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黃昏。
父親搬出兩個矮凳子,一左一右,放在天井里,挨得很近。父親沒說話,有點羞澀地站在一邊。沉默了一會兒,父親坐了過去,然后用手拍拍身邊的凳子,示意我也坐下來。父親掏出香煙。父親的香煙總是皺巴巴的,像一團揉過的布子。父親遞過來了一支,舉止不像是刻意。自從出門后,父親就習慣分給我煙抽了。我掏出打火機,幫父親點上。父親顯然不習慣人家幫他點煙,又知道這是對他莫大的尊重,不好拒絕。天井里有點風,火苗躥動,父親舉手來擋,擋得有點笨拙。父親的手雖說可以為一個家庭擋風遮雨,在這時候卻會因為一個小小的火苗而發抖。抽第一根煙時,我們都還不習慣說話,似乎都在心里醞釀,如何開口。天井里彌漫著縷縷煙霧,升高到屋頂的時候,煙霧就和煙囪里所吐出的柴草煙混在了一起,不好分辨了。
母親出來拿一樣什么東西,馬上又進屋去了。
那次回家,對于村莊人來說,有點不合常理。六月,沒有什么值得回家的節日。因此,進村的路上,人們都拿疑惑的眼神看我。有的干脆小聲問,有么個事么,咋這時候回家?是的,一個出門在外的人是不能在這時候回家的??纯创迩f,空蕩蕩的,除了長期留守在此的,不見有任何“新”面孔?;丶抑?,我就已經跟父親說好了。我問,家里還有余錢么?父親在電話里沉默。一會兒,父親說,你先回來吧,咱再想想辦法。面對父親,我是充滿愧疚的。同樣是年輕人,同樣出外打拼,而我卻三番兩次地回來向父親要錢。想想村里的其他人在外面混得風生水起的,還紛紛回家起新屋,自己的家多年來還是那間祖屋不說,連個生活費也不能給父母提供,心就酸了。
父親抽到第二根煙時,終于說話了。父親說,外面的生意不好做,我知道。
我“嗯”了一聲。
這時母親出來了。母親顯然已經聽到了父親的話。母親說,要不就打工去吧,說不定咱就不是做生意的命。
父親抬頭看了母親一眼,目光是帶著力量的。母親就不說話了。父親說,你懂什么?男人得有點志氣,打工能打多久?
我說,可能媽說得也對。父親用同樣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說,明天我出去,你在家等我。我還能說什么呢?父親又出去借錢了。為了我在城里的那么一點小生意,他不知道借了多少次錢了。每次他都不帶一點懷疑,在他看來,總有一天,我是會把欠下的債都還清的。父親相信我是一個會出息的人,即使我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在我一次又一次準備放棄的時候,父親一次又一次地用他那張老臉換回了我站起來的機會。
不知道抽了多少根煙了,天開始黑了下來。父親站起來說,吃飯吧,別擔心。我也跟著站起來。回頭一看,矮凳底下躺著一地的煙灰,風一吹,在天井里翻飛了起來。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