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父親可以給予一個家庭的影響是巨大的。或許,不少子女在長大成人后,他們才曉悟,原來從小閱讀的最好勵志故事,竟是父親的故事。
在陳國楨的散文《父親的字典》中,作者從父親的一本字典開始,講述了父親坎坷一生的命運,講述了父親對子女成長的親情,講述了自己在溫暖親情之下獲得的滋養,以及自己對這種親情的感恩、追思與懷念。陳國楨的講述,讓我們直接觸及到他的內心和精神世界,感受到他在倫理中靈魂的顫抖,那種濃濃的自我歉疚,仿佛一條帶著家族血淚和無限溫情的涓涓河流,字字句句,質樸誠懇。全文采用實錄的回憶形式,描寫超越了個人經驗的“父親”的苦難與傳奇,而它所揭示的意義確實帶有一定的普遍性,即作者用自己與父親的關系的描寫,觸及了一個當下時代最缺乏、然而又是普遍需要的某種親情眷顧。我想,它表達了我們共有的情感——溫情、善良和愛。
但是,最能夠觸動我的,還是作者自己與父親都充滿艱辛的少年時代。這種艱辛從一開始就彌漫在文章的每一個字里行間。陳國楨慎重其事地記下了一句父親的話——當他在18歲時希望去參軍脫離家庭時,父親說:“去吧,到部隊去!”這是作者后來人生道路上關鍵性的一個轉折,也是父親為兒子的人生起飛前所作的一次目光遠大的準備工作。父親的一生,它給予你不僅僅是漫無邊際的歲月記憶,也是一種無形上對未來的安排。因為父親就那樣做了,無聲地在你心頭插上一面旗幟,告訴你可能的人生道路。但是,父親似乎原本并不希望給你留下什么既定的安排,甚至絕不想你今后走著和與他相仿佛的道路。父親只是在拼命完成自己的工作,完成自己那一代人的使命而已。
《父親的字典》將宏闊的歷史作為背景,但陳國楨似乎努力在摒棄這一“歷史性”,而是以真實、質樸的方式書寫最普遍的生命存在。也正是因為這一“真實”與“質樸”,讓我們看到了人物生命的另外面貌,而這一面貌是被文學長期壓抑的。在這篇散文中,作者用平實的筆調追懷了自己父親的一生,同時也與靈魂對話、自我解剖,其間的真摯、哀樂、苦痛與歉疚,令人感喟。最可貴的地方,還在于寫出了一種生命精神,這其實是作者寫作的底線。作者對世界的理解與存在的質詢,都和這一底線深刻相關。因此,對這種底線的勾勒使這篇散文超越了一篇簡單的悼念之作,因而擁有了宏大的情韻和襟懷。在一些散文敘述中,生老病死,如同草木枯榮般循環往復,一旦施之筆墨,很容易粘滯于瑣細的生活事象。作者為了超越這一點,常常以一種后來者的眼光,來打量和刪削生活的本相。撕心得痛苦與折磨,快樂而艱難地成長歷程,隨著作者的敘述以及對父親的憶念慢慢浮現腦海。一種已經陌生了的,但卻深刻、持續地疼痛、溫暖與感恩彌漫在心間,讓靈魂逐漸安靜。
作者自覺地將父親還原為普通人的生活,將“父親”化解到一個平民的生命狀態中,借特定的時空背景和情節氛圍,展示出人性內在的本性,展示那種命運無法把握的尷尬與困頓,表現了對生命中潛在狀態的深入體悟。這其實就是散文的倫理,是散文背后的那顆心,早就寬宥理解了這一切,從而讓樸實地敘述中有了一種澄明。在家的維護與父親的責任上,父親承擔的更多的是生存的責任與壓力,而“我”在這一過程中是被呵護的。也許,父親并不善于用語言來表達對子女的摯愛,他只能用行動來表達,用勞動、心力和體力消耗,為子女學業、生活和前途操心。“父親”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對家的愛與維持使個體的成長有了庇護,使情感獲得依托,這些超越了物質的艱難與貧乏,綿延生長為一種性格與內核。同樣,因為這“仰視”,作者也意外地發掘出長期以來被我們的文學與社會忽略的東西,讓我們體味到了人類理想生命的聚光。
在人格的注塑中,《父親的字典》之所以顯得尤為感人,還在于作者成功地把自我情感與人物命運交融在一起,讓人物的喜怒哀樂、生死存亡沉入創作主體的藝術心理中,與自己的審美理想在碰撞、交流中形成一種同構關系,從而在敘事上消解了作者與表現對象之間因時空跨度而產生的隔膜。文章從一開始就以抒情語調點出了內在情感的糾葛,一方面為抒情化確定了話語基調,使之罩上了一層詩意化的氛圍,另一方面也在敘事整體上縮短了歷史的遠距離感,為創作主體的情感流瀉打開了通道。陳國楨就是在這種精心營構中,節制而不鋪揚、凝重而不浮泛地把一種抒情式話語貫穿在敘述中,不僅激活了人物的生命情愫,讓許多殘酷的歷史場景得到了必要的緩沖,還使作品在清雅的語境中呈現出一種詩意的延伸和升華。這種對人生詩意的追尋不僅是作者對抗和消解苦難記憶的一種手段,也是他對人類韌性的一種召喚,是他對美的一種深層探究和建構。
閱讀《父親的字典》,使我擁裹在倫理精神的感受中。陳國楨以歷史的理性的眼光去追述父親的業績和遺憾,恢復了用抒情的方法來呼喚父親亡靈,傾訴“我”與“父親”的感情交流。它讓你在心靈的震顫之后,開始靈魂的自救和慰撫。這篇以自傳性質和家族日常的坎坷描述的散文,與其說是寫作者對他和他的父親生活的一次最真實的講述,倒不如說是他的倫理精神的最真實的一次歉疚和歌頌。生命在不斷消逝,“父親”已經遠去,但我們的生命仍在延續,后來者惟有通過回憶進入逝者的靈魂,使之長存心間,并由此獲得生的信念與力量。人類就是這樣一代代生生不息,卑微而偉大。我想,這正是《父親的字典》之于我們的意義:它讓我們分享了一份至為可貴的情感立場和歲月記憶。而且,從更遠的意義上看,在任何一個社會、任何一個時代,我們都不應該忽視對人類生命中一種偉岸品質的神性膜拜,不應該淡漠對作為心靈與精神雙重聚合的父輩情結的理想表達,不應該放棄為人們對抗苦難現實尋找信心和力量,希望和自尊。
我們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去書寫自己的父輩,但我們的文學在整體上不能缺少這份書寫。我們只有不斷地恪守著人類精神中最本源的那份理想之光,才能直面未來的苦難,才能找到超越不幸的途經。這是歷史留給我們的經驗,也是一個寫作者的基本良知。陳國楨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努力撇開種種歷史記憶的苦難和物質現實的裹纏,一如既往地歌時代之美,詠人生之詩,把讀者時時地引領到那種充滿著真與善的境地,為我們找回人類引以為榮的那些正義、崇高、堅韌、奉獻等精神品質,并希望我們重新撿起它們,去共同完成人類的自我救贖。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