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GPI研究組
(北京軟技術研究院 北京 100086)
(中國社會科學院技術創新與戰略管理中心 北京 100732)
改革開放30年,中國改變了自己,影響了世界。從1978年到2007年的30年中,我國的GDP提高了15倍,GDP規模已居世界第三位。盡管全球經濟還沒有完全擺脫金融危機的陰影,我國實現2020年比2000年GDP翻兩番的目標看來不會有問題。然而,我們為此付出的代價是多少?我們真正獲得的進步是多少?一個越來越強大和自信的國家,必須學會及時反思和總結自己所走過的道路。
現在,改革開放進入第二階段。如果不改變傳統的經濟發展的模式,我們的可持續經濟發展和中長期目標就可能遇到挫折。但是轉變發展模式,需要從經濟、社會、資源與生態環境等各個領域,采取必要的措施和監控手段,特別是實施綠色GDP的核算體系之嘗試沒能成功之后,我們仍需要一種有效的工具,透過GDP所表現出來的繁榮的經濟景象,檢驗我國經濟發展質量,檢驗我們在上述各個領域的努力和實際進步,協助各級決策者適當地調控前進的方向,調整戰略和各種措施,真正落實科學發展觀和構建和諧社會的目標。
最近由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金周英負責,北京軟技術研究院和中國社科院技術創新與戰略管理研究中心合作,由華高萊斯資助的研究課題:“中國的真實進步指標(GPI)系統:一種促進可持續發展的工具”的初步研究成果顯示,GPI系統是能夠適應上述目標、把握未來方向的一種有效工具。
早在1967年羅伯特·肯尼迪就指出“在GDP當中,把大氣污染、香煙廣告、為救助高速公路上的交通事故的負傷者而出動的救護車也作為經濟效益而計算進去了。在門上安裝防盜鎖的費用,以及將其破壞而進監獄的人的活動也被包含進GDP之中。”實際上,GDP計算的是市場上可交易的產品和勞務的貨幣價值,只要進行貨幣流通,任何交易都計入在內。因而不僅沒有區分費用和收益,也沒有區別生產性的活動和破壞性的活動。這樣,一方面,將自然資源的消耗、犯罪以及自然災害所產生的費用當成經濟收益,使得GDP不僅隨著污染的增加而增加,隨著清除污染而增加,還不顧社會問題的增加而增加。另一方面,GDP忽視了貨幣交易以外的活動所產生的價值——包括經濟和社會福利功能,也忽略了大自然提供的資源和環境容量的貢獻。
為了彌補GDP的缺陷,人們做了大量努力,從不同角度提出和改進一些可替代的指標。其中,GPI(真實進步指標系統:Genuine Progress Indicator)涵蓋社會、經濟和環境三個賬戶,被公認為是檢驗一個國家或一個地區可持續發展水平的較有效工具。
美國2006年的GPI研究報告表明[1],從1950年到2004年,GDP的年平均增長率為3.38%;GPI的年平均增長率為2.28%;而同期的人均GDP從11672美元 (2000年價)增加到36596美元,年平均增長率為2.13%,人均GPI從8611美元(2000年價)增加到15036美元,年平均增長率為1.03%,而且,自從1978年首次超過1.5萬美元以來,26年來幾乎沒有增長。
日本從1955年到2000年的45年中[2],GDP增長了8倍,而GPI增長只有65%,2000年日本的人均GDP是37556美元,號稱世界第一富國,而日本的自殺率到2000年連續3年世界第一,其中超過一成的自殺原因是經濟和生活苦難。說明單純GDP是不能反映生活質量和國民的“幸福”程度的。
現在,已經有美國、加拿大、英國、澳大利亞、奧地利、加拿大、智利、丹麥、德國、意大利、韓國、荷蘭、瑞典、英國、蘇格蘭、美國、日本等18個國家引進了GPI系統,國際上有關GPI的研究和應用正在深入。中國學者曾在生態城市研究中,對寧波、廣州、揚州、蘇州等地區的GPI進行過研究[3]。
總之,盡管GDP是目前衡量經濟增長的重要和主要指標,但GDP既不反映經濟增長的質量,也不能全面反映社會的進步,更不反映國民的富裕程度。如果把它的持續增長作為主要的政策依據,陶醉于表面的繁榮,將對國家和地區的未來帶來不可挽回的更大損失。
GPI首先是充分考慮了對真實進步有貢獻的因素,甚至包括無償勞動所提供的價值。這基礎上,一方面扣除對資源(主要包括土地、森林、土壤、海洋、礦產、水)、環境(包括生態環境、自然環境、人文環境等)的破壞性影響后的余額,另一方面扣除犯罪、事故、訴訟、破壞等帶來的負面因素的影響,因而比較真實地反映了一個國家和地區經濟健康程度和社會進步狀況。
GPI的指標體系分為對真實進步有貢獻的部分和對真實進步有負面影響的社會成本和環境成本等3大部分。
對真實進步有貢獻的要因包括:①根據收入分配調整后的個人消費,②無償提供的家務以及育兒的價值,③志愿者工作的價值,④耐久消費型財產的服務價值,⑤政府的社會資本存量的服務價值,如高速公路及街道的服務等提供的公共服務所產生的價值,⑥純資本投資的價值,⑦凈外債(對外資產的增加包括純對外借款、貸款)等。
對真實進步有負面影響的社會要因包括:①收入分配的惡化(收入分配指數及收入分配的不平等),②工作的費用和休閑時間的喪失(失業、過重勞動、不完全就業),③城市化的費用(通勤費用、交通事故、噪音公害的費用),④對防御以及再生的支出(家庭生計中消除環境污染所需的費用、犯罪的費用、家庭破裂的費用)等相關社會進步的成本。再生可認為是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的恢復,犯罪、非正常死亡、家庭破裂等指標的跟蹤是為防御或減少破壞社會和諧的費用。
對真實進步有負面影響的環境要因包括:①水質污染費用,②大氣污染費用,③濕地的喪失,④農耕地的喪失,⑤不可再生資源的枯竭,⑥臭氧層破壞造成的費用,⑦原生林的喪失,⑧長期環境破壞(主要是CO2排放)等被犧牲了的自然資本服務費用。
我們在建立中國GPI模型時,既考慮了與國際接軌和可比性,又考慮國情,對一些指標進行了調整,并針對每個指標建立了適合中國的計算模型,還鑒于一些敏感的數據和統計數據的不足,帶入情景分析,以利進一步分析我國的真實進步情況。同時,對一些指標的應用進行了創新。如調整個人消費中分別應用城鎮和農村基尼系數,我國CO2排放量的計算方法等。
改革開放30年是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的30年。從1980年到2007年27年中,GDP以平均9.9%,人均GDP以8.9%的增長率持續發展,GDP和人均GDP分別增加了13.9倍和8.4倍 (778元到7521元,1990年價)。在這段時期,中國的GPI和人均GPI也分別增加了9.4倍和6.9倍 (從460元到2393元,1990年價),說明在創造了經濟奇跡同時,這30年給中國帶來了“真實”的進步。
但是如圖1所示,GPI與GDP的發展軌跡是不同的,GDP與GPI的發展并沒有聯動。兩者的差距從1980年到2000年逐步擴大,特別是整個90年代GPI幾乎沒有增長,而人均GPI甚至以-0.89的速率在下降,GPI與GDP的比例從1980年的59%下降到2000年的10%。到2007年中國的GPI和人均GPI能夠比1980年增加9.4倍和6.9倍,主要歸功于從2003年的凈資本投資猛增以及2002年開始我國對外負債轉而變成對外資產的增加,導致了2007年的GPI與GDP的比例上升到38%。

圖1 中國的GDP與GPI增長趨勢比較(1990=1.0)
總的來看,GPI與GDP的比例,上世紀80年代平均為53%,90年代為16%,2000到2007年為26%。這種趨勢,大體上與美國50—80年代,日本的60—90年代的趨勢相仿(圖 2和圖 3)。

圖2 美國GDP與GPI比較

圖3 日本GDP與GPI比較
如果剔出資本存量的凈變化之影響,GPI與GDP的差距將更大。造成GPI與GDP的差距拉大的主要原因是:(1)對GPI的正面貢獻因素之增長率,未能低擋負面“貢獻”因素增長率(速度);(2)對 GPI負面“貢獻”因素之影響程度(規模)逐步擴大。
對GPI貢獻大的正面要素依次為:個人消費,純資本投資的價值,家務以及育兒的價值,凈外債,耐久消費型財產的服務價值。之后是政府的社會資本存量的服務價值和志愿者工作的價值(圖4和圖5)。
從1978年到2007年30年中,GDP和人均GDP的差距主要來自環境和社會成本,在30年中,環境成本和社會成本分別增加了36倍和9.86倍。從總量看,社會成本和環境成本都先顯示逐年上升,但是環境成本的長勢更強,影響更大 (圖6)。 相比之下,社會成本的影響在下降。在80年代環境成本在負面因素中的份額為68.7%,社會成本占31.4%,進入2000年后上述比值分別為73.6%和26.4%。
(1)對 GPI影響最大的環境成本因素依次為:環境長期破壞的費用,濕地喪失的價值,水質污染的費用,大氣污染造成的費用,臭氧層破壞造成的費用(圖7)。
環境長期破壞是影響最大的因素,其費用的增長率從80年代的23.7%到90年代的8.8%,2000年之后的6.7%,顯示逐步下降的趨勢。足以顯示我國在減少CO2排放方面的努力。但是如圖6所示,其在環境成本中的份額從56%到66%,一直保持最大。

圖4 中國GPI正面要素的發展趨勢

圖5 中國GPI各種正面要素對GPI的貢獻

圖6 GPI社會成本和環境成本之變化趨勢

圖7 GPI各種環境要素對GPI的影響
大氣污染和水質污染造成的費用,雖然在環境總成本中的份額不大,但是其增長率上升非常快,兩者都從80年代的年平均增長率1%—1.7%,進入21世紀后上升到年平均增長率7%—7.9%。
農地喪失的費用,在80年代和90年代都經歷了喪失高峰。隨著經濟的高速增長所出現的與土地相關的喪失土地、沒有固定職業的農民工等問題,這種難以再生資源的喪失,我們認為還是低估了其價值。
(2)對 GPI影響最大的社會成本依次為:過重勞動的費用,通勤(上下班)過程的費用,失業的費用,不完全就業的費用 (圖8和圖9)。犯罪的費用,家庭破裂,汽車事故等城市化成本雖然在社會成本中所占的比重不大,但令人擔憂的是它們的增長率卻很高。比如,從1980年到2007年犯罪費用增長了25.8倍,平均增長率13%,特別是90年代達到了年均18%,進入2000年后還是以9%的速率增長;家庭破裂的費用在27年中增加了42.8倍,年均增長率為15%,增長率從90年代的年均14%上升到2000年后的年均19%;汽車事故費用上述27年中增長了26.5倍,年均增長率13%,80年代的增長率為15%,90年代為17%,進入2000年后仍保持著年均6%的增長率。

圖8 GPI中各種社會成本的增加趨勢

圖9 各種社會成本對中國GPI的影響
我們的研究表明,以社會、經濟和環境三個賬戶形成的GPI系統,是分析GDP的環境和社會成本的有效手段,比較忠實地反映了我國經濟發展、社會進步和可持續發展狀態。如果將GPI作為GDP的補充和完善,并作為考察各地方業績的補充指標和檢驗可持續發展的工具,逐步建立定期發布全國和各地區GPI制度,將有利于各地區間建立健康的競爭機制,并對改變我國的發展模式及對經濟社會發展的各項決策將非常有益。
中國的GPI研究仍處在起步階段,尚需進行深入、持續的跟蹤研究,才能切實使其成為有效的決策依據。為此,建議國家有關部門應對其進一步研究給予一定的投入。
1 Dr.John Talberth,Clifford Cobb,Noah Slattery.The Genuine Progress Indicator 2006,A tool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Redefining Progress,2007.
2 日本GPI研究組.日本的GPI(真實進步指標)的計算結果-修改版,北京:2004.
3 張坤民等.生態城市評估與指標體系.北京:化學工業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