下頭,吹著槍口上的青煙,臉上全是淚滴。
水晶般的禾溪一直都記得那一場辛酸的葬禮:一條碩大的金色鯉魚與一個年輕的士兵合葬在一起。清晨的土坑邊,圍著整整一個連的沉默的官兵,也圍著整整一個村落的流淚的姐妹兄弟。
一首凄婉的歌曲,被一條金色的尾巴輕輕打過來,又被一條青色的尾巴輕輕打回去。
走過古村的是禾溪。走過溪水的是鯉魚。陪伴鯉魚的一直是金色的人心,而孕育人心的,一直是閩東北的青色的天和青色的地。
九龍的吶喊
我看見每一棵赤杉與紅松都透出了激動,它們的骨骼在發出聲音;我看見柯樹的綠葉,都開始伸向陽光并且燃燒;甚至棧道旁一株小小的綠草,都在把草尖伸向天空!──因為九龍在吶喊!
至于石頭,它們直接丟棄了沉默;它們撣開了身上全部的青苔和石衣,擠在第一排傾聽;他們甚至走上了講臺,直接參與發言!──因為九龍在吶喊!
不是一條龍在娓娓敘說,是九條龍在拼盡全力地吶喊!
我必須指出,它們的吶喊,擁有特別巨大的空間。第一條龍在發出聲音的時候,就把自己的音域一下子定在了46.7米的高度;而第三條龍甚至靠著一條石頭鱷魚的幫助,將自己驚天動地的聲腔,分成了豪邁的左右兩部。
同樣,我也必須指出,它們的吶喊,具有嚴密的邏輯的力量。它們的訴說,分成了雄辯的九個章節,他們一步接著一步地高聲論證自己的憤怒和立場。它們強大的呼喊,激起了全山的應和,我看見所有的苦楝樹轉憂為喜,馬尾松全體揮動熒光棒,風在每一條峽谷收集鼓掌的聲音。九條大龍的持續不斷的憤懣和吶喊,不能不使我深感震撼。爆發是必然的,天空的浮云和中國的多難的土地積蓄了太多的力量;咆哮是可以理解的,屬于龍的壯闊的前程和美麗的夢想不能長久找不到決口!
不是一條龍在吶喊,是全部的九條龍在奔騰,在咆哮,在掙扎,在憤怒,在抗議,它們選擇中國華東的講臺猛烈地發言;在這樣的時刻,請允許我,悄悄坐在前排,閉起眼睛,沐浴著全身的水氣,這憤怒的粉末;請允許我與石頭旁邊的一株狗尾巴草在一起,與草葉上的一只甲蟲在一起,為中國的已經蘇醒的巨龍作默默的祈禱,祝愿它們這一回的努力,能夠造成真正的山呼海嘯,讓山脈移動,讓大海破碎,讓高原抬升,讓天空傾斜,盡管我的耳朵旁邊,現在,不可遏阻的聲音,已經震耳欲聾。
魚冢
如果一條鯉魚不幸仙逝,你會不會表示由衷的悲痛?并且用雙手托起它,一頭一尾,小心翼翼,走向黃昏后的浦源村東;村東頭,夕陽下,那一個小小的魚冢?
你會不會把一條仙逝的魚,輕輕置入墓碑之后墳塋之上的那個小孔,請夕陽最后的手指安撫它無力的眼神,再邀來一陣又一陣吹響洞簫的清風?
如果浦源的村民告訴你,他們與溪里的鯉魚已經八百年來休戚與共;如果你在這個村莊世世代代的鄉規民約里,發現所有的鯉魚都已經成龍;你會不會突然之間,感受到一種微微的震撼,會不會在你靈魂的深潭里,有小小的波起云涌?
哦,這些金黃色的、丹紅色的、黛青色的、荷綠色的迷人的精靈!哦,這些善良的聰慧的懂得人心的姐妹與弟兄!
為了澄清人類賴以繁衍的生命之溪,它們從宋代就開始了這一份自告奮勇;為了這份不起眼的,但是意義重大的日常工作,他們甚至放棄了“跳龍門”的命里注定的機會與光榮!
現在,村莊暗了下來,暮色四濃、炊煙飄動。面對鯉魚這個溫存的詞匯,你腦海里還會不會想著一個字:剪?想著一個字:蒸?想著一個字:炸?想著一個字:烘?
浦源村的慈祥的老者,此刻請允許我走近你,讓我垂下臉,傾聽你的“魚祭文”的深情的吟誦,讓我這個外來的旅者,在天下最奇特的葬禮上,保持一種至為崇高的臉容,讓我日后在思索“人類命運”這個無法捉摸的命題的時候,時時記得,在中國,在福建,在閩東北,在周寧浦源村的村東,在夕陽下、清風里,這一個小小的魚冢!
我的話,會在周寧開花
有一句話,我想留給這座濱海小城,留在八百八十米的海拔;姑娘,栽培它吧,我這句話,會開花。
請栽培它吧,雨天,請裁三縷陽光給它!天晴,請喂半盅雨露給它;姑娘,真的,我留下的這句話,它會開花!
我這句話的質樸的顏色,來自禾溪古村的三千黑瓦;我這句話的甜甜的甘味,取自芹山湖的純潔的水花。
姑娘,你一定能聽見這句話中有瀑布般的激動,讓我告訴你,這種激動源于“九龍漈”的神話;姑娘,你一定能感受到這句話里蘊含有牢不可破的跨度,讓我告訴你,這種跨度,源自三仙廊橋的質樸和曠達。
我在遍山的赤松和翠竹間,像快活的黃鶯一樣迷路的時候,迎面就撞上了這句話;我在鯉魚溪與魚群們玩耍嬉鬧的時候,我就完成了這句話的最美麗的尾巴。
這句話簡短,只有三個字,卻有主語、謂語、賓語的最完美的表達;這句話尋常,尋常得不能再尋常,卻是天下情人百聽不厭的佳話。
請栽培它吧,姑娘!雨天,請裁三縷陽光給它!天晴,請喂半盅雨露給它;姑娘,我將離開這里很遠,但是,請相信我,我留下的這句最簡短的話,它會在明年三月,猛烈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