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晚稻的鐮鍥一掛閑,稻波那份呼啦啦金黃色的熱鬧,便一下子沉了,四野是荒漠漠的闃寂。黑土地龜裂出粗粗細細的罅縫,在滿地里無規無則游移攀爬;灰褐稻稈堆垛,呆立得笨塔一樣,三三五五,昏昏默默;只是那些扯著孩子們腳踝的稻茬,還齊刷刷殘留著鐮刃刈過時嗖嗖的記憶。
透明的秋野,卻在人鼠之間,曾有過一場短暫無聲的對峙。
這時節的田鼠,像曠地一樣心情開朗,于干涸的田間,既大模大樣地蹦蹦跳跳,又神出鬼沒地閃閃忽忽。草垛和稻茬叢,到處都有它們可以輕易尋覓到的糧食。偶爾可以看見,一只碩鼠在埂邊或是壟上,愜意地啃嚙一串被秋陽烤得香噴噴的稻穗,啪嘰啪嘰地嘲弄著收割者的粗心大意,旁若無人,頗顯幾分處變不驚。
可是,田鼠們扭唱豐收歌舞的快樂季節,也是鄉間的孩童大規模圍殲它們的時候。
小愣頭青三五一群,拎著木桶,揣上網兜,悠悠蕩蕩向田地里開拔。田鼠的地下洞穴至少有兩個洞口,這是鼠輩抵御不期而至的天災或人禍的本事,完全可以看作是由建筑風格體現出來的“生存智慧”。那個著一根短褲衩瘦猴樣的小頑童,后來曾經胡思亂想,猜測丑陋的田鼠興許是一種跟我們一樣有著特定語言符號和智商的靈物。后來在一次心理學課上,教授提及:按照腦量與體重比例,動物界中只有海豚可能與人類相伯仲,只是海豚流線型的體貌特征完全適應了海洋,已永遠喪失了與人類分庭抗禮的可能。以前的那個鄉村頑童,神差鬼使地立即表示反對,并瞎嚷嚷說,老鼠倒極有可能成為地球最終的主宰者,還假設有一顆慧星與地球相撞,如果只有一種動物能夠存活下來,這動物八成會是老鼠。瞎嚷嚷之后當然是哄堂大笑,臊得他滿臉辣燙。
孩子們的眼睛滴溜溜亂射,目力愣是比鼠齒還尖。他們很快就囚住了一個鼠洞口,用網兜罩住,人守著,然后必須憑借感覺盡快尋到附近的第二個洞口,不然,地里的長尾巴鬼旋即就會從另一處逃竄得無影無蹤。田鼠總能從容不迫地跟孩子們演唱“空城計”,所以,那個后來在課堂上跟心理學教授胡攪蠻纏的小頑童,還曾疑疑惑惑以為田鼠鬧不準具備第六甚至更多一些神秘的感覺器官。
另一個洞口很快就找到了,這樣,只要田鼠沒有外出旅游或打工什么的,除了乖乖落進網兜里坐班房,別無選擇。接下來的事情就十分簡單了,到低洼處拎來一桶桶水,只管往位于高處的那個洞口里灌就是了。幾桶的水,對于陰暗仄逼的小小鼠洞世界,意味著什么?初,諾亞方舟漂浮起來的傳說年代,那滔天濁洪,充其量也不過是耶和華任性恣意的一小桶水吧?
穿著短褲衩的瘦頑童,這一回守低處那個洞口,管捕獲。肅肅鼠罝,施于秋野,狩獵從來就是連許多帝王將相都嗜好的快樂游戲呢!每一回,棄穴而逃的田鼠豁豁奔突,卻總不免落到等待著它們的恢恢鼠網里,不待其反應過來,兜口就沙拉一聲合攏了。那水稻喂肥得肉嘟嘟的碩鼠,駭異失措地瞎撲騰,這時,瘦頑童就喜歡虛構著他與田鼠的對話:
碩鼠吱吱吱地抗議,不,這是不可能的!你們……你們欺鼠太甚!
瘦頑童洋洋得意地提醒它說,你不明明已經落在這里邊了么?
田鼠定了定神,好像承認了身陷罾罝這一令它萬分沮喪的現實,開始了窮兇極惡的掙扎,企圖咬斷網眼,以至最終身疲力竭,四顧茫然。
然而,這一次,期待中的情景并沒有出現。
進入網兜里的,竟是一只剛生下不久的小鼠仔,只有那瘦頑童的拇指大小,閉著眼,全身光溜溜的沒長毛,是個半透明的粉紅色肉團團,在溫溫晃晃的秋陽下急促顫抖,看不出跟剛出生的小兔崽有什么區別。片刻工夫,那只大田鼠尖尖的腦袋,出現在第二只被拱出來的鼠仔后面,它不管不顧地把鼠仔拱到水追不上來的網兜里,旋即飛箭一樣又返回到漫著水的地洞里去了。
幾個孩子,誰也沒想到會是這樣,誰也沒見過這番景象。仿佛是得到了無聲而神秘的警告,他們翕張著嘴,面面相覷。不知不覺間,網兜被一個孩子扯掉了,除此之外,他們真的不知道自己此時還可以做些什么。
最后一只被拱出來的鼠仔,卡在了洞口上,母田鼠看來是沒有氣力再推它一把了。一個膽大些的伙伴,伸進指頭把這滿身泥水的小東西輕輕挾了出來,但它已經沒有生命了。許久,兩個洞口,都不見那只發瘋救子的母田鼠,孩子們屏息靜聲,躡手躡腳地離洞口遠一些,想讓它能無所顧忌地逃掉——捕獵者反而急切地期待著獵物的安然逃生。瘦頑童在心里唱著歌,為田鼠祈禱:
大田鼠,快逃走,跑呀跑,跑呀跑;
老鼠媽媽,快快出來,帶你仔仔;
后門田埂栽桃樹,提起一頭母老鼠……老鼠姆,快快走……
但是,這只母田鼠,確實再也沒有出來過。
秋日的野地,在遙等著冬翻的犁尖和野火,不久,滿眼凄迷的紫云英,將如期在無邊的田野上攢動,漂浮著俗艷的粉紅;而在這之后,田鼠們依舊會沒日沒夜地與村里人爭奪著糧食。
野地里一場無聲的情節,就這么簡單地結束了。那個身著短褲衩的瘦頑童立在田野里,第一回隱約地感覺到,這尖牙利齒的丑陋異類,這灰頭土臉的長尾巴鬼,竟也有我們很熟悉的一些什么。在那個瞬間里,那小頑童聽到心里“咯噔”一聲的悸動,這聲音很明晰,就像秋日透明的天空。
自留地與看瓜人
漫山遍野的瓜果,把每個季節都浸漬得酸酸甜甜的。桃艷李潔謝幕之后,楊梅便等待著在蟬聲單調的伴奏里登場。瓜果們在二十四個節氣咯噔咯噔的跳動聲中,濃妝艷抹紛紛,吵鬧得不亦樂乎。
過去,我們那一帶鄉村有這么一條規矩:外鄉過路人客要吃哪一棵樹上的果子、吃多少,都是受歡迎的,但絕不可以揣上帶走,一顆也不行。在樹下或園里解渴解饞的時候,這不知姓名的外鄉人,是需要以禮待之的客;要是把果子帶走,這人就搖身一變,成賊了。
鄉下人的這套規矩,正瞇縫著眼,嘲笑著時髦的哈耶克“自由秩序”和古老的“君子國”傳說咧——盡管他們或許從沒聽說過哈耶克為何方西天神圣。在我看來,他們從來就懂得如何用一種最簡單的方式,把私人利益與社會道義這么一對老抵牛角的麻煩冤家,調理得有度有方。在老家的這個簡單的規矩面前,即使是《人權宣言》最尾巴的一條,也肯定太混蛋。你想想,要是什么東西都絕對“不可侵犯”,那么過路人客如果不揣著幾兩銀子,渴死了也沒法子,這不混蛋么?
話說回來,假若吃了還要拿走的話,沒準天天都有幾輛大卡車開進這“君子國”來,最后瓜果也就沒人栽種了,這當然又傻蛋得很。
“許吃不許拿”這老規矩,足見老家農民善良背后的絕頂聰明:楊梅剛夠解了饞,你的牙根也早酸溜溜軟搭搭的了;西瓜啃上半顆,涼爽消暑,大可盡興而去,真要吞下整個大西瓜瓤,那除非你原本就打算在半路上拉肚子——我們那兒西瓜熟透的時候,大得像頭豬仔咧!所以,我堅持認為,諾貝爾經濟學獎曾授予哈耶克袞袞諸公,偏就是不肯考慮對我老家果農們的提名,只能說這個獎項是某種地域政治的附屬品,就像瓜皮是大西瓜的附屬品一樣。
就說瓜園里頭的事。
眼下后生娃可能會以為,人民公社化的時候,我們農民連一寸屬于自家耕種的地也沒有。其實,那時候一些地方也按人口,給幾分自收自種的“自留地”。腦筋活絡的生產隊長,還會打著主意把特別肥旺的地給大模大樣分出去,雖然大都鼓搗得并不成功。給改革開放啟了錨的聯產承包,不就是這樣一些渴望著吃飽飯的農民給鼓搗出來的么?那時,農民在“自留地”上,總要設法栽種些值幾片現錢的東西,西瓜就是其中之一。
瓜藤在滿地里靜悄悄匍匐前進,你要是拿眼緊盯著,它們就不好意思那么匆匆忙忙往前趕路了,羞手羞腳停住。它們當然常常相互錯節糾扭在一起,纏纏繞繞,看似難分難解,但很快就會互相商量商量,梳理一下,自個兒再爬自個兒的道,然后說不準在什么地方,下蛋似地長出個小小的瓜泡來。瓜藤看起來是那么的有心有腦,在自己制造的繁蕪雜亂中不斷自行理順關系,根本就用不著什么機構來協調或判決。我們人世間總有無窮無盡的糾葛,又因糾葛,而升級為暴力沖突,而爭相行賄受賄什么的,即使在瓜藤這樣低級得多的生命面前,也還真是愧死了,不是么?
那些瓜藤,在夏日里餐風飲露,日月精華哺之,地氣惠風毓之,開始快速生長。伯父居然說,他曾親眼見過他家的一只西瓜是怎樣膨起來的,跟孩子們吹的氣球膨得一樣快!這當然是癲脬話了。但在老家那粗骨性紅砂壤的土質上,長出的西瓜,確實看起來肥碩得流油,吃起來甜爽得淌蜜。后來城里的王婆或張婆李婆們,就不大肯自夸了,而是老老實實標明哪一些是“正宗”我老家的西瓜,當然也免不了一些人不太厚道,用軟黑板寫著“正宗××西瓜假一賠十”的。老家碩瓜無言,至今還沒有一只學會開口說過人話,對于人所說的那些鬼話,還只能氣得白他一眼。
夏夜看瓜人,胳膊上夾了一張小草席到地里找個空畦間,鋪抖開來,就在月亮或星星下呼嚕呼嚕睡大覺,與其說人看瓜,不如說瓜看人。那些瓜藤商量著如何作弄貪睡的主人,牽引著自己柔嫩的觸須,爬到他的腳底下撓癢癢。
“干嘛惹我……”
那看爪人一邊咕咕噥噥的,一邊彎腰起來,抓抓自己的腳,卻見瓜園四周靜悄悄的,并沒有誰惹他,便倒頭再睡,胳膊枕著腦袋,仰面八叉的。沒過片刻,夜風又串通了幾綹須蔓,搖曳到他的胳肢窩里來了。
“跟你說過別開玩笑嘛!”
看瓜人用手猛拍自己,老大不情愿的,而須蔓卻輕靈地騰挪開去了,暗自嬉笑。
經常,會有某個夜行的過路人,停下來叫嚷著:有看瓜的哦?
這時,遠遠近近至少有三、四個看瓜人一起來當應聲蟲:有咧有咧,人客這邊來!
其實,看瓜人這時正巴不得來個過路客,這不僅僅緣于我們通常所理解的鄉民惇厚慷慨,還另有一個小秘密:看瓜人自己就想吃瓜。可是,熟瓜太大,大半個擱著爛掉,就是暴殄天物,這德行在鄉民眼里,跟淫亂放火殺人等等幾乎是同一級別的大罪過,絕對不可饒恕,他們堅信冥冥上蒼對暴殄天物者的懲罰是天打五雷轟。要是把剩下的瓜抱回家里,又怕老婆當著孩娃的面數落他“糟嘴”,這男子漢的面子就不好掛得住啦!有個過路客分享,在主人說來,就叫做“替人幫吃”。
一主一客,在月夜下挑瓜。如果開了個熟不透的,就被人瞧不起,不說你小氣,至少也算本事太臭——種瓜人也把瓜給看走眼了么?那看瓜人蹲著,抱起一顆來湊在耳邊,專注得象聆聽老婆的第一回胎動,用手指頭扣彈著,要是“撲撲撲”悶聲悶氣的,就不成;要是“咚咚咚”響得堅脆,有敲打水缸似的回音,這就熟紅了。熟瓜只需擘一巴掌,就伴隨著扯絲裂帛的聲響,齊刷刷開裂。一對陌生人,各捧一半,面對面啃得個稀溜稀溜的,便交出個朋友來了。
“甜么?”
“甜咧!”
“記不住我這看瓜人不要緊,記得這整個村子都很甜很甜,就好。”
就是不曉得,老家如今還興不興那套老規矩了?
責任編輯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