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聽說我在福建,你說你的耳邊仿佛響起了不息的潮聲,潮聲中有海鳥劃破青天的叫喊。寂靜的陽光沿著海面一路走來,猶如似曾相識的陌生人。海天之間有一艘游輪,一動不動地漂浮在那里,不知多少年了,像漸漸老去的等待。老了,忘記了從哪里來,該到哪去……時光仿佛凝固在那里。這兩年你一直在寫一部小說,題目叫《深水碼頭》,一個關于守望的故事,一直沒有寫完。我問你為什么,你說你還缺少一個答案,小說就沒有了結局,或許潮起潮落的事,只有與海為鄰的人才會真正明白。
你問我,你住的地方離海有多遠?我說,說遠不遠,說近其實也不近。然后我遲疑了一下,又糾正說,我總覺得那并不是海,而是海峽。在我看來,真正的海應該無邊無際、深不可測,應該是沒有彼岸的。臺灣詩人余光中的《鄉愁》你是知道的。他說:“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淺淺的,就像一條河流。小時候我總是在想,是不是有一天我們也可以像印第安人穿越白令海峽那樣,直接走到對岸去。
小學時代,我在語文課上第一次朗讀出“臺灣”,知道臺灣是中國最大的島嶼,與福建隔海相望,是祖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國家要統一,人民要團圓,少年的心中便有了宏偉的心愿。就像你小說中描寫的那些聽從天意的人,風雨兼程,長途跋涉來到海邊,修建碼頭,制造船舶,并像西西弗斯那樣,反復嘗試著搭建起一座浮橋,無論海上臺風侵襲、海嘯肆虐,也不知這座橋會有多長……
從小我就聽大人說,福建是前線。前線是用來打仗的,這讓我坐立不安。一九九六年,臺海局勢劍拔弩張,平潭島進行了大規模的三軍聯合演習。次年暑假,母親帶我去平潭出差。島上海風呼嘯,風中夾雜著細小的沙礫,石頭壘砌的民居錯落有致,公路上曬著漁網,刺鼻的腥味撲面而來。當地人帶我們去演習的地方參觀,那里已經改名為將軍山,還建了一座紀念碑。我站在將軍山上往下看,寧靜的海上已煙消云散,海浪把沙灘洗刷得干干凈凈,了無痕跡。我的腦子里滿是電影《甲午風云》的場景,一艘艘軍艦相互開炮,然后冒煙,下沉。在我出生的一九八二年,早已進入了和平年代,炮擊金門也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只能從熒幕上去感受戰爭。
盡管如此,當防空警報拉響的時候,我還是常常會從夢中驚醒。沉悶而單調的警報聲,好像把人塞進了一個悶葫蘆。我打電話問母親,發現電話那邊的警報聲比窗外的更加刺耳。后來我注意到,每次警報聲響起時都是八月十七日。晚報上說那一天是福州解放的日子,福州城的中軸線也因此被命名為八一七路。于是我心里就踏實了,可以繼續做個好夢。似乎市民們也都習慣了這樣的聲音,如同你在《深水碼頭》里敘述的那樣:在碼頭上出沒的人們聽到一年一度的防空警報,不動聲色地走著各自的路,他們甚至分辨不出警報聲和教堂的鐘聲有何區別。
事實上,我的大伯就在福州人民防空辦公室工作。他心寬體胖,是個愛說大話的人。有一次他向大家宣布,福州要修建地鐵了,可惜八一七路下面都是大石頭,挖不下去。大伯放出這風聲時,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一點都不靠譜。大伯說,拉防空警報就是他們人防辦的任務。我問大伯,如果真的有敵機來空襲,天上掉下什么東西來,應該怎樣逃生?大伯說,福州是有福之州,自古遠離天災人禍,打與不打從來就不是問題,所以這樣的問題他從來就沒有考慮過。
除了拉警報,大伯的單位還負責管理閑置的防空洞。福州城里分布著大大小小的防空洞,據說它們四通八達,大多是半個世紀以前挖鑿的。我的外公就挖過,還挖出過不少白骨。小時候我家住在市委大院里,放學后常與同學去附近的防空洞里探險。防空洞貫穿烏山,幽長而潮濕,不時有水滴砸在身上,心中頓生寒意,往里走百余米,拐個彎,就看不見洞口的日光了。洞里漆黑一片,陰風陣陣,此時只要有絲毫非常的動靜,就能把人嚇出一身冷汗來。至今我還是沒有膽量把一座防空洞走到底。
記憶里的防空洞,總是飄蕩著香蕉的味道。大概是洞里冬暖夏涼,適宜儲藏蔬果。童年時我還天真地以為防空洞里能生長出香蕉來。防空洞成了孩子們心中神秘的迷宮,當他們長大成人,擁有了青春,防空洞又成了他們秘密的花園。想象一下洞外戰火紛飛的情景,便有了一種別樣的浪漫。戰爭與愛情是西方電影永恒的主題。后來,烏山的防空洞被改造成了動感影院,大伯成了那家電影院的經理。看電影的觀眾戴著墨鏡,被綁在沙發上猛烈搖晃了十幾分鐘后,走出防空洞,突然覺得陽光特別燦爛,天空格外明朗。
上大學時,我去連江看海,發現沿海的群山中也藏著許多山洞,當地人稱之為“坑道”,是戰爭年代為了加強防御所構筑的軍事設施。這些年,有一種產自臺灣金門的高粱酒在福建流行開來,名叫“八八坑道”,說明臺灣那邊的坑道也不少,有的已經進化成了酒窖,如同廣告上寫的那樣:“兩岸烽煙凈,坑道酒香濃。”我在海交會上品嘗過那種酒,沒有火藥味,有一種特別的甘醇。
海峽兩岸從對峙到對話,從“小三通”到“大三通”,加強了民間交流和經貿往來,大批臺商進入大陸投資,離散的家庭得以團聚。長期以來,因為地處前線,福建的經濟發展受到了一定的制約。近年來,國家提出加快海峽西岸經濟區建設,福建從海防戰備的前線變成了經濟發展的前沿。福州地鐵一號線開工了,四年后,它將在八一七路下方風馳電掣。而海西最大的受益者莫過于平潭,作為福建最大的島嶼,平潭島被設立為綜合實驗區,一座現代化的海島城市即將浮出水面。
兩岸人民都享受著和平發展帶來的機遇,變得更加務實。人們相信,時間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最好方式,背負著沉重的歷史,更應該面對現實。只是歲月考驗著我們的記憶力,一代人漸漸老去,一代人的使命和夢想終將由下一代人來繼承。仿佛你在小說《深水碼頭》里虛構的家族史:幾十年過去了,碼頭的建造者都老了,碼頭發展成了一座繁華的小鎮,商旅往來不斷。老人面朝大海,把命運的鑰匙托付給了年輕人,只為自己留下了漫長的回憶。有一天,他突然想不起自己是誰,來自何方,又為何而來。未完成的浮橋緩緩地上升,變成了通往天堂的階梯……
前些日子偶然得到一本關于東山寡婦村的文史資料。一組女人的對比照片令我刻骨銘心。左手是她們的青春,右手是她們的晚年。四十年前,她們的丈夫被抓到了臺灣。當他們再次踏上鄉土,他們的妻子已經白發蒼蒼、老態龍鐘了。歷史的傷痕就這樣雕刻在她們的臉上。一個痛徹心扉的故事,對他們來說就是一生。原來人是可以這樣老去的,來不及等待,又不可挽回。有的是破鏡重圓,有的是覆水難收。在人生的兩岸,他們曾做著同一個夢,有的人夢碎了,有的人長眠不醒,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我想把這本書寄給你看看,你會明白為什么我說,淺淺的海峽像一條河流。
海峽是一條河,還在無聲地流逝。它帶走了多少的青春年華,又埋葬了多少縱橫的老淚。它像一堵看不見的墻,阻隔著我們;它像一座歲月的迷宮,將我們困在其中。歷史的傷口要多久才會愈合,海峽的疼痛還要多少年才能康復?還是河岸上的人們已經習慣了這樣一種一衣帶水的生活,他們通過彼此的呼吸感受彼此的存在,他們心照不宣地握了握手,然后轉過身去……
當這封信寫到這里,我忽然想起了一首老歌,張雨生的《大海》:“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就像帶走每條河流/所有受過的傷/所有流過的淚/我的愛/請全部帶走……”故人與往事漸行漸遠。我想,你不必再為《深水碼頭》的結尾擔心。那些孩子會緊緊地握住父輩交給他們的鑰匙,他們會為他們的明天、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為了同一個夢想揚帆起航。父輩在天上靜靜地看著他們。所以,答案有的時候就是沒有答案,故事的結局就是沒有結局。
責任編輯 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