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觸摸到或感受到我的心時,就會問它:“你覺得你呆在哪最舒服?”這時我的心基本上是沉默的,隨著跳動輕輕起伏,有時候卻很感傷很無奈。
心是什么?比如“哀莫大于心死”,比如良心,心痛或心碎等等,這些心指的是什么?我想肯定不是解剖學中的心臟。那么這個心是什么樣子?它是否有質量?重量?密度?體積?是有形物質還是無形物質?一切盡在無言中。
人們似乎從來都不否定心對于一個人的重要性。可現在這還是事實嗎?人們真的還認為心對于一個人十分重要嗎?
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的小說《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寫的就是心的故事。全書共40節,單數寫世界盡頭雙數寫冷酷仙境,都以“我”為敘述主體,兩個故事看似沒什么關系,但事實上卻是一個完整的故事,“我”是同一個人,講的就是“我”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中生活的故事。究竟哪一個世界讓那個“我”生活得更好些或更像一個人呢?“冷酷仙境”是以東京為舞臺的高科技現代都會,這里有高科技、戰爭、利益、金錢、信息、威士忌和女人,但心已經被擠壓窒息得只剩下欲望——這是一個只有人腦與電腦的世界,“世界盡頭”里生存著一群失去影子和心的人,他們的生存環境是有著一群又一群獨角獸的原始森林,還有與“冷酷仙境”隔絕的高高的結實的圍墻。人們機械麻木安全平靜地生活,這里沒有商業沒有金錢甚至沒有男人與女人,也沒有語言。人人都遵守規則生活。因為人沒有心也就沒有情感沒有斗爭,最主要是人沒有任何欲望,一片寂寥清靜,當然也是一個無快樂無悲傷無幸福無痛苦無愛情的世界。兩種不同的生存境地,在小說中以兩條線平行發展。我的閱讀讓我的心一會在“世界盡頭”一會在“冷酷仙境”,每每掩卷,我的心就被無奈的淚水淹沒——那時我的心在我的胸腔里。“冷酷仙境”中的“我”是一名“計算士”,“計算士”就是由于有特別好的身體素質和極優秀的邏輯思維能力,被老博士選為實驗對象的人。老博士往“計算士”大腦里擅自植入電腦“中繼站”和電腦線路,使人腦成為“電腦”。“計算士”的大腦一部分自己可以把握,但另一部分已由電腦操縱,并為科研服務。許多“計算士”早夭,“我”例外,已活到第三年了。“我”是離了婚的三十幾歲高大的男子,一直在為“組織”服務,“我”的夢想是掙足了錢,然后去全世界各地走走,過安逸寧靜的生活。每一次工作后,孤獨的“我”都用“我”的夢想來溫暖安慰一會兒自己,讓自己的生活充滿縹緲的希望。小說一開始,“我”應邀來科學家的辦公室,準備開始為“組織”工作。在小說家對“我”去科學家辦公室的整個過程的描述中,我們可以充分領略仙境的冷酷滋味。“我現在乘的電梯寬敞得足以作為一間小辦公室來使用,足以放進寫字臺放進文件柜,此外再隔出一間小廚房都顯得綽綽有余,甚至領進三頭駱駝栽一棵中等椰子樹都未嘗不可,其次是清潔,清潔得如同一口新出廠的棺木。四壁和天花板全是不銹鋼,閃閃發光,纖塵不染。下面鋪著苔綠色長絨地毯。第三是靜,靜得駭人。我一進去,門便無聲無息——的確是無聲無息地倏然閉合。之后更是一片沉寂,幾乎使人感覺不出是開是停,猶如一條深水河在靜靜流逝。”這座電梯不僅大,更奇怪的是里面全無任何按鈕和開關控制盤,電梯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上升,“我”完全感受不到是上升還是下降,仿佛來到一座棺材里。經過漫長的時間電梯門無聲無息地開了,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的胖女郎。這座大廈裝修的異常平滑古怪,女郎不言不語,“我”只能用讀唇術才能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前面靜靜地走,“我”在后面默默地跟,走過長長的走廊她帶我來到一間房間并命令“我”穿上雨衣褲和戴上雨帽,還給“我”一支手電筒。打開壁櫥門竟是一巨大的地下室,地下室被濃稠的黑暗淹沒,其內傳來轟轟的流水聲,從壁櫥到地下室有一極長的看不到底的臺階,下面有夜鬼,夜鬼會吃人,所以你務必要開著手電筒,下去后走30分鐘就到老博士的辦公室,如果你30分鐘不能到,就會有生命危險,所以一定要快不要停下來不走。對冷酷仙境的敘述無不是冷酷幽默嘲諷,飽含厭惡的情感和離去的愿望。
這些引人入勝的情節讓我想到當今社會人們的處境,我們不能也不必用語言交流,用讀唇術真的更方便直接,我們每天都必須快點更快點否則你就會被時代拋棄,于是你將遇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夜鬼。當然,你的手中通常有手電筒,可在你奔跑時手電筒如果突然沒電怎么辦?我們一直處于莫名的恐懼與焦慮中,因為夜鬼無處不在。我們不斷在信息狂轟亂炸的世界里奔竄突圍,但我們還是一再地被洗腦再被洗腦,洗到最后我們只剩電腦了,盡管愛情有時奇跡般地降臨,但美妙的偉大的愛情敵不過仙境對人的誘惑。難道你沒有覺察到?在仙境里我們的心會迷失卻不自知。
實實在在的東京,在作家筆下虛幻至極,沒有任何生機,仿佛就是一個機器的世界,所有的人都沒有情感,那些人擁有一顆怎樣的心?或者人的心到哪去了都不知道。他們有心,但這顆心只剩對金錢對食對性的欲望,其它都不知到哪去了。“我”感到這個世界的冷酷——充滿訛詐與不正當的欺騙。“我”沮喪“我”絕望,但無奈,“我”默默地接受命運的安排。在生命最后的幾小時中,“我”約會了胃擴張的女孩,大吃狂吃盡情做愛,之后躺在藍天下草地上等待死亡。小說的情節扣人心弦,盡管這部小說或許也可以稱為科幻小說,但又完全不同于科幻小說,他把它當成一種切實的事實,讀者同樣認同他的看法,雖然情節不無離奇荒謬,如夜鬼如斑斕的城市地下世界,然而有誰不相信這就是真實的世界呢?因為這是一種抽象的真實一種命運的真實。即使你的大腦不植入電腦線路,就能保證你的大腦在高科技時代沒有電腦程序化的思維?世界難道不是越來越荒謬?你找找看你的心現在在哪?只要稍一不小心你的心就會被你遺棄或遺失,即使你很小心但你的心還是會遭遇致命的擠壓而無處憩息,尤其讓人悲哀的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竟然是你自己。
“我”來到世界盡頭,這里住著大量的有著一身純正金毛的獨角獸,它們優雅安靜。村上寫“世界盡頭”時使用的筆調與“冷酷仙境”完全不同,顯得憂傷寂寞優美無奈。“每當夜色染藍街頭時,我便爬上西圍墻角樓,眺望看門人吹響號角召集獸們的儀式。號角聲為一長三短,這是定律。一聽號角吹響,我就閉目合眼,將那溫情脈脈的音色溶入體內。號角的音響同其他任何一種音響都有所不同,它像一條略微泛青的透明鮮魚一樣靜靜穿過暮色蒼茫的街頭,將路面的鵝卵石,民舍的石壁以及與河旁路平行的石頭圍墻沉浸在其音響之中。音響靜靜地籠罩所有的街頭巷尾,我如漫進大氣中肉眼看不見的時間斷層。當號角聲彌漫小鎮的時候,獸們便朝太古的記憶揚脖頸——超過一千頭之多的獸們以一模一樣的姿勢一齊朝號角聲傳來的方向昂首挺頸。”世界盡頭是一個有著高高圍墻封閉的小鎮,貧窮安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互不干涉,各守其位,各盡其責,不受制于人,不勉強自己,也不羨慕他人。沒有競爭,沒有煩惱。這里的靜是內心之死的靜,因為無心無欲,此靜并非心靜。“我”到世界盡頭的職責是讀古夢,在“我”就職前必須為“我”的眼睛刻上痕跡——用刀傷害眼角膜。“我”是拖著影子來到世界盡頭的,“‘帶著影子是不能進入這座鎮子的。’看門人說。‘或舍棄影子,或是放棄進鎮,隨你選擇。’于是我舍棄了影子。看門人叫我站在門旁空地上。下午三時的太陽將我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印在地面。‘老實別動!’說著,看門人從衣袋里掏出小刀,將鋒利的刀尖插進影子與地面的空隙,忽左忽右地劃動了一會,便把身影利利索索地從地面上割去了。影子抵抗似的略微顫抖了幾下,但由于已同地面分離,最后還是沒了力氣,癱軟地坐在凳子上。離開身體的影子看上去要比預想的寒傖多,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看門人收回刀刃,同我一起久久注視著脫離本體的影子。‘如何,獨立后的影子看上去挺怪的吧?’他說,‘影子那玩意兒毫無用處,徒增分量而已。’”……
“‘往后你怕是要后悔的吧?’影子低聲說,‘詳細的我倒不清楚,不過人和影子分開,總像不大對頭。我覺得這里面有問題,這小鎮也有問題。人離開影子無法生存,影子離開人也無以存在。然而我們兩個卻在兩相分開的情況下安然無事。這肯定有問題。你就不這樣認為?’”我被迫離開仙境來到世界盡頭,從此“我”失去了影子,影子失去了本體。影子與本體分開后幾個月內就將死去。在“我”與影子分開的時候,“我”的心依附在影子身上,因此在影子死去之前“我”還是一個有心的人,如果影子死了,那么“我”就沒有心了。你說這個居住著沒有心的人的鎮子正常嗎?這個小鎮是怎么形成的?總有一天我們人類都會來到這里生活?
村上并沒有讓心如此容易地死去,他內心里舍不得讓心死去!你舍得讓你的心死去嗎?即便它千瘡百孔。心是非常堅韌的東西,即使影子死了心也死了,但心的死是暫時的,隨著生活的繼續每天都會有類似心的薄膜樣的東西生長出來,所以心不容易死,它是一個始終生長著變化著的東西,它從人的精神、意識及潛意識的核心中不斷生長出來。“所謂心便是這樣的東西。沒有心哪里也走不到。”心在,人就在,如果心不在,人就淪為物。“我不能拋棄心,我想。無論它多么沉重,有時是多么黑暗,但它還是可以時而像鳥一樣在風中曼舞,可以眺望永恒。”
心死時,我們就到了世界的盡頭。
那絕妙的圍墻,每天都會將“我”生長出來的一點點心膜汲的干干凈凈,再由獨角獸回收。怪不得這種在人類歷史上已經消失的獨角獸可以在世界盡頭起死回生,還長著一身純正的金色的皮毛,因為它們有心的滋養。
如果是我,我將會選擇在哪一個世界中生存呢?是冷酷仙境還是世界盡頭?你呢?
然而,我是否有選擇生存方式生存環境的自由呢?
掩卷時,含著淚,自嘲地苦笑,我又能怎樣呢?心或大腦可由誰照料?
責任編輯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