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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多年前,一場大決戰(zhàn)的硝煙漸漸散盡。當勝敗已成定局,曾經(jīng)的一代王朝開始越過海峽,從大陸退居臺島。于是,數(shù)以百萬計的軍政人員、學者、教師、職員,或只身或帶著家眷,在戰(zhàn)亂的煙云中,依依惜別生養(yǎng)自己的那一片故土,或乘坐飛機、輪船,或搭乘戰(zhàn)艦,匆匆來臺。
然而,這些人走得再匆忙,有的也沒有忘記回頭看一眼自己的老宅,老宅瓦楞上長著的青苔,依附在青苔上的隨風搖曳充滿生機的小草,看一眼老人飽經(jīng)滄桑的額頭上的溝溝坎坎,牽一下老人和孩子溫熱的手。有的即便不能這樣,也要帶上一張家人的照片,甚至家里的一個什么物件,在離家的日子里,好有個念想。
小人物的悲歡離合,在大時代的巨輪下,帶著淡淡的無奈與傷悲。60年一甲子,在浩瀚的時間長河中它是多么的渺小。然而,60年時光卻讓一個年輕的妻子變成了耄耋老人,當年不懂世事的女兒也成了媽媽。
“如果他還健在,也該是90歲的人了。他現(xiàn)在能在哪兒呢?”和我同一批次去臺灣旅游的林大姐,肩負著尋親的使命,所以,一落地就立刻展開了找尋。當年那位赴臺的年輕小伙,是她的外公。
臺灣雖小也有幾萬平方公里。對于這樣一位60年沒有一絲音訊的老人,到哪兒去找?經(jīng)過一系列的努力,林大姐終于在離臺前,得知了外公的去世的消息。她代表家人,捧著一簇鮮花放在太魯閣長春祠前的牌位前:“外公,你念想了大半生的故鄉(xiāng)的親人看你來了!”
林奶奶不懂政治,她懂得的只是,海峽的另一邊,有自己的男人。老人還記得,自己年輕時,男人加入了國民黨軍隊,后來,他到了臺灣。沒想到,這一走,就是60多年。林奶奶守著自己男人臨別時送她的承諾,等我,一定回來接你。
2
一個稱作臺灣海峽的海域,橫在寶島臺灣和祖國大陸之間,寬處不足150公里,最深處不過百米,大部分水深僅有50米,然而,就是這一灣淺淺的海峽,卻曾經(jīng)成了一個偉大民族不可逾越的鴻溝,讓60年的魂牽夢縈望眼欲穿。
翻過沉重的歷史,在兩岸實現(xiàn)直通后,許多同胞有幸登上了大陸和臺灣間的直飛航班,眾多的觀光客中,白發(fā)蒼蒼發(fā)林奶奶尤其引人注目。排序座位緊靠著窗口的她,不止一次地側(cè)過身,試圖往下看;空客340的機翼下,是厚重的云朵,厚重的云朵下,是那一灣或波濤洶涌或平靜如鏡的海峽。
寶島美景很多,耳熟能詳?shù)木陀邪⒗锷健⑷赵绿丁⒇埍穷^等。從花蓮市北行25公里,就進入了太魯閣峽谷。400萬年前,歐亞大陸板塊與菲律賓海洋板塊的相互撞擊,劇烈的地殼變動,使臺灣地層急劇上升。上百萬年來,立霧溪豐沛的河水,不斷切割太魯閣這塊臺灣地質(zhì)史上最古老的大理石層,于是,便形成了約20公里長的臺灣獨特、祖國大陸少有,一步一景的大理石峽谷奇觀。
導游說,過去的教科書沒把太魯閣峽谷寫進去,是由于它藏在深閨人未識。揭開太魯閣峽谷神秘的面紗,得益于當年蔣經(jīng)國先生率30萬退役官兵歷經(jīng)10年之艱辛修建的這條中橫公路。這條公路西起臺中東勢鎮(zhèn),東至花蓮太魯閣,橫貫臺灣雄奇的中央山脈,溝通了臺灣中部的東岸與西岸。蜿蜒300余公里(主線190.83公里、支線111.7公里),諸多路段鄰淵而鑿,隧涵相連,九曲盤腸。
據(jù)說當年蔣經(jīng)國先生準備請美國人幫助修建,但美國人一看直搖頭,連稱不可能,按照先進的美國技術(shù)至少也要15年。結(jié)果,30萬退役老兵硬是在這地質(zhì)活躍帶,時有塌方、落石困擾的地段,靠手抬肩扛,流血流汗,以中華民族百折不撓、堅忍不拔的偉大民族精神,歷經(jīng)10年,將這條臺灣中部唯一的中橫公路修建而成。
為了這條公路的貫通,702人負傷,212人殉職。為紀念這些為修建中橫公里而獻身的“老榮民”,臺灣人民在太魯閣立霧溪谷的峭崖上建有長春祠,里頭放有212名殉難老榮民的牌位。祠旁溪谷的瀑布,被命名為長春瀑布。
在太魯閣長春祠前,導游的一番介紹還沒有結(jié)束,林奶奶早已泣不成聲。原來,長眠于此的212個退役老榮民的英靈中,有一位就是她失散多年的老公。瞻仰、駐足,向這些逝去的英靈表示崇敬之意后,我在想,長眠于此的人,他們一定也曾做過回鄉(xiāng)的夢。
3
鄉(xiāng)愁,是中國詩歌一個歷久常新的普遍的主題,古有漢樂府里的“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唐賀知章的“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未改鬢毛衰”,宋王安石的“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在鄉(xiāng)愁面前,我可以毫不遮掩地說,我的神經(jīng)是脆弱的,我懷鄉(xiāng)的感情是真誠的。年輕時代,背負著太多理想或現(xiàn)實的包袱,注定要離棄一些珍貴的東西。在乎又無可奈何。人們說,離家的人最有出息。也許,這只是美麗的借口。佛陀說:“舍,就是得。”因為年輕,我們寧愿相信。
有人說,如果一輩子囿于一個地方和一種生活,那是很可怕的,只有去遠方,人生詞典上才會添上一個叫做故鄉(xiāng)的美麗的詞條。然而一旦真正跨越,卻又發(fā)現(xiàn)出走其實意味著永不歸來——不是不想回,而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們生著一種美麗的病,叫做懷鄉(xiāng)。
在林奶奶一生不渝的愛戀里,眾人忍不住淚濕衣襟。海水淺,親情深。站在高山上遠眺,我隱約聽見有歌聲傳來: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xiāng);故鄉(xiāng)不可見兮,永不能忘。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天蒼蒼,野茫茫;山之上,國有殤!也許,這就是游子們的心聲吧!
責任編輯 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