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我在車站那一帶賣報,賣晚報,白天賣,早上下午都賣,晚上下班。我三十歲,杜翩翩二十四,我喊她姐姐。我在車站入口處有個固定的擺攤位置,這是市殘聯李頭為我向車站方面爭取來的。杜翩翩上班的公司出入口也正對著這個地方。有段時間我的報攤又添了新業務:賣甘蔗。一個果販寄賣的,他說反正我賣報紙也是守著,放一桶切好的甘蔗在邊上,多少賣一點他給我提成,有人買就收五毛錢。這個價錢正好跟一份晚報的定價相等,我記得住。假如要買兩根就分兩次付錢,一根還是五毛錢,還是跟晚報一樣價。
杜翩翩和她同事們來買甘蔗。這幾個嘰嘰喳喳的姑娘老愛笑,沒事也笑個不停。
我說:“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姑娘們說:“不笑了,不笑了,買甘蔗。”
買甘蔗就買甘蔗,一人一根,一根五毛。姑娘們說一塊錢兩根賣不賣。我說不賣,別想占我便宜,哼!姑娘們又齊聲笑。我給她們每人發一個大紙杯,要求她們把渣吐到杯子里,到時我好拿去垃圾桶倒掉。我賣甘蔗和別人不一樣,不允許拿走的只能就地吃完。一是車站有規定果皮紙屑別亂拋,客人拿著甘蔗邊走邊啃吐得到處都是渣;二是我還要保留吃剩的甘蔗茬,以便晚上跟果販結賬。
姑娘們蹲在地上啃甘蔗,頭挨著頭,屁股一律向外。蹲著吃可避免汁水滴到制服上。穿著湖水色制服褲的屁股蹲著很好看,杜翩翩的屁股尤其緊繃渾圓,我認為屁股好看的姑娘,臉蛋一般生得漂亮,同理臉蛋漂亮的屁股都也不賴。姑娘們蹲在地上又吃吃笑了起來。原來,那個淘氣的胖姑娘把甘蔗茬也給吃進肚子里了。我連連喊停都來不及。這讓我晚上怎跟人結賬呢?我急得快哭了。
“急什么呢!少一個茬你不是還少結一根甘蔗的錢呀?!?/p>
“這不是倒賺了哦。”
我說不是不是,我賠了啊!少一個茬頭我少兩分錢提成,我還哪賺去。她們非說我白撿了五毛錢,比提成還多四毛八。我堅持說明明是賠了,和你們這幫聰明人說不到一塊去。
姑娘們拿我沒辦法,紛紛指責胖姑娘沒事找事。胖姑娘揉著眼圈,說假如我哭了她就陪我一起哭。杜翩翩說,莫再鬧了,辦法還是可以想的。她吃得斯文手里還剩大半截甘蔗,便跑去“山西刀削面”攤子借了刀子砍成兩截,啃一啃,儼然兩個甘蔗茬了。
我笑了,姑娘們如釋重負。由此我得出結論:姑娘凡是長得漂亮,都心地善良肯幫人。我對杜翩翩心存感激,當場就忍不住喊她姐姐了。姑娘們又笑得花枝亂顫。我說,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杜翩翩說叫就讓他叫吧。
她們上班從我攤子邊經過,我天天喊杜翩翩姐姐,喊著喊著就喊親了,她也把我真當弟弟,總拐過來問寒問暖,吃了沒有,吃什么呢,報紙賣多少了,賣不完給不給退,等等。我感覺她對我相當好!我有一個招牌動作:吃手指頭。有很多旅客本來趕著坐車去,就因多看了我一眼,才駐下足買我一份報紙。有錢掙何樂而不為,才不管別人說我傻樣呢。有次,杜翩翩問我手指頭好吃嗎?老喜歡吃的!我說:“好吃。姐,不信你嘗嘗?!闭f著便從嘴里掏出手指遞給她,她騰地臉就紅了。
車站是城市人流量最多的地方,擁擠得人多為患,但我仔細觀察過,來來往往都是陌生臉孔,所有人都是過客。每一部車子裝滿了人,開出去轉一圈,再下來的就變成另外的一些人。在這樣的地方,我賣報,一份五毛錢利潤八分,賣甘蔗提成兩分,收入還可以,但常常有種舉目無親的感覺。自從有了杜翩翩這比我小六歲的姐姐,心里就不一樣了。
有次,她三天沒來上班了。我便坐立不安,追著她的同事問。
我咧著嘴向胖姑娘傻笑,胖姑娘知道我啥意思,卻偏不告訴我,直到我答應請她吃一根甘蔗,她才對我說:“你姐嫁人去了,不要你啦!”我本來就傻樣的,現在更傻了。同胖姑娘一起走的染紅頭發的姑娘掐了她一把說:“別嚇他!”
后來才知道杜翩翩只是跟男朋友旅游去,并不是真的嫁人了。我心里還是空落落的。
杜翩翩旅游回來,我問她:“姐,你嫁人了還要我嗎?”這個問題全世界怕只有我才會這樣問,沒想到她想也沒想就說:“要,怎么不要呢?!闭f罷,還拍了我一下屁股。我雖然弱智,但不等于沒有感情,當時就有點想哭,最后強忍住了。這個哭跟上次胖姑娘吃掉我的甘蔗茬不大一樣,那次是什么東西沒了想哭,這次卻是撿到了什么想哭。
杜翩翩的男朋友燦,后來我也認識他了。很帥氣的年輕人,偶爾騎摩托車來接她??缭谲嚿?,一腳蹬在路沿石上等著。她下來了側著屁股坐上去,手攬在他腰間,轉過頭向我笑笑,把臉貼在燦的后背上。燦因為我是杜翩翩的弱智“弟弟”,也向我點了點頭。我看他倆挺幸福的,慢慢自己也幸福了起來。
杜翩翩又一次好多天沒上班。
“你姐出事了!”胖姑娘神情慌張地對我說。
我問發生什么事了?阿潔說杜翩翩沒來上班,又沒有請假。主管讓她到出租房去看看。燦說他女友讓人綁架了。
“報警了嗎?”
“報什么警!他們借人高利貸還不起,被債主羈拘了,報警也解決不了問題。”
“高利貸?”
胖姑娘說:“前些天你姐說她再弄不到錢,人都會讓人捉了。他們欠人一大筆高利貸。利滾利,‘九出十三歸’,借錢一萬元,只拿到九千元,還款時卻要支付一萬三千元。而且利息是逐日起‘釘’,復息計算。”
我說別和我說高利貸怎么怎么利滾利,我理不清,快帶我去找燦,想法子把姐姐弄回來。胖姑娘說你別去,你去了有什么用呢。
我說:“我一定要去看看!”
我們到出租房時,燦正在喝悶酒。
我問燦為什么那放債的不將他弄去,偏要捉走姐姐呢?燦憔悴地說:“人家留下男的在外好讓你去籌錢!”我問:“那籌到錢了嗎?”燦搖了搖頭。我再一次提到了報警,我雖然弱智卻還知道警察專門管壞人的。燦又搖了搖頭,他說對方是漿水街的忠哥,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報警頂個鳥用。況且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次報警了,下次他還找你。
我說:“他們不知怎么對姐姐的!”
“讓放債的捉去還有好日子過!?”胖姑娘插了一句,“吃餿飯、喝冷水、睡地板,還想五星級酒店招待!時間到了錢沒送去,就挑斷腳大筋!”
燦心煩意亂,揮手讓我們走開:“去去去,你倆別啰嗦?!?/p>
我說:“想法子讓他們放姐姐回來啊!”
燦說:“我沒法子,我有什么法子呢?!?/p>
胖姑娘說:“求忠哥寬限幾天,先把人放了?!?/p>
燦說:“黑道的全是些吃蛇肉喝虎血的家伙,求也是白求!”
我說:“你是個男人!白求也要試試。怕死鬼!”
燦說:“你不怕?你去!”
“去就去?!蔽蚁胍矝]想就回了這么一句,其實,我頭腦里面可供思考的空間并不多,就是再怎么想也就這么樣。
我摔門而出。燦盡管愛杜翩翩,但他一則沒錢,二則無力,這時他根本管不了她死活了,只埋頭喝他的悶酒。他和胖姑娘都認為我只是說氣話,因為我同他們一樣無錢無力還是個弱智的,就是去找黑道的,對方也不買賬。但我真的到漿水街找黑道老大——再不去他們可要挑斷杜翩翩的腳大筋!
忠哥跟人正在打牌玩,他們把杜翩翩也拉在一起打。后來聽人說這是社會上羈拘人質的巧著,萬一事情鬧大了好有個解說——約人來玩牌不犯法吧。他們把杜翩翩擠在當中,臭烘烘地亂動粗,讓她很不好受,但敢怒又不敢言,只盼男友快點籌到錢來接她走。
忠哥說:“咦,你小子來干嘛?”
忠哥前幾年在車站收過保護費。當時車站剛剛建成比較亂,他帶著一幫人攔在大門口,一個班次收十元錢,不然就給他們好看。小弟在砸人擋風玻璃,忠哥遠遠地站在我報攤邊上悠閑地翻看報紙,似乎那邊在做的事情跟他一點關系也沒有。
但是最后還是進去了,車主們聯合起來向車站方面反映,報警捉了他們。忠哥被政府判了三年。
幾年后放出來,他改開賭場和放債。這次羈了我姐姐杜翩翩,我來找他。他還認得我呢。早先他買我報紙都給我一元錢說不用找了,算是相當熟的熟人了。
“把她放了?!蔽抑钢鹏骠?。杜翩翩看見我來了也很驚訝,她問我怎么來了,我說我來救她。
忠哥說:“瞎摻和什么呀!”
我說:“她是我姐姐!”
忠哥夸張地笑了一個大哈哈。
我說:“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边@句話是我的口頭禪,無論什么樣的場合我都用得來。說完我酷酷地吃了回手指頭。忠哥樂壞了,說:“放人?她男人欠我錢,要放人拿錢來?!?/p>
我拋出一個蛇皮袋,說錢就在這里面。忠哥說你小子哪來的錢,打開一看果真是錢。不過是一大堆我賣報掙來的小票,一毛兩毛五毛一元兩元,五元的都沒幾張。忠哥說黃永燦欠我一萬多,你這才多少錢你知道嗎?
一萬多是怎么個概念我搞不清,我這袋子小票是多少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說過我不怎么識數,一到十我還能明白一點點,再上去根本數都數不來。
我說:“差不多吧?!?/p>
忠哥說:“差不多?你這些滿打滿算最多五百塊!”
我說:“那也差不多。”
忠哥說:“差遠了!”
我從后袋抽出一塊磚頭,剛才在路上順手撿的,說:“不夠,加上這個。”
忠哥問:“你要怎么樣?!”
我用磚頭猛拍了自己腦門,血流了下來,磚頭沒有碎。杜翩翩離我近,想攔我沒攔住。我問忠哥夠不夠,要不要再來幾下?反正我長個腦袋基本上用不著,拍碎了也沒事哦!忠哥卻怕了,他開場子放債催款砍人手腳沒什么大不了的,卻不愿意弄個傻子死在家里,到時警方查了要惹麻煩,還在社會上貽笑大方。
忠哥怪叫道:“好好好!算你狠。你們走吧。回去告訴黃永燦愿賭可得服輸,輸不起別叫個傻子來跟我胡攪蠻纏!”
杜翩翩問:“燦賭博借的錢嗎?他不是說做生意借你的錢?”
忠哥哼了一聲,說:“黃永燦那爛人你也信他!”
燦和他女朋友同是從農村來的,他們來到這個城市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掙錢。但是到了后來,燦沒有真正掙到什么錢,反而是女朋友的工資倒貼著付房租及生活費。他說他早晚要掙一筆大錢,卻鋌而走險跑到忠哥的地下賭場押大寶,落個血本無歸不說,還借下一大筆高利貸。這不,女朋友都讓黑道的扣押了。
還好他女朋友有個弱智的弟弟天生膽大,胡攪蠻纏把她弄了出來。為此弱智弟弟花掉歷年來賣報掙的一袋子小票,據說有五百多元,還砸了自己腦門一磚頭。女朋友回到同居的出租房時,燦早已跑掉了,他怕黑道的人再來找他。
燦的女朋友杜翩翩剛從黑道的人手里脫身,也心有余悸,搬了一次家,又換了一個公司上班。但還常常來車站看我。她摸著我箍著紗布的腦門說:
“弟弟你真勇敢!”
我說:“沒什么。”
當時那個動作我跟電視劇里學的,并不知一磚頭拍下去有多痛。杜翩翩心疼的表情讓我很受用,她問:“疼嗎?”我說:“不疼?!边@么說其實很假,腦門讓磚頭拍那么一下,誰都會疼的,這一點弱智與非弱智沒多大區別。不過拍了那一下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的腦殼有多硬,磚頭拍下也只蹭破一層皮。怪不得別人常說我沒腦子,腦袋瓜子是實心的,挨得起拍!
不多久,杜翩翩又有了一個男朋友。前一次戀愛因為錢的緣故,才被黑道的人捉去,這回她找個有錢人了。趙先生是做鋼材生意的,杜翩翩就在他公司里上班,趙先生想追她,當時好像還沒有得手。趙先生是有家有室的人,他追杜翩翩屬于包二奶。所以他老給她買東買西,討她歡心。名牌服裝、化妝品、首飾、提包等等,什么都買。為了討她歡心,趙先生還用車子載她到車站看她弟弟,弱智的我。
趙先生請我們吃西餐去。坐著他的車子一路上我嘮叨:這車子的坐椅怪硌人的,還不如我家的車子。
聽我這么嫌棄,他實在高不了興,臉臭臭說:“你家車子哪一款?”
“馬車。”
其實我想說寶馬汽車,但表達不夠準確了。杜翩翩趕忙解釋:“他是弱智的,別當真?!壁w先生說:“哦,弱智。”
這頓西餐菜上得很豐富:鵝肝配牛柳、俄式紅菜湯、香煎金槍魚,主菜是巴基斯坦燒羊排,蔬菜是法式培根黑胡椒香煎蘑菇,最后還上了冰淇淋甜點和飲料。為了討好杜翩翩,趙先生肯花錢?;ㄥX過后,趙先生當我是透明的,大膽摸她的大腿,杜翩翩有些難為情,禮貌地拿開他的爪子。趙先生臉紅了一下,頗為悻悻。
我說:“沒事,沒事。您盡管摸吧,我是弱智的什么也沒看懂。”剛端上來的冰淇淋冒著裊裊煙氣,我猜想它是熱騰騰的,便吹了吹才動嘴去吃。
從西餐廳出來,趙先生提出先送我回家,杜翩翩說先送她。到了她住處門口,趙先生說都到家了一定要進去“參觀參觀”。杜翩翩也就請他和我一起進去坐坐。趙先生一坐下來,屁股就像被什么粘住似的再也不想挪開。杜翩翩催他快送我回去。他嗯嗯唔唔磨蹭著。后來,杜翩翩說算了,我弟弟就在我這住一晚上,您回吧。
趙先生又磨蹭了好一會,才走了。
頭一回在別人家過夜,我感到很新鮮,這里看看那里看看。出租房的擺設很簡單,一臺小彩電,一個床,一個柜子,一個桌子,椅子也沒一把。我在床沿坐了下來。
杜翩翩問我:“弟弟,你說為了錢跟有家有室的男人在一起,好不好呢?”
我什么也不懂。她這么問,與其說是在跟我探討,還不如說是自己問自己。答案在她自己心里,她和我說只是不把我當外人,我聽過之后不向外人傳播,閨中密友都沒這么合適呢。
我只顧吃手指頭,杜翩翩不依不饒:“湯姆,你說好不好呢?”她內心在拷問自己,而她弱智的“弟弟”我無法作答。我當時有些犯困了,手指著她床上的布娃娃說:“姐姐,你的布娃娃好漂亮哦!”杜翩翩說:“漂亮就讓她陪你睡覺?!?/p>
這天晚上我在杜翩翩家里過夜,她在地上打地鋪,我睡她的床,摟著她的布娃娃。
杜翩翩的床軟軟的,水紅色的床罩、湖水色的被子和檸檬色的枕頭,有一絲甜滋滋的香味沁人肺腑,我頭一回摟著漂亮的布娃娃睡覺,很快就入睡了。還做夢呢,仿佛,回到五六歲的孩提時期,追著彩色氣球在草地上跑,跑啊跑,就有一股激動傾泄而出了……第二天早晨,杜翩翩做好荷包蛋和牛奶喊我吃,我沒和她說一句話就跑掉了。
我感覺身體里空蕩蕩的,手腳有點發綿——都是昨晚那夢鬧的。便打算給自己放假一天休息休息。剛回到住處——我租的房子,有人給我打電話了。最近又存了一點點錢買了一部二手手機,知道號碼的人并不多,一聽是車站看門的保安。
“哎,湯姆,這么晚還不來擺攤?”
“我病了,”我和他說是人總會病的,弱智的也一樣,“不去了,休息一天?!?/p>
保安說:“你不來,害我今天沒報紙看?!?/p>
我說:“您把昨天的翻到背面,再看一遍吧?!?/p>
我把電話掛了。想想又拿出來,在小本子上找到北極熊的電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摁。北極熊是我同學。我曾認真讀過八年小學一年級,從十二歲讀到二十歲,盡管未能如愿升入二年級,但也有不少的同學。只是他們嫌棄我,都不愿同我來往。北極熊是我后來上了一個殘疾人技能培訓班的同學。市殘聯辦的殘疾人技能培訓班,李頭李叔叔動員我爸湯絕圣先生讓我也去上上。
李頭說,多多少少學點技能吧。但我好像沒學到什么技能,倒是交了些殘疾人朋友。北極熊是其中之一。他是一個盲人,當時我們班同學大多如此,不是瞎子便是瘸子和啞巴,或者傷殘的斷胳膊少腿什么的。我管他們叫“江南七怪”,因為跟他們比,我從表面看至少是完整的,除了愛穿卡通服裝和吃手指頭,沒別的毛病。
北極熊以前在他們鎮上替人算命,挺有一套的,后來附近有個眼睛不瞎的家伙弄了個電腦算命把他的生意全搶走了,北極熊沒了飯吃,李頭讓他上培訓班學盲人按摩。他很聰明,一學就會,在我身上做試驗,按得我渾身舒坦,軟綿綿的不想站起來。北極熊五大三粗,心思卻極其細膩,他一來就和電腦設計班的小嬌戀愛上。小嬌一條腿小兒麻痹癥,走路一拐一拐的,但臉容姣美,楚楚動人。每天黃昏他倆都在教學樓的頂層卿卿我我。北極熊為了討小戀人歡心摸到公路另一邊的商場買香水,這對他一個盲人來說非常不容易,不小心讓車撞了不是玩的。他還鬧了個笑話——走進商場的轉門,不知怎的老是走不出來,一直來回轉著。邊上的人和營業員也不告訴一聲還笑個不停。我趕巧買牙膏看到了,大罵在場的人: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罵過之后,便走上去把他帶了出來。
我倆關系特別好。后來他和小嬌結婚我還當了伴郎,吃著手指頭當伴郎,全世界恐怕也只有我一人。北極熊畢業后在洗浴中心上班,他老婆沒找到對口工作,暫時在一家專門接受外來工子女的幼兒園當阿姨。我同北極熊去看她。小嬌拍著一面小鼓有節奏地喊:學著阿姨做,跟著阿姨一起走——咣當,咣當,咣當當……屁股后頭一大群小孩都隨著她一拐一拐地繞圈圈走。
我笑壞了。北極熊看不著,便生氣地學我的口頭禪說:“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
我說:“你老婆很可愛哦。”
他打了我一拳,說:“早就讓你談一個,你偏不!”
早先,他夫妻倆為我做媒撮合過啞巴姑娘白蘭花,我不愿意。
我說:“不行,我比不了你——身殘志不殘?!蔽覒玫轿覀儼喟嘤柹系脑?。
北極熊眼睛看不見,但一接電話就認出我的聲音:“湯姆,怎么了?”我說:“熊,和你說個事。”其實他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歐陽北極,但因人長得壯碩便有了外號“北極熊”。我和他說了我昨晚在杜翩翩床上夢遺的事。
北極熊那邊默聲了許久才聽他長嘆一聲,說:“我幫你分析過,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p>
“不行嗎?”
“嗯。不行!”
“癩蛤蟆只能吃癩蛤蟆肉?”
“對。”
“為什么?”
“癩蛤蟆弱智嘛!”
我掛掉北極熊的電話。杜翩翩給我打了,她問我是不是病了,怎么沒賣報去,她到車站找不著我。心里急馬上要過來看我。
我說:“我沒病啊!不用過來了?!?/p>
杜翩翩說沒病怎躲在家里不出去,我說我想休息一天在家看看電視,電視很好看哇。她說有什么好看的。
我說:“沒騙你,真的很好看。新聞聯播,一個男的梳著油亮的分頭嘰哩呱啦說了一通,好多人上街去了,又有一個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也嘰哩瓜啦說了一通,領導就出來了,領導開會也嘰哩瓜啦說了一通,梳分頭的男的又出來了,還嘰哩瓜啦說了一通,火箭上天了,火箭上天后,那女的又出來了……”
杜翩翩打斷我的話:“還看了什么?”
我說:“看韓劇?!?/p>
她饒有興趣地問我韓劇演什么,你看得懂嗎?講來聽聽哦。
我說:“韓劇里演一男的和一女的一起看電視,電視里也演韓劇,也是一男的和一女的一起看電視,電視里還演韓劇,韓劇里也是一男的和一女的一起看電視,電視里還演韓劇,韓劇里還是一男的和一女的……”
杜翩翩說有完沒有呀,不和你說了。她放心地上班去了。
不多久,杜翩翩跟趙先生好上了。她說她想通了,青春就是資本!不趁著年輕貌美撈上一把,到老了后悔莫及。再到她租房看已經大變樣,家具、電器、窗簾全換新的了:液晶大屏幕電視機、超薄手提電腦、真皮沙發、整體衣柜、原木大床、席夢思、電子咖啡壺、立式空調,等等。應有盡有,都是趙先生為她置辦下來的,他要在這里金屋藏嬌。不過,他說這只是暫時性的,接下來還買房子買車子送給她。最終少不得和家里那苦瓜臉老婆離婚,跟她明媒正娶地結婚。
杜翩翩的衣著打扮也明顯地變化了,不再是端莊的職業女裝。身上全是名牌高檔,披金戴銀,高貴得很庸俗。在美容院里辦了VIP金卡,三天兩頭把頭發變個樣,一會兒是栗色的離子燙,皺巴巴像一團方便面;一會兒又拉直了,焗上進口植物油膏軟軟地貼在額頭上。本來就很光潔的臉部做過祛毛嫩膚護理白得像個塑料人,描彎彎細眉,上彩晶眼影,涂著紫色唇膏。我說姐姐你打扮得像妖精。她打了我一下屁股說,別瞎說,晚上在這吃飯。
以前趙先生總帶杜翩翩出入高檔酒樓去用餐,后來不了,他說喜歡吃她做的家常菜,在家里做著吃既經濟又有家的氛圍。杜翩翩說他泡小蜜怕人知道了,老是出去早晚碰著熟人哩。趙先生呵呵呵笑。杜翩翩會做糖醋魚、荔枝肉、牛尾湯、水晶蝦餅,把趙先生養得細皮嫩肉,紅光滿臉的。當然我也能沾到一點點光,杜翩翩時不時喊我過去一起吃飯。
飯后,大家看電視。
現在,趙先生還摸杜翩翩大腿,她一般都由著他摸個夠,甚至還把臉貼在他身上。而我是個弱智的,對此皆沒有感覺,他們亦沒什么不好意思的。一切,其樂融融。
杜翩翩怕過節。過節趙先生就不來,他得回家跟妻兒團聚。有一回端午節,杜翩翩包了粽子:紅豆餡的、綠豆餡的、豆沙餡的、蓮子餡的、火腿餡的、松仁餡的、艾香餡的,一大金絲籃子。打了三回電話,趙先生來了一下,剝好的粽子也不吃一粒,又夾上包要走了。杜翩翩三步兩步趕上去將他攔腰抱住。
趙先生說:“別鬧!”
杜翩翩說:“留下陪我過個節不行嗎?”
趙先生年過半百,差不多有杜翩翩在老家種田的父親那么老了,她這樣抱住他不放,仿佛蠻橫的小女孩跟家長撒嬌著呢。趙先生看了看表說,不行,過節不能不回去。撥開她的手,掙脫身子走了。
晚上杜翩翩讓我陪她喝酒,一醉方休。她散開著長發,一身黑色睡袍,像動畫片里的妖姬,手里半高腳杯紅葡萄酒晃蕩著琥珀色的艷光。
杜翩翩說:“弟弟,今晚你和姐姐做吧?”
我說:“姐,我弱智……”
她說:“那晚流得我一被子都是什么的!”
我說:“那是胡亂弄出來的,真正怎么辦我一點兒也不懂?!?/p>
有關這個,后來我咨詢過醫生,醫生是這樣向我解釋:好比沒玩過槍的,不小心扣動扳機一梭子彈狂亂射了出去,真正讓他拿起槍打準靶,卻怎么瞄也瞄不準了。本文著重闡述我的心靈之路,而不是我的生理問題,這個就不贅言了。
當時,杜翩翩說算了算了。我和她都喝得酩酊大醉,后來我是怎么回家也記不清了。稀里糊涂我回到我父親的家,而不是出租房。
家父湯絕圣先生說:“咦,喝得這么醉?”
以前我從沒有喝醉酒回家過,所以老先生很驚奇。我說和朋友喝的,是朋友醉了傳染給了我哈。
老先生說:“新交的朋友吧?”
我說:“嗯,女的?!?/p>
老先生說:“女朋友吧?”
我說:“不是女朋友。我認了她當姐姐?!?/p>
說完我又補上一句:“她今年二十四?!?/p>
聽我這么一說,湯絕圣老先生感覺他弱智的兒子越來越不可捉摸了。我剛出生時同別的小孩一樣腦門上也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后來突然變傻了,原因不甚明朗。不是早產兒,沒受過腦外傷或者病毒感染,父母雙方也不是近親結婚,通常是不可能弱智的。但我偏偏弱智了,而且弱得不能再弱。湯先生說這是天意。據一個傳說:我五歲那年獨自在弄堂口玩,玩著玩著,有個白眉白須的老頭走過來對我笑了一下,我就變得癡癡呆呆。這是一個極不負責的說法,沒有半點科學依據。
前些時間,我聽公眾都在議論三鹿奶粉致使嬰兒尿道梗阻的事,我說我會不會是小時候也喝過三鹿奶粉,導致思路阻塞了。湯絕圣說沒有沒有,你只喝過三馬奶粉。我說,您不會把鹿看成了馬?指鹿為馬!湯絕圣攤上我這樣的傻瓜兒子——該懂的不懂,不懂的又亂猜—— 一點兒也沒辦法。我變傻后第二年,家母跟他離婚。她北漂去了,后來聽說寫小說寫出名氣,加入了中國作協,再也沒回來看過我們。湯絕圣既當爹又當娘盡心盡力地照顧我,帶著我四處求醫問藥,但是也沒能治好我的傻病。當時他的事業剛剛起步,只得把我帶在身邊做生意。不管是去談業務還是應酬我都跟著去,因此沒有女人愿意嫁給他,他至今沒有再婚,倒是很多人愿意在生意上跟他合作,對方看他天天帶著個傻兒子進進出出,相信同他做生意絕對靠得住——有拖累的人不輕易跑掉。我十二歲那年,湯絕圣做生意掙到錢就把我送進私立的貴族學校。本以為多少也認識幾個字,但最終我只能分辨鉛筆字與鋼筆字的不同之處——鉛筆字拿橡皮擦一擦就沒了,鋼筆字則擦不掉。老師布置作業,我也能寫得滿滿一頁,但全是亂七八糟的“天書”,上網的朋友清楚,打開網頁出現亂碼時的情景就接近于我寫的作業。后來網上流行一種“火星文”,那不是我首創的,但有人說至少也借鑒了我部分創意。當時,我們老師檢查我的作業說:“沒有一個字寫對。”又翻了很多遍才發現有個字像漢語拼音的“O”,但也沒有畫圓。
我就一直在小學一年級呆著,成為資深留級生。老師換了一個又一個,同學換了一批又一批,我巍然不動。仿佛流水不停地淌過,破船依然在江心靜止。星移斗轉,我依然弱智。也就是說,弱智的我在弱智中長大了。我二十歲那年,湯絕圣灰了心,不再讓我吃“益智補腦丸”,也沒再讓我去上學。他說把我養在家里,養到老死算了。
他的好朋友市殘聯理事會會長李頭不同意這個觀點。李叔叔講了個故事,他說這個故事來自于《白話笑史·專愚部第四》:吳蠢子年三十,倚父為生。父年五十矣。遇星家推父壽當八十,子當六十二。蠢子泣曰:“我父壽止八十,我到六十以后,那二年靠誰養活?”
湯絕圣說:“我可以給他留下一大筆錢?!?/p>
當時湯先生的生意已做得非常成功,積累下數千萬資產。
李頭說:“如今的社會,錢靠得住嗎?”
家父湯絕圣先生出身于草莽,白手起家,每一分錢都是自己雙手掙來的,他最清楚錢這東西同“泉”諧音,就像流水一般,正常人尚且難以掌握,弱智如其兒子湯姆者更是難上加難。很多例子證實,當一個人無力掌控財富時,往往反而因之罹禍。他問李頭那該怎么辦呢?
李叔叔提議把我送進殘疾人技能培訓班。
在殘疾人技能培訓班我還是未能學會一技之長,但結識了一大批朋友,他們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物:有用嘴寫字畫畫的,有用腳洗臉刷牙的,有用耳朵看東西的,有用手說話的,有用眼睛聽聲音的,等等。我明白,老天沒有給我智慧的頭顱,定在某處給了我補償——我另有過人的異稟,這須得我慢慢去探索發現。
培訓班結束后,李叔叔說什么都不會,賣報去吧。五毛錢一份,這種小生意不用腦子。他幫我聯系了郵局每天進貨,又爭取到車站的固定攤位。租了房子,安排好食宿。弱智的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掙個十塊八塊,生活簡單而溫飽。湯絕圣慢慢地放了心,他清楚即便不給我留下什么財產,我也不至于餓死了。
湯絕圣沒有后顧之憂,他大膽地和一位年輕貌美的少婦戀愛了。這是李叔叔告訴我的,他說你爸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我說祝福他老人家。但湯絕圣倒是不贊成我成家,他認為我還是獨身為好。上次歐陽北極介紹啞巴姑娘白蘭花同我處朋友,我沒有同意,他就極力夸獎我做得很明智。我說您兒子弱智的,您別用這個詞褒揚。他說,你懂得量力而行,很不錯的哦!一個弱智的再娶上一個啞巴的,那日子可怎么過。我開玩笑說,我娶個不啞巴的行嗎?湯絕圣說,怕沒這人嫁你。
這天晚上,湯絕圣剛和他女朋友約過會。女朋友提出快把婚事辦了,他說過段時間再說,兩人鬧得不歡而散。他老人家正獨自郁悶著,見弱智的兒子喝得醉醺醺回家,還是跟一女的喝的,他有些擔憂。
“那女孩做什么的?”
我說:“沒做什么了,給人當情婦?!?/p>
“給人當情婦的?”湯絕圣嚇了一跳,“這種人你也認她做姐姐!”
我說:“我先認她做姐姐,她才給人當情婦?!?/p>
“那你別認她當姐姐了。”
我說:“認她當情婦嗎?”湯絕圣這人喜歡給我出謀劃策,我討厭他這樣。我現在已經算是半獨立性質了,才不聽那一套呢。
在車站賣報最怕的是刮風。那地方無遮無攔,風一刮灰塵就往我臉上送,我就吃到滿嘴的沙子。迎風的行人頂不過風吹,都弓著腰倒退而行。這時候看行人都是臉朝同一個方向,而走向不同的方向。擦肩而過的兩個人越離越遠,倒著走的那人心中一定有被拋棄的感覺。
風太大了,我蹲在地下躲一躲。有一雙腳向我退了過來。腳很大,穿著耐克旅游鞋。
“小子,還賣報呢?”
我抬頭看是忠哥。
我說:“嗯。賣報,一份五毛錢?!?/p>
忠哥問:“上次那妞呢?”
“哪個?”
“你喊她姐姐那個唄?!敝腋缛滩蛔『呛呛侵毙?。
我說笑什么,有什么好笑。我三十,她二十四,她當不了我阿姨,我才喊她姐姐!忠哥說不笑不笑了,她在哪呢?
原來,有人托他給杜翩翩帶一筆錢,這人就是趙先生的苦瓜臉老婆。杜翩翩同趙先生的事已被她發覺。這是她老公第五次在外面搞女人,前四次都讓她拆散掉。對待這種事苦瓜臉不同于別的女人一味胡攪,她都用一種非常奏效的辦法:給對方一筆錢。哪個年輕女孩傍大款不是為了錢呢,給了錢目的也就達到了,再也不用陪著個歲數大得可以當爸爸、寡然無趣的老男人。當然,這錢一般都請黑道的人送過去,給對方一點壓力,以免再生反復。同時花多少錢最后也告知趙先生,讓他清楚他泡女人要花錢,她遣散他的女人也要花錢,花的全是他的錢,讓他心疼。這也是苦瓜臉聰明之處。據說,有一回趙先生跑去找女孩子討還“分手費”,對方挖苦他還不如苦瓜臉大方呢,誰還和他站同一戰線!
當公司里的內線密報趙先生又同女孩子暗筑香巢了,苦瓜臉一出手就是五萬元讓忠哥送過去,答應事成之后也給他一萬元酬勞。忠哥問那女孩子住哪??喙夏樥f,女孩原來是公司職員,一跟老鬼鬼混上就沒再來上班,住哪不清楚,只知道她有個弱智又長得老相的弟弟在車站賣報。忠哥“嗐”的一聲就明白了。
我把忠哥帶去杜翩翩的住處。忠哥說明來意后敲著桌子說:“識相點?!倍鹏骠嫘α诵舆^錢,數了一萬扔給忠哥算是還清早先燦借的。四萬塊她收下了。后來趙先生也沒再來找她,一樁婚外戀就這么解決了。杜翩翩用這筆錢到全國各地旅游了一圈,又購置了一批高檔服裝,剩余的留下做生活費,她依舊不去找工作,待在家里上網打游戲、聊天、偷菜、泡論壇。隔些天做些好飯好菜喊我過去吃吃。
我說:“姐,你又失戀了。”
杜翩翩說:“去,胡七八搞的事算哪門子失戀?!?/p>
說完她便不再理我,忙于在QQ上向素未謀面的男人拋媚眼,眾男人紛紛奉上玫瑰花。當然,一切皆在虛擬中。
杜翩翩網戀了。在同城社區跟一位網名叫“夢騎士”的男子戀得死去活來。網戀過的朋友清楚:網戀,沒見面過兩個人也能戀得死去活來的。但大多數最后落個“見光死”的下場。他們本打算一直這樣戀下去,一生也不見面。到后來不知是哪個熬不住了,說見見吧,另一個說見就見,見不得真的“見光死”。
“女孩子家還是別見什么網友?!蔽覄穸鹏骠嬲f,“不安全!見網友往往被占了便宜,還被搶走手機、錢包什么的。”
“瞎說什么呢?!倍鹏骠嬲跓釕僦?,哪聽得進我勸說。
“報紙上說的!”
我雖然不識字,但有好些顧客看報時習慣將它念出聲來,假如不念出聲就感覺不過癮,仿佛報紙上擠成一堆的字若不變成一段聲音就不成其新聞了,這或許是小時候讓老師逼著朗讀課文落下的病根吧。反正,許多人看報總要讀出聲來,自己尚且渾然不覺。因此,我對報紙上報道的事了如指掌。
為了不讓我再多作嘮叨,杜翩翩把見面的地點從咖啡廳改在我報攤的邊上。這樣我便能照應到她的安全了。
但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夢騎士”穿白襯衫,打領帶,給人的印象相當安全。他打著一把作為辨認標志的尼龍布傘站著東張西望,手里還拎著一斤多枇杷。
“喂,見網友嗎?”
他嚇了一跳,不好意思地嗯了一下。
“你是‘夢騎士’?”
我趕忙指著遠處的杜翩翩說,她才是“白云飛飛”,杜翩翩在那邊矜持地忍住笑,笑意還是在臉上蕩漾開來。
我們三人在一起把一斤來重的枇杷吃完,來人卻說他并不是“夢騎士”,“夢騎士”另有他人。
燦逃到外省后,一直愧疚著對不起杜翩翩。他隱姓埋名四處打工,吃盡了苦頭。后來一個大公司錄用了他,他勤勤懇懇工作,老總也看重他的才能升他為部門主管了。他申請外派來本市駐辦事處,公司以為他是為了表現呢,其實還是為了杜翩翩,但他不敢貿然同她見面,就在網上先加了好友,然后一步步進展。網絡真是個神奇的地方,他們換了一種方式戀上了,一則燦清楚杜翩翩的脾氣,用心良苦地加倍體貼;二則杜翩翩內心畢竟對初戀還有著無法開釋的情結,無意識狀態下她再次接受了燦。
為了避免造成沒有回旋余地的狀態,燦讓同事先代他見面,待到進一步安定下來也就是我們仨吃完那一斤來重枇杷之后,同事才將前因后果娓娓道來。
杜翩翩哭了。
同事問還能接受燦嗎?她滿臉淚水地點了點頭。
燦回到我們的城市后,我好長一段時間沒去他們的租房了。
有一天,杜翩翩打電話喊我去吃飯。飯菜都擺好了,等很久燦還沒有回來。杜翩翩又端去熱了幾次,燦才夾著個包回來。杜翩翩給他打水洗臉后,我們就著冷菜吃了起來。杜翩翩告訴我這頓冷飯菜相當于舉行一個儀式。他們倆的訂婚儀式,我是唯一的見證人。
我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偉大。偉大的感覺過后,我問燦和杜翩翩訂婚是怎么回事。這挺奇怪的,我什么也不了解卻已經偉大過一回。他倆都笑了起來,杜翩翩說訂婚就是說好要結婚的意思。我說,哦,我明白,就像訂報紙。有人上郵局訂去,也有人圖省事就在我報攤上訂,訂的價錢和買還是一樣,一份五毛,但訂好了他一定得來買,我也不能賣給別人,誰也不能變卦。有幽默的熟客稱之為“私訂終身”,道理即基于此。
他們那次訂婚之后,等很久還是不見結婚。燦每天夾著個包出去,杜翩翩說他是公司駐外辦事處負責人,工作又忙又累,但能掙不少錢。他急著掙錢結婚。杜翩翩想替他分擔一些,也出去找工作。她早先不也是工作過挺長時間,沒什么干不了的。燦不同意,他說他要養她,就得讓她在家待著。就是結婚后也在家待著,她的任務是生一個胖寶寶。
一說到胖寶寶我也很高興,我說:“胖寶寶一定很好玩的,姐姐生下來就送給我玩兒?!?/p>
“去,”杜翩翩拍了我一下屁股,說,“胖寶寶不是讓你玩兒的?!?/p>
“那是做什么用?”
“胖寶寶是讓你當舅舅的?!?/p>
“哦,當舅舅有什么好呢?姐,你告訴我。”
“當舅舅你就長一輩了。”
“哦,長一輩我就是大人啦?!?/p>
我就要榮升為舅舅了!我雖然弱智,但誰也剝奪不去我當舅舅的權利!
我盼著他們快結婚。天天上他們家去催他們結婚。燦早出晚歸拼命地工作,人都瘦了一圈,杜翩翩憐惜地摸著他的腮幫子說,不必太著急了。燦說,快有了,很快就有錢結婚了。杜翩翩問,真的嗎?燦說,嗯。杜翩翩拉著燦的雙手轉圈圈,快樂得像一只小鳥。小鳥快樂過后飛進廚房準備晚飯去了,燦苦巴巴地悶頭抽煙,我說要結婚了還愁眉苦臉啊?他笑了笑說,你還以為錢真的那么好掙?讓我搶銀行去嗎?
“你不要搶銀行。搶銀行要讓捉去判刑的哦!”
“還用說?”
“綁架去!”
“去去去,綁架一樣判刑的。”
“你把我綁了?!?/p>
“你值幾個錢?”
“五十萬!”
“我快要當舅舅了?!蔽覍W陽北極炫耀,“為了早點實現我得做點小小犧牲?!?/p>
“當個舅舅有什么了不起。”北極熊聽我這么說有點鄙視我。
我說:“當了舅舅我可就是成年人啦!”
他哈哈哈大笑起來。接著趴我耳朵邊說:“那你先當叔叔吧。”
我說:“當什么叔叔?”
“小嬌有了呀?!?/p>
我說:“有了什么?”
“小孩唄!”
邊上做家務的小嬌臉紅得像熟透了的蘋果,拿手指戳了她老公的腦門一下。
我說:“小嬌要生小弟弟了哦?”
北極熊怪叫道:“你懂不懂——你跟我是同輩,我兒子低你一輩!”
我說我不懂。北極熊沒辦法,生氣地說要跟我脫離關系,省得早晚要把輩分亂了。我說行行行,反正我快要當舅舅了,也不稀罕在你這里當個什么??次覀儌z辯得青臉赤虎,小嬌勸說別辯了,吃飯吧。在歐陽北極家吃過了晚飯,回家的路上我被人綁架了。
我被關在黑乎乎的山洞里。綁架我的人是燦,燦用我的手機給湯絕圣電話。
“你兒子在我這里,帶五十萬來贖人!”
湯絕圣說:“能不能讓我聽聽他的聲音。”
燦說可以,把電話遞給我。我說:“快拿錢來贖我,我被綁架了。”
湯絕圣連連說好,讓我別怕,他馬上拿錢來。
我對燦笑了一笑。對于這個綁架計劃他本來只是半信半疑,一半當作玩兒弄弄。實在沒想到身邊這弱智的,竟真能讓本市大富豪湯絕圣緊張得唯命是從。他后悔地說,早知道要一百萬了。我說下次吧,下次再要一百萬。這時我的電話又響了,杜翩翩打來的,她說有個人到她那找她,還說是湯姆的爸爸。
我說:“對,他是我爸。”
杜翩翩問:“你在哪?”
我說我被人綁架了,讓我爸快拿錢來贖我。我等得都心急了,綁匪們比我更心急。他們逮了好多壁虎嚇唬我。
山洞里很潮濕,隨處可見這種涼梭梭滑溜溜的四腳動物。有一次在杜翩翩租房里,我見有一只壁虎趴在墻上盯著我看,胖嘟嘟的肚子一扇一扇的,當場就尖叫地跳到床上。直到燦拿拖鞋將它拍死了,我才安下心來。我就怕這玩意兒。
我說綁匪弄了好些這樣的東西在我腳掌上爬來爬去。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了,直喊救命。綁匪說別喊,再喊殺了你!我果真不敢喊了。綁匪們很高興就請我吃東西,我一邊吃一邊又想著剛才腳掌上蠕動的丑八怪,剛吃完就把吃的全吐掉了。綁匪大罵:浪費東西!我說,不想浪費你們把它吃回去。綁匪們氣得哇哇叫,就把我裝進一個木箱子里。我現在就在箱子里跟她通電話。
杜翩翩說:“弟弟別怕!”
我說:“嗯?!?/p>
杜翩翩說:“叔叔準備好錢要去贖你了?!?/p>
我說:“嗯。”
杜翩翩說:“他讓你別怕?!?/p>
我說:“我不怕。”
原來是湯絕圣送贖金的路上拐到她那里找她了,她一聽我被人綁架急得快瘋了,執意要給我打來電話安慰安慰我??蓱z的女人,自己都嚇得語無倫次還叫我別怕。
杜翩翩說燦出差去了,不然讓他陪湯絕圣一起來給綁匪送錢。我說我爸一個人來就行。她說她跟著一起來。我說不要不要,來人多了說不定綁匪會撕票,把我剁碎做成人肉包子拿到街上賣,一個五毛錢同晚報一個價。
湯絕圣把錢送到指定要點,歐陽北極在那邊等候他。他把那一大包錢交給這人高馬大、戴墨鏡的家伙,還不知對方是瞎子呢。他以為黑道的就這德性,我請北極熊幫忙也是沖著他這德性,假如站著一動不動,可愛的瞎子比忠哥還有黑道味兒。湯絕圣照約好的辦法交過錢,馬上駕車離開轉到另一個地方接我。這個時候,我在郊外的荒山上吮著手指頭數星星呢。
天空下著毛毛雨。像霧一樣雨絲酒在人身上一點感覺也沒有,倒是飄到臉上涼絲絲的。很多人出門沒帶傘,頭發上結了細小的水珠,不知不覺地變得濕漉漉的。我的報紙好賣了起來,有人買它蓋腦袋,別的人也學著跟樣。報紙一張張地賣出,我身邊走動一大群頭頂攤開的白色報紙的人。一個個直挺挺的,小心翼翼地移動著,就怕頭上的報紙掉下來。報紙上赫然幾個大字:金融風暴,橫掃全球。
報紙很快就賣完了。但我身邊頂著白報紙走路的人源源不斷,這讓我挺納悶兒,從哪又走來這么多頂報紙的人呢?放眼看去從各條路上涌向車站的人全都頂著報紙。后來才知道,從車站出去的人頭頂著報紙,別的路上走的人也學樣了,大家都去買報紙遮蔽腦門。霧雨茫茫,濕著他們賴以思考的腦門。城市每個角落報攤上的報紙不斷地賣出,滿街上頭頂白報紙的人。
2008年全世界鬧金融風暴,導致股票、樓價大跌價,好多人的資產嚴重縮水,社會普遍經濟蕭條,我還在車站那一帶賣報紙,賣晚報,一份五毛錢利潤八分,賣甘蔗提成兩分。本市黑道頭面人物忠哥有事沒事常過來跟我聊聊,自從我在他面前拿磚頭拍了自己腦袋一下,他對我甚是欣賞,多次邀我入伙皆被我婉言謝絕。他從一位行人頭頂拿過報紙,翻到另一面說:“他媽的,誰這么牛?竟然綁架大富豪湯絕圣的公子,勒索了五十萬!”
我說:“有這回事?”
忠哥說:“報紙上都報道了,大富豪懸賞五十萬請知情人提供線索哪?!?/p>
我說:“我知道誰做的案子?!?/p>
忠哥用報紙敲了敲我的腦袋說:“瞎說,知道你還不領賞去!”
我說:“不稀罕。”忠哥笑壞了。我說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
霧雨茫茫,從城市的各個角落不斷有頭頂報紙的人涌出,滿街上頭頂白報紙的人,聰明的人們,賴以思考的腦門。
責任編輯 陳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