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走越瘦。從寬闊的柏油公路駛上狹窄的鄉間土路,我們破舊的“捷達”顛簸到一個名叫上游的山村,終于無法再走了。
棄車步行,穿過了村莊,路已寬不盈尺。該是農民種地的山路吧,彎彎曲曲,坎坎坷坷,時時隱進草叢之中,讓你無法辨認。抬頭望去,見山巒起伏,溝壑縱橫,滿目泛濫的都是綠。山因林密而清秀,谷因林深而幽遠。山勢綿延,那綠,便如連綿起伏的狂濤巨瀾,從腳下直涌遠空,卻又像從云霄奔騰而來,一路浩蕩,漫到我的身邊,莽莽蒼蒼的不知還要漫到哪里去。我便大惑不解,到這山谷之中,釣的什么魚!這話,本待說給同行的伙伴聽,卻見那三個年輕的臭小子健步如飛,早已竄到了前面很遠之處,落下我老人家自言自語,說給自己聽。
左邊是向上的松林,右邊是向下的灌木。小心翼翼地撥草而行,又氣喘吁吁地爬上一面陡坡,便見三個臭小子正等在那里。待要擦汗,陡然一驚,哪來的一泓盈盈碧水蕩漾在群山懷中?舉目望去,見腳下雖然草木茂密,卻是一條土石夯成的大壩橫在山口,攔截清泉,匯聚溪流,蓄滿一庫碧水,足有五六十畝的水域。于是大家一陣手忙腳亂,放線拋鉤,靜等魚到。卻哪見魚影?只看見那水綠得可愛,綠得晶瑩,綠得剔透,也綠得山色更顯青翠。其實我也無法判定,到底是碧水映著青山,還是青山映著碧水?只覺得山因水碧而愈加空靈,水因山青而更具神韻;山水交映,山光水色才愈加令人陶醉。
忽然憶起小的時候曾聽爺爺講過,山深谷幽之處多有神仙。名山大川有的,自然是名仙、大仙,譬如陳摶老祖清修華山;元始天尊仙居昆侖等等等等。相比之下,眼前這山太小太矮,太無名氣,居住的必然是無名散仙——如果這里真有神仙的話。而我堅信其有,否則,山澗繚繞的仙霧薄如蟬翼,何以久久不散?
便就棄釣訪仙,心想,或許福從天降,得遇神仙,討來一個當官發財的秘方,也不一定。不料那仙霧遠看之時繚繞不散,近前卻無影無蹤。舉目望去,依舊像自己不曾走近一樣飄緲在前方,距你很遠,待走近了,便又無影無蹤,又距你很遠。看來,像我這等凡夫俗子,滿身紅塵,利欲熏心,大概與神仙無緣。卻忽見有人進得山來,急步匆匆地涉溪而前,看來也是尋仙訪道之人;又有人想必趕得累了,躺在草地上枕溪休憩,竟昏昏入睡,其狀酣然;更有人一步三叩首,三步一跪拜,五體投地,傾倒于蓮花座前……定睛細看,不覺失笑,那涉水的,不過是溪中挺立的一柱長石;歇息的,不過是倒在草地里的一塊條石;而跪拜的,卻是一蓬蓬野花之前,臥著一塊從沙土中鉆出來的半截圓石,哪有什么蓮花寶座、尋仙訪道之人?
尋仙不遇,不免沮喪。當官發財的愿望也自然化為泡影。忽然感覺有些累了,有些乏了,便尋一清涼地小憩。然而傍松依石,卻不敢瞌睡,深怕自己在夢中當上大官發了大財,醒來卻黃粱依舊,清貧如昔,心里更加不平。于是便閑看蝴蝶從眼前飛過,一襲繡衣,花斑耀眼;蜻蜓從眼前飛過,宛如一架袖珍的直升飛機,小巧精致;蜜蜂從眼前飛過,嗡嗡嚶嚶,高低盤旋于花叢之中,點綴出一副圖畫的美。而那招蜂引蝶的山花,正一叢叢一片片,散發著清香,默默地爛漫于清溪兩岸。花朵不大,卻朵朵清麗;花瓣單薄,卻瓣瓣舒展;花開并不太多,卻或粉或紅,或疏或密,錯落有致。此時朝陽緩緩踱上東方的山頂,莊嚴而慈祥,桔紅色的陽光溫柔地擁山花于自己多情的懷中,山花便愈見其嬌羞與嫵媚,分外惹人愛憐。霎時間我明白了,明白人們為什么常把大家閨秀比作芍藥牡丹,而把嬌羞嫵媚的農家少女比作山花,那實在是一種古典的、小家碧玉地親切和美好。
正感嘆呢,便聽樹林里傳出“咯—咯—”兩聲雞鳴,是山雞,聲音洪亮,底氣充沛,尾韻拖得很長。小時候聽人說過,山雞叫是因為攢了很多蛋,要孵窩了。孵窩的山雞才會叫。山雞只叫兩聲,決不叫第三聲的,過一會兒再叫,仍是兩聲。但是嗓音纖細而圓潤的小鳥歌唱起來,卻是輕易不肯歇息,又總是一唱百應,聲聲清麗,滿林子都是歌聲的甜蜜。那旋律時而歡快,時而纏綿;時而熱烈,時而婉轉;時而短促,時而悠長……極盡變化之能事。你的心情,便也緊隨歌聲而愉悅,而奔放,而激動,而感傷,波瀾起伏,變換不定。只可惜公冶長知鳥語,我卻不懂,否則的話,能明白它們的歌詞,那該多好!便在這時,又聽山雞在叫,“咯——咯——”依舊兩聲。突然間如有神助,我聽懂了山雞在喊:“哥哥”,呼喚情哥哥幫它孵窩。然而小鳥的歌詞,卻還是譯不出來,不免略有遺憾。
絕無遺憾的是山溪。山溪流淌,叮叮咚咚,自成一律。合著那輕松跳躍的節拍,閉上眼睛,你會走進一支從遠古流傳下來的樂譜,在舒緩清雅的音韻中徜徉漫游;又仿佛那一路叮咚的泉水,會緩緩流進你開啟的心扉,流過心田,帶走榮辱得失,帶走憂傷,還你一個遼遠的天空,幽碧清朗。終于,山溪流進一張不知哪朝的古琴,化作一曲《高山流水》,清韻醉人。忽然我就犯了糊涂,不知耳畔所聞,是山泉的叮咚之聲,還是琴師伯牙揉捻按顫、勾挑彈撥之下演奏出來的琴韻?哎呀呀,真的醉了。樵夫子期心中明白,卻不肯說給我聽。
正犯糊涂,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他們問我,覓仙于山林之中,是否迷失了方向?他們說已經釣起了一條大魚,要我趕緊回去。回去便回去。回去一看,方知被臭小子所騙,哪里有什么大魚?便是水庫之中,也不見魚影,只看見白云在漂游,青山在蕩漾,還有一群肚皮滾圓的小蝌蚪,甩著尾巴,從我眼前大搖大擺游了過去……
也罷,神仙難覓,魚不光臨,白云與蝌蚪業已遠去,且釣青山!
責任編輯:黃艷秋